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11章 定期的祭奠(2/2)
怀夙走到他面前,这才看清父皇的脸——没有表情,眼神空洞,像一潭死水。但眼角有些红,像是……哭过?
怀夙从没见过父皇哭。在他印象里,父皇永远是威严的,冷静的,喜怒不形于色的。可现在的父皇,看起来那么脆弱,像一碰就会碎。
“父皇,”怀夙蹲下身,仰头看着他,“您怎么了?”
景琰缓缓转过头,看着他。那眼神很复杂,有茫然,有悲伤,还有……一些怀夙看不懂的东西。良久,景琰才开口,声音沙哑:“你怎么来了?”
“儿臣下学回来,听说父皇在这里。”怀夙老实回答,“父皇,您为什么一个人坐在这儿?这里好冷。”
是啊,好冷。没有炭火,没有热茶,只有满室的灰尘和回忆。可景琰觉得,冷一点好。冷一点,才能让自己清醒,才能让自己记住——记住那个曾经给过自己温暖的人,已经永远离开了。
“朕想一个人待会儿。”景琰说,“你回去吧。”
“可是父皇,”怀夙没有走,他看到了父皇怀里的木盒,还有桌上那个打开的布包,“这些是什么?”
景琰下意识地想把木盒收起来,但怀夙眼尖,已经看到了里面的东西——玉佩,信,还有……一绺头发?
“这是谁的?”怀夙问。
景琰沉默了。他看着儿子清澈的眼睛,那双眼睛里充满了好奇和关心。他忽然很想说,很想告诉这个孩子,曾经有一个人,对他很重要,重要到失去了他,自己的人生就只剩下一具空壳。
可他不能说。
有些话,一旦说出口,就再也收不回来了。有些秘密,一旦揭开,就再也藏不住了。
“一个……故人。”最后,他只能这样回答。
“故人?”怀夙眨眨眼,“是林公公吗?”
景琰浑身一震:“谁告诉你的?”
“没有人告诉儿臣。”怀夙说,“是儿臣自己猜的。宫里人提到林公公时总是神神秘秘的,父皇每次听到这个名字就会不高兴。还有……儿臣的名字里也有一个‘夙’字。”
他顿了顿,小心翼翼地问:“父皇,林夙……到底是谁?”
这个问题,像一把钥匙,猝不及防地打开了景琰心中那道锁了七年的门。门后是汹涌的回忆,是刻骨的疼痛,是说不出口的思念,是永远无法弥补的遗憾。
他看着儿子,看着那张稚嫩却执着的脸,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该怎么告诉这个孩子,林夙是谁?
是罪臣之后,是宦官,是奴才?是谋士,是知己,是……是他生命里最重要的人?
是那个陪他走过最黑暗岁月的人,是那个为他付出一切的人,是那个他最终辜负了的人。
是那个,他永远失去的人。
“他……”景琰开口,声音干涩,“他是一个……很好的人。”
“有多好?”怀夙追问。
景琰闭上眼睛。有多好?好到找不到词语来形容。好到失去他之后,这世上再好的东西,都索然无味。
“他聪明,忠诚,细心。”景琰慢慢说,“他会替朕想很多朕想不到的事,会提醒朕很多朕注意不到的危险。他会陪朕熬夜批奏折,会记得朕爱喝什么茶,不爱吃什么点心。他会在朕难过的时候,什么都不说,只是陪着朕。”
他睁开眼,看着虚空中的某一点,仿佛那里还站着那个人。
“他还会画画,字写得极好。他喜欢梅花,说梅花有骨气。他……很怕冷,一到冬天就手脚冰凉,可还是坚持陪着朕,说朕身边不能没人。”
怀夙静静地听着。他从未听过父皇用这样的语气说话——温柔,怀念,带着深深的悲伤。他忽然明白了,那个林公公,对父皇来说,一定非常非常重要。
“那他现在在哪儿?”怀夙问。
景琰沉默了。许久,才轻声说:“他……不在了。”
“不在了?”怀夙一愣,“去哪儿了?”
“去了一个……很远的地方。”景琰的声音低下去,“再也回不来了。”
怀夙懂了。不在了,就是死了。他今年十二岁,已经明白“死”是什么意思。就是再也见不到了,再也说不了话了,再也……不能一起玩了。
“所以父皇每年今天,都是在想他吗?”怀夙小声问。
景琰点点头。
“父皇很想他?”
“……很想。”
“比想儿臣还想吗?”
这个问题,让景琰愣住了。他看着儿子,看着那双和自己有几分相似的眼睛,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。想林夙和想儿子,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想念。一种是失去后的痛彻心扉,一种是拥有时的责任牵挂。可他能这样对一个孩子解释吗?
“不一样。”最后,他只能这样说,“他是他,你是你。你们都是……很重要的人。”
怀夙似懂非懂地点点头。他看了看桌上的画,又看了看木盒里的头发,忽然觉得心里有些难受。不是嫉妒,也不是委屈,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……难过。
为父皇难过,也为那个从未谋面的林公公难过。
“父皇,”他轻声说,“您别难过了。林公公要是知道您这么难过,他也会难过的。”
童言无忌,却像一把刀,精准地刺进了景琰心里最柔软的地方。是啊,林夙要是知道他这么难过,一定会难过的。那个人总是这样,宁愿自己受委屈,也不愿看到他皱一下眉。
可那个人已经不在了。无论他多难过,那个人都不会知道了。
“夙儿,”景琰忽然叫他的名字,“你过来。”
怀夙走过去。景琰伸出手,把他揽进怀里。这个拥抱很轻,很克制,但怀夙能感觉到父皇身体的颤抖,能感觉到父皇压抑的情绪。
“记住今天,”景琰在他耳边轻声说,“记住有一个人,他叫林夙。他为你父皇付出过很多,也受过很多苦。他……是一个值得被记住的人。”
怀夙用力点头:“儿臣记住了。”
“还有,”景琰松开他,看着他的眼睛,“不要轻易对别人提起他。这个皇宫里,不是所有人都愿意记住他。”
怀夙不太明白,但还是点头:“儿臣不说。”
景琰摸了摸他的头,然后站起身,将木盒重新锁好,放回暗格。布包也收起来,揣进怀里。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书房,看了一眼那些蒙尘的桌椅,看了一眼窗外纷飞的大雪。
然后他牵起怀夙的手:“走吧,该回去了。”
“父皇,”怀夙跟着他往外走,忽然问,“儿臣能……去看看林公公吗?”
