第309章 皇子的诞生(2/2)
礼官冷汗涔涔,硬着头皮问:“陛、陛下,这‘夙’字……作何解?”
景琰的目光扫过殿中众人,看着他们或惊愕、或不解、或隐晦不悦的表情,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近乎恶意的快感。
“夙,早也。”他淡淡道,“取‘夙兴夜寐’之意,望皇子勤勉刻苦,不负社稷重托。”
这个解释,冠冕堂皇,无懈可击。
可所有人都知道,不是这么回事。
太后抱着孩子的手紧了紧,眼中闪过一丝痛楚。她想说什么,张了张嘴,终究还是咽了回去。这是朝堂,是洗三礼,皇帝金口玉言,说出去的话,收不回来。
“好名字。”她勉强笑了笑,声音有些哑,“怀夙……心怀勤勉,好,好。”
宗室和朝臣们见太后表态,也纷纷附和:“陛下圣明!”“好名字!”“皇子定当勤勉!”
可那附和声里,有多少真心,多少勉强,只有他们自己知道。
景琰不再说话,重新将目光投向殿外。
阳光正好,梅花正红。
怀夙。
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。
怀念那个,再也回不来的人。
洗三礼后,景琰没有立刻离开坤宁宫。
太后抱着孩子去偏殿喂奶,宗室朝臣陆续告退,殿内渐渐空了下来。只有几个宫女太监在收拾器物,动作轻悄,生怕惊扰了皇帝。
景琰坐在御座上,看着空荡荡的大殿,忽然觉得很累。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,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,让他几乎喘不过气。
“陛下。”
一个轻柔的声音在身后响起。
景琰回头,看见皇后不知何时走了进来。她刚生产完不久,脸色还有些苍白,身子虚浮,由两个宫女搀扶着。她穿着家常的藕色襦裙,头发松松绾着,脂粉未施,与平日朝服凤冠的端庄模样判若两人。
“你怎么起来了?”景琰皱了皱眉,“太医说要多卧床休养。”
“臣妾躺不住。”皇后在他下首的椅子上坐下,挥手让宫女退下。殿内只剩下他们两人,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声。
沉默了片刻,皇后轻声问:“陛下……为何要给皇子取那个名字?”
景琰没有回答。
皇后看着他,看着这个她名义上的夫君、实际上的君王。他们成婚三年,同床共枕的次数屈指可数,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百句。她敬他,怕他,也……心疼他。
她知道林夙。不是从宫人口中,而是从皇帝偶尔的失神、从那些被悄悄收起来的旧物、从深夜书房里那声压抑的叹息中知道的。她知道那个人对皇帝意味着什么,也知道那个人死后,皇帝心里空了什么。
可她从不敢问。
直到今天,直到皇帝给他们的孩子取名“怀夙”。
“陛下,”她鼓起勇气,声音微微发颤,“臣妾知道……知道您心里苦。可孩子是无辜的。他将来要继承大统,要面对朝臣、面对天下。这个名字……会让他一辈子活在非议里。”
景琰终于看向她。
皇后的眼睛很亮,清澈,干净,像没有被污染过的泉水。她是太后精挑细选出来的皇后,家世清白,品行端正,最适合母仪天下。可她太干净了,干净得不适合这个污浊的宫廷。
“你以为,”他缓缓开口,声音里带着嘲讽,“没有这个名字,他就不会活在非议里吗?”
皇后一愣。
“他是朕的儿子,是太子,是将来的皇帝。”景琰站起身,走到窗前,背对着她,“从他出生的那一刻起,他就注定要活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,活在无数张嘴的议论里。他的名字,他的样貌,他的一举一动,都会被放大,被解读,被评判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:“就像朕一样。”
皇后怔怔地看着他的背影。那个背影挺拔,孤直,像一棵长在悬崖边的松树,迎着风霜,却也将所有的根系,都扎进了冰冷的岩石里。
“陛下……”
“朕给他取这个名字,”景琰打断她,声音平静无波,“是要他记住。记住这个皇宫是什么样子,记住坐在这个位置上,要付出什么代价,记住……有些东西,得到了,就一定会失去。”
皇后沉默了。
许久,她才轻声道:“那陛下……失去了什么?”
