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19章 丑时惊变(1/2)
子时三刻,万籁俱寂。
皇宫如同蛰伏的巨兽,浸没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。然而,这份寂静之下,是无数绷紧的神经和暗流的汹涌。各处殿宇外,灯笼火把彻夜不熄,侍卫甲胄摩擦的细微声响与刻意放轻的脚步声交织,构成一种压抑的背景音。更夫敲梆的悠长调子,在空旷的宫道间回荡,一声声,敲在每个人的心上。
坤宁宫内殿,灯火通明,却异常安静。柳黛烟已经换上利落的软绸劲装,外罩一件便于活动的披风,长发用一根玉簪简单绾起。她并未就寝,而是坐在离寝床稍远的窗边软榻上,手中握着一柄精钢锻造的短匕——这是父亲柳镇北早年送她的及笄礼,刀鞘古朴,刀刃寒芒内敛。在她脚边,放着一个装满了湿润泥土和沙袋的藤筐,这是预防火患的紧急措施。
韦瑶和赵嬷嬷同样衣着利落,分别守在寝床两侧。乳母抱着熟睡的景煜,坐在最里侧的暖阁内,周围堆满了浸湿的棉被。四名精挑细选、略通拳脚的太监,手持短棍和铜锣,悄无声息地守在殿门和窗边。
“娘娘,丑时快到了。”韦瑶压低声音,眼中难掩忧惧。
柳黛烟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目光投向窗外摇曳的树影。她的心跳平稳,掌心却微微沁汗。不是恐惧,而是一种临战前的专注与警惕。陛下此刻,想必也在乾清宫严阵以待。还有那个叫林澜的年轻官员,重伤之下依旧拼死送信……这么多人都在为守护这片宫阙而战,她绝不能退缩。
“记住,”她声音虽轻,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,“若有异响、异光、异味,或有人试图强闯,立刻以铜锣为号,按之前演练的,护住小皇子,退入暖阁夹壁。赵嬷嬷带人守住内殿门。本宫与韦瑶应对外间。”
“是。”众人低声应诺,神色肃然。
与此同时,乾清宫西暖阁。
李越并未穿戴龙袍冠冕,只一身玄色箭袖常服,腰间悬着“太阿”剑,负手立于巨大的《皇城宫苑详图》前。图上,已被朱笔圈出了数十处红点——是已经发现或疑似埋藏爆炸物的位置。红点主要集中在御花园、西六宫外围,以及几处偏僻殿宇,如同一张狰狞的网,笼罩在宫城西南。
沈墨言肃立一旁,眼底布满血丝,却毫无倦意。沉知澜半靠在一张铺了厚褥的圈椅中,脸色依旧苍白,但眼神锐利,正就着灯光,仔细比对几份从“地下龙宫”和岭南带来的图纸笔记。太医刚刚为他换了药,又灌下一碗提神的参汤。
“陛下,”沈墨言低声道,“各处排查仍在继续,已新发现两处可疑引线,正在处理。‘神策卫’已就位,柳大将军亲守坤宁宫。只是……‘龙血’和‘紫晶’仍无线索,‘海龙’亦无踪迹。”
李越的目光在地图上游移,最终落在御花园那片密集的红点上,尤其是荷花池的位置。“荷花池……”他若有所思,“水可载舟,亦可覆舟。贼人笔记提及‘龙血引动’,而宫中水域,以御花园荷花池最为开阔,且有活水与宫外相连。若将机关设于水下,以水流、水压或水位变化为触发条件……”
沉知澜忽然抬起头,声音因虚弱而有些发飘,却带着一丝恍然:“陛下明鉴!臣在‘桃源山庄’所得册子上,曾见‘水动计时,三日为限’之语。贼人精于机关,若将引爆装置设于水中,利用每日潮汐或池水自然涨落来计时触发,实为可能!且‘紫晶’母液需特殊条件保存或激发,水中或为选择!”
李越与沈墨言对视一眼,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。若是如此,那些已经发现的、靠人力或明线触发的“震天雷”,很可能只是障眼法,或者第一波攻击。真正的杀招——“紫晶”毒爆,可能隐藏在水下,以更隐秘、更难防御的方式发动!
