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27章 残忆如刀(1/2)

雨是后半夜开始下的。

起初只是淅淅沥沥的雨点,敲打在瓦片上,如同谁在轻轻叩门。而后渐渐密集,最终化作倾盆暴雨,裹挟着山间的寒气,从窗缝里钻进来,在青砖地上洇开一片深色。

云璃坐在窗前,没有点灯。

黑暗里,只有雨声,和她自己微不可闻的呼吸声。她的指尖搭在冰凉的窗棂上,目光却穿透雨幕,投向更深的黑暗——那里什么也没有,只有无边无际的夜,和十年前就刻进骨髓的痛。

凌殊。

这个名字像一把生锈的刀,在她心口缓慢地旋转、切割。每想一次,就深一分。十年前的记忆,如同被封印的凶兽,一旦放出牢笼,便再不肯安宁。它们日夜撕咬她的神经,将那些她曾以为早已模糊的画面,重新染上鲜血的颜色。

乾元殿前的火光冲天,映红了他最后的侧脸。

他说“活下去”时,嘴角那抹温柔到极致的笑。

还有他化作光点消散时,她伸出去却什么也抓不住的手。

云璃闭上眼,将额头抵在窗棂上。冰冷的触感让她稍微清醒了些,但心口的钝痛却丝毫未减。十年了,她沉睡了十年,而他……已经死了十年。

这十年,他是怎么过的?

不,他没有“过”。

他永远停在了那一刻,停在了二十六岁,停在了用生命为她铺路的决绝里。

而她,却活了下来。

凭什么?

“吱呀——”

房门被轻轻推开。

云璃没有回头,她知道是谁。这一个月来,谢听澜总是这样,在她深夜独坐时悄然出现,有时候端一碗热汤,有时候只是静静站在门口,陪她一起沉默。

但今晚,他没有立刻进来。

他在门口站了很久,久到云璃以为他已经离开时,他才终于开口,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低沉:

“京城来了消息。”

云璃的手指微微一颤。

“新太子……也就是当年的六皇子,下旨重修司星监,追封云星河为忠烈侯,白素心为贞静夫人。”谢听澜顿了顿,“还有……追封凌殊殿下为‘靖渊王’,以亲王礼重新安葬。”

靖渊王。

靖乱平渊。

云璃的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却发不出声音。喉咙里像堵着一团浸了水的棉絮,又湿又重,沉甸甸地坠着。

“葬礼定在下月初九。”谢听澜继续道,“太子……陛下想请你回京,参加仪式。”

回京。

这两个字像针一样扎进云璃的耳膜。

她猛地转身,黑暗中,只能看到谢听澜模糊的轮廓。他的身形依旧挺拔,但站在门框的阴影里,竟显得有几分……萧索。

“我不去。”她的声音嘶哑,像砂纸磨过木头。

谢听澜沉默了片刻。

“好。”他只说了一个字,然后转身要走。

“师兄。”云璃叫住他。

谢听澜停下脚步。

“你……”云璃咬着唇,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些,“你会去吗?”

“不会。”谢听澜回答得很快,没有半分犹豫,“殿下生前说过,他若死了,不必立碑,不必设墓,一把骨灰撒入江河便是。这葬礼……不过是新帝收揽人心的手段罢了。”

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讥诮,但云璃听出了更深的东西——那是刻骨的悲凉,和压抑了十年的愤怒。

她忽然想起,谢听澜和凌殊,不只是君臣,更是知己,是挚友。凌殊的死,谢听澜的痛,不会比她少半分。

这十年,他守着昏迷不醒的她,守着这座空山,守着那些不能言说的过去,又是怎么过来的?

“师兄,”云璃轻声问,“这十年……你恨过我吗?”

雨声骤然变大。

谢听澜的背影在门口僵了僵。良久,他才缓缓转过身,走到桌边,点燃了油灯。

昏黄的光晕漫开,照亮了他花白的鬓角,和眼角深刻的皱纹。他才四十出头,看起来却像五十多岁的人。这十年的煎熬,都刻在了脸上。

“恨你?”他笑了,笑容里满是疲惫,“我有什么资格恨你?若不是殿下以命相护,若不是你最后施展镜照大千,这天下早就成了幽冥地狱。该恨的……是我自己。”

他在云璃对面的椅子上坐下,双手交握放在膝上,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。

“当年师父将你托付给我,要我护你周全。可我呢?我眼睁睁看着殿下赴死,看着你重伤濒危,什么都做不了。”他的声音越来越低,最后几乎成了喃喃自语,“这十年,我每天守着你,看着你昏迷不醒的样子,都在想……如果当年我能更强一点,如果我能早点看穿玄微子的阴谋,如果……”

“没有如果。”

云璃打断他。

她站起身,走到谢听澜面前,蹲下身,仰头看着他。这个角度,她能清楚地看到他眼中的血丝,和深藏的痛楚。

“师兄,这世上没有如果。”她一字一顿地说,“凌殊选择了他的路,我选择了我的路,你也有你的路。我们都没有错,错的是玄微子,是幽冥道,是那些贪婪和野心。”

她伸手,轻轻覆在谢听澜交握的手上。

他的手很冷,冷得像山间的石头。

“这十年,谢谢你守着我。”她的声音哽咽了,“如果没有你,我早就死了。凌殊用命换来的生机,是你一点一点,用十年光阴,从阎王手里抢回来的。”

谢听澜浑身一震。

他低头看着云璃,看着这个他从小看着长大、守护了半生的师妹,看着她眼中重新燃起的光——虽然那光里还带着泪,带着痛,但至少,不再是死寂的空白。

“云璃……”他的声音哑得厉害。

“师兄,我想好了。”云璃站起身,背对着他,望向窗外渐渐转小的雨,“我要回京。”

谢听澜愣住了。

“不是去参加葬礼。”云璃的声音平静下来,带着一种决绝的力度,“我要去拿回一些东西。一些……凌殊留给我的东西。”

她转过身,眼中已无泪光,只有冰冷的坚定。

“当年在乾元殿,凌殊塞给我的,不止青鳞剑穗、玄铁令牌和虎符。还有一枚玉佩,是他贴身佩戴的龙纹玉佩。那枚玉佩,后来被沈墨带走了,说要交给临渊城听雨楼的谢听澜——也就是你。”

谢听澜点头:“玉佩在