景琰的背影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。
他没有回答。
窗外,一只孤雀落在梅枝上,歪着头,啾啾叫了两声,又扑棱着翅膀飞走了。雪花被震落,簌簌地飘下来,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。
“朕该走了。”景琰转身,看向皇后,“你好好休养。孩子……好好照顾。”
说完,他迈步向殿外走去。
“陛下!”皇后忽然叫住他。
景琰停下脚步,却没有回头。
“臣妾会好好照顾他。”皇后的声音很轻,却异常坚定,“臣妾会教他仁爱,教他宽厚,教他……不要像陛下这样,活得这么累。”
景琰的背影在门口的光影里,模糊了一瞬。
然后他什么也没说,抬脚,走出了大殿。
回到养心殿时,已是午后。
景琰屏退左右,独自坐在书案前。桌上堆着新送来的奏折,都是各地官员呈上的贺表,言辞华美,歌功颂德,千篇一律。他随手翻开几本,看了几眼,便扔到一边。
然后他打开最底层的抽屉,取出那个木盒。
打开,里面依旧是那几样东西:平安符、秃笔、墨锭,还有那张画。
他展开画,看着画上的梅花,看着角落那行小字:“愿殿下,年年岁岁,笑看梅花。”
年年岁岁。
可画这幅画的人,已经不在了。
他忽然想起,林夙临终前那段时间,总爱站在窗前看梅花。那时已是深秋,梅花未开,只有光秃秃的枝桠。他问:“看什么呢?”
林夙回过头,笑了笑:“等梅花开。”
那笑容很淡,很轻,像随时会散在风里。
后来梅花开了,林夙却看不到了。他死在去皇陵的路上,死在一个寒冷的冬夜,身边连个送行的人都没有。等消息传回宫里,梅花已经谢了大半。
景琰放下画,从盒底又取出一样东西——一枚玉佩。
那是林夙的玉佩。不是什么名贵玉料,只是普通的青玉,边缘已磨得光滑,显然常年佩戴。玉佩正面刻着一个“夙”字,背面是一枝简笔梅花。林夙死后,这枚玉佩随着他的遗物一起送回来,景琰悄悄留下了,没让任何人知道。
他摩挲着玉佩上的刻痕,指尖能感觉到每一道纹路的深浅。这枚玉佩,林夙戴了多少年?从他入宫为奴,到成为东宫近侍,到权倾朝野,到最后孤零零地死在路上,这枚玉佩一直陪着他。
就像林夙一直陪着他一样。
直到再也陪不下去。
殿外传来脚步声,高公公的声音在门外响起:“陛下,太后娘娘派人送来小皇子的生辰八字,请陛下过目。”
景琰将玉佩放回盒中,合上盖子:“进来。”
高公公捧着个锦盒进来,打开,里面是一张红纸,上面用金粉写着小皇子的生辰八字。腊月廿三,子时三刻,大雪。
景琰看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提起笔,在另一张纸上写下一行字:
“萧怀夙,永昌五年腊月廿三子时生,大雪。”
写罢,他将这张纸折好,放进木盒里,与那枚玉佩、那幅画放在一起。
“陛下?”高公公不解。
“收起来吧。”景琰合上木盒,重新锁进抽屉,“传朕旨意:皇子怀夙,即日起交由皇后亲自抚养。非朕旨意,任何人不得擅入坤宁宫惊扰。”
“是。”高公公躬身退下。
殿内又只剩下景琰一人。
他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。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,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。殿外隐约传来宫人走动的声音、远处钟鼓楼报时的声音,还有……不知哪座宫殿里,婴儿隐约的啼哭声。
那哭声很微弱,隔着重重宫墙,几乎听不见。
可景琰听见了。
他睁开眼,望向坤宁宫的方向,眼中那片深潭,终于泛起了一丝涟漪。
那涟漪很浅,很淡,很快又归于平静。
但终究,是动过了。
他伸手,从袖中取出另一件东西——一枚小小的、用红绳系着的金锁。这是内务府按照规制打造的长命锁,本该在洗三礼时亲手戴在孩子脖子上。可他当时没有戴,不知是忘了,还是……不想。
现在,这枚金锁躺在他掌心,沉甸甸的,压得手心生疼。
他握紧金锁,金属的边缘硌进皮肉里,带来清晰的痛感。
良久,他松开手,将金锁放在桌上,然后提笔,在一张空白的宣纸上,缓缓写下八个字:
“既来之,则安之。”
写罢,他将笔搁下,看着那八个字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站起身,走到殿外。
雪后的天空澄澈高远,阳光照在雪地上,反射出耀眼的光芒。远处宫殿的琉璃瓦上积雪未化,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金光。几只麻雀在庭院里跳跃,啄食雪下的草籽,叽叽喳喳,生机勃勃。
这个世界,依旧在运转。
不会因为谁的离去而停止,也不会因为谁的悲伤而改变。
他站了很久,直到手脚冰凉,才转身回到殿内。
桌上那枚金锁,在阳光下闪着微弱的光。
他走过去,拿起金锁,握在手心。金属的凉意透过皮肤,一直传到心里。
然后他将金锁收进袖中,唤来高公公:
“传旨:朕要去坤宁宫,看看皇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