“立刻派人,重点查验荷花池及所有连通的水道、水井、暗渠!”李越果断下令,“尤其是池底淤泥、假山石缝、排水口附近!让懂水性的侍卫下水细查!注意寻找非金属、或颜色特异的可疑物体!”
“是!”沈墨言立刻转身去安排。
就在这时,殿外传来一阵急促却克制的脚步声。高无庸近乎小跑地进来,面色惊惶:“陛、陛下!坤宁宫赵嬷嬷遣小太监来报,说……说小皇子方才忽然啼哭不止,浑身发烫,额头出现几点诡异的淡紫色斑痕!”
“什么?!”李越瞳孔骤缩,猛地转身。
沉知澜也霍然从椅中撑起身子,牵动伤口,痛得闷哼一声,却急道:“淡紫色斑痕?!‘紫晶’之毒?!”
难道贼人的毒,已经无声无息地侵入了坤宁宫,甚至直接作用到了刚满月的皇子身上?!
李越的心瞬间沉入冰窟,但帝王的理智强行压住了翻腾的惊怒与恐惧:“太医呢?!”
“太医已赶去,但……但诊脉后,说脉象奇特,似中毒又非寻常之毒,不敢妄用解药!”高无庸声音发颤。
“摆驾坤宁宫!”李越再无犹豫,大步向外走去。沈墨言立刻跟上,沉知澜也挣扎着想要起身。
“林澜,你留在此处。”李越头也不回地命令,“你的任务是找出机关线索,不是去添乱。高无庸,看好他!”
“……是。”沉知澜颓然坐回椅中,眼睁睁看着皇帝的身影消失在门外,拳头紧紧攥起,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。小皇子……千万不能有事!
御花园,荷花池。
子时末,雾气氤氲,池面笼罩着一层薄纱般的白霭。岸边,十余名身着水靠、腰系绳索的“神策卫”水性高手已经集结完毕。沈墨言亲自督阵,胡师傅等几名匠人则拿着特制的探测杆和钩索在一旁待命。
“池子不小,分片下潜。重点探查池底淤泥深厚处、假山基座周围、以及所有进出水口。”沈墨言沉声吩咐,“发现任何异物,尤其是非石材、非水草的东西,立刻示警,不可擅动!”
“是!”
水手们两人一组,口衔芦管,悄无声息地滑入冰冷刺骨的池水中。岸上的人屏息凝神,紧盯着水面和连接水手的信号绳。
池底昏暗,淤泥柔软。水手们凭借着微弱的水下灯光和手感,一寸寸摸索。水草缠绕,碎石遍布,搜寻进展缓慢。时间一分一秒过去,岸上众人的心越悬越高。
忽然,东南角靠近一座假山基座的水域,一组水手猛地拉动了信号绳!岸上众人精神一振,沈墨言立刻示意收紧那组的绳索,将他们缓缓拉回。
两名水手浮出水面,抹了把脸,急促禀报:“大人!假山基座下方三尺处的淤泥里,埋着一个硬物,形状浑圆,触手冰凉非石,外壳似有纹路!旁边还有一根极细的、近乎透明的线埋在泥里,不知通往何处!”
透明细线!沈墨言心中一凛:“可能弄上来?”
“那物似有卡榫固定在基座上,强行拉扯恐有变。透明细线极脆,一碰即断,不知有何用处。”
就在这时,另一组在池心深水区搜寻的水手也发出了信号!他们发现池底中央的淤泥下,似乎埋着一个更大的、方形的物体!
几乎是同时,负责查验池边排水口的一名匠人也有了发现:“大人!这个排水口的铁栅有近期被撬动又恢复的痕迹!栅栏后面似乎塞了东西!”
多线发现!荷花池果然有问题!
沈墨言当机立断:“先别动池底之物!集中人手,清理排水口!”