景琰脚步一顿。去看林夙?去皇陵?那里只有一座孤坟,一块冷冰冰的墓碑。去了又能怎样?对着黄土说话,还是对着石碑流泪?
“以后吧。”他说,“等你再大一些。”
怀夙“哦”了一声,没有再问。父子俩牵着手,走出书房,走进漫天大雪中。他们的脚印留在雪地上,一大一小,深深浅浅。但很快,就被新雪覆盖,不留痕迹。
就像有些人,来过,走过,爱过,痛过,最后什么都没留下。
除了活着的人心里,那道永远愈合不了的伤。
回到养心殿时,已是申时。
景琰让怀夙回去温书,自己则独自坐在书案前,看着窗外越来越大的雪。高公公进来添炭火,小心翼翼地问:“陛下,可要用些点心?”
“不用。”景琰摆摆手,“你下去吧。”
高公公退下了。殿内又只剩下他一个人。
他从怀中取出那个布包,再次展开那幅画。梅花依然红,字依然清晰。他看了很久,然后提起笔,在画的背面,慢慢地、一笔一画地写下一行字:
“七年矣,雪依旧,梅未开,人长绝。”
写罢,他放下笔,将画重新折好,放进怀里,贴着心口的位置。那里曾经有过温度,有过心跳,有过一个人真诚的诺言。可现在,只有一片冰冷,和一幅永远不会再展开的画。
窗外的雪还在下,纷纷扬扬,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埋葬。景琰想起林夙死的那天,也是这样的雪。那天他接到皇陵传来的急报,说林夙病重。他连夜出宫,马不停蹄地赶去,可还是晚了一步。
他到的时候,林夙已经不行了。躺在简陋的床榻上,脸色苍白如纸,呼吸微弱得像随时会断。见到他,林夙艰难地扯出一个笑容:“殿下……您怎么来了……”
“朕来接你回去。”他握紧林夙冰凉的手。
林夙摇摇头:“回不去了……奴婢……就留在这儿吧……”
“胡说!”他声音发颤,“朕不许你留在这儿!跟朕回去,朕让太医给你治病,一定能治好……”
“殿下,”林夙打断他,声音轻得像叹息,“奴婢累了……真的累了……”
他看着林夙的眼睛,那双曾经灵动慧黠的眼睛,此刻只剩下疲惫和空洞。他忽然明白,林夙说的累,不是身体的累,是心里的累。是在这深宫里挣扎了这么多年,爱了这么多年,痛了这么多年,终于……撑不下去了。
“对不起……”他哑着嗓子说,“是朕……对不起你……”
林夙摇摇头,想说什么,却咳了起来,咳得撕心裂肺。他连忙扶起林夙,拍着他的背,感觉到那单薄的肩膀在手中颤抖,像一片风中的落叶。
咳完了,林夙靠在他怀里,气息越来越弱。最后,他用尽最后的力气,说了一句话:
“殿下……要好好的……要……笑看梅花……”
然后,那双眼睛闭上了,再也没有睁开。
景琰抱着他渐渐冰冷的身体,坐在那间破旧的屋子里,坐了一夜。外面大雪纷飞,里面炭火将尽。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他们还在东宫的时候,也是这样一个雪夜,林夙陪他批奏折到深夜。他累了,靠在椅背上休息,林夙悄悄给他盖了件披风。
那时他觉得,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。他会当皇帝,林夙会陪着他,他们会一起治理这个国家,一起看梅花开了一年又一年。
可原来,没有什么会一直持续下去。
人都会走,雪都会停,梅花……也都会谢。
景琰从回忆中抽离,发现天已经黑了。殿内没有点灯,只有炭火盆里微弱的红光,映着他孤独的身影。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,推开窗。
冷风卷着雪花扑进来,吹得他打了个寒颤。但他没有关窗,就这样站着,任由风雪打在脸上,打在身上。
很冷。
但冷一点好。冷一点,才能让心里的疼痛更清晰,才能让自己记得更牢固。
记得那个人,记得那段情,记得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时光。
远处传来钟鼓楼的报时声,戌时了。一天,就这样过去了。林夙的第七个忌日,就这样过去了。
景琰关上窗,转身回到书案前。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个本子,翻开,里面是他这些年来断断续续写下的文字——不是诏书,不是奏折,只是一些零碎的句子,一些无人可诉的心事。
他提笔,在新的一页上写道:
“永昌十七年冬月廿九,雪。夙儿问起你,朕不知如何答。只告诉他,你是一个很好的人。他似懂非懂,但答应记住你。这便够了。至少这世上,又多了一个记得你的人。”
写罢,他合上本子,锁回抽屉。然后他吹灭蜡烛,在黑暗中躺下。
窗外风雪呼啸,像无数个逝去的灵魂在哭泣。景琰睁着眼,看着帐顶,听着风声,等着又一个无眠的夜晚过去。
等着明天,继续做一个没有心的皇帝。
等着年年岁岁,独自一人,看梅花开了又谢,谢了又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