众人协力,小心地撬开那道铁栅。栅栏后堵塞的不是淤泥杂草,而是一个用油布和蜡密封的扁平铁盒!铁盒不大,却沉甸甸的。
胡师傅戴上厚牛皮手套,极其小心地将铁盒取出,放在铺了沙土的平地上。他观察片刻,找到盒盖边缘一处几乎看不见的缝隙,用薄如柳叶的钢片缓缓插入,轻轻撬动。
“咔嗒。”一声轻响,盒盖弹开。
里面没有火药,也没有机关,只有三枚并排放置的、鸡蛋大小的暗紫色琉璃瓶。瓶身剔透,内里盛装着某种粘稠的、仿佛有生命般微微流转的暗紫色液体。瓶口以蜜蜡封死,瓶身上贴着小签,上书:“紫晶·三”。
紫晶母液!果然在这里!
而在三枚琉璃瓶下方,压着一张折叠的绢纸。沈墨言小心取出展开,上面画着简单的图示和几行小字:
“紫晶三瓶,置于此处,借池水寒气压其躁性。以‘子母连心线’(透明者)分连三瓶,汇于池心‘地网总枢’(方形物)。总枢以‘定时水漏’(假山下圆物)驱动,水满自沉,触发机簧,牵动‘子母线’,破碎‘紫晶’。毒液随水流扩散,顺宫中沟渠遍布,见风则化气,遇火则生烟,触肤则溃烂,入喉则绝命。丑时水涨,机括将发。破局之法:于丑时前,同时剪断三根‘子母线’,或移除‘紫晶’、‘水漏’、‘总枢’三者任一。切记:线断瓶碎,毒亦发;触动任一,余者皆应。唯三者同取,方保无虞。”
图示清晰地标明了三枚“紫晶”瓶(在排水口铁盒)、一个“定时水漏”(假山下圆物)、一个“地网总枢”(池心方形物)的位置,以及连接它们的透明“子母连心线”的走向。这是一个精巧而恶毒的连环机关!三处关键点互相牵制,触动任何一处都可能提前引发毒爆,唯有同时控制或移除三处,才能破解!
而现在,距离丑时水涨触发“水漏”,只剩下不到一刻钟!
沈墨言看得头皮发麻,冷汗瞬间湿透后背。他猛地抬头看向负责观测池水的小太监:“现在水位如何?!”
小太监脸色发白,声音打颤:“回、回大人,池水比半个时辰前……已涨了两指!还在缓慢上涨!今夜无雨,这涨势……不对劲!”
是了!贼人定然改造了进水或出水,人为控制了水位,确保丑时水能涨到触发“水漏”的高度!
“快!所有人听令!”沈墨言嘶声吼道,也顾不得掩饰音量了,“第一组,负责排水口铁盒,连盒带瓶整体取出,保持绝对平稳,不可晃动!第二组,负责假山下圆物,设法在不牵动透明线的前提下,将其与基座分离或固定死!第三组,负责池心方形物,同样处理!胡师傅,带人准备特制剪刀和容器,一旦三处都被控制,听我号令,同时剪断三根透明线!快!没有时间了!”
命令如疾风般传达下去。训练有素的“神策卫”和匠人们立刻分成三队,扑向各自的目标。水手再次潜入冰冷的池水,岸上的人紧张地拽紧绳索,传递工具。
时间,在令人窒息的气氛中,飞速流逝。水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,缓缓漫过池边的石刻水位线。
丑时,将至!
坤宁宫内殿。
小景煜的啼哭已转为细微的、痛苦的呜咽,小脸通红,额头和脖颈处那几点淡紫色斑痕显得格外刺目。太医跪在床边,额上冷汗涔涔,再次诊脉后,颓然摇头:“娘娘,殿下脉象浮滑中带滞涩,似有外邪侵扰心脉,又似胎毒未清……这紫斑,臣……臣实在辨不明是何毒性,不敢用药啊!”
柳黛烟的心如同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。她强自镇定,走到床边,轻轻握住儿子挥舞的小手。那手烫得惊人,紫斑触之并无凸起,只是颜色诡异。
“可能施针稳住心脉?或以温和药物先行护住脏腑?”她问太医,声音出奇地平稳。
“施针或可一试,但若真是奇毒,恐加速扩散。用药更需谨慎,药性相冲,后果不堪设想。”太医为难道。
就在此时,殿外传来通传:“陛下驾到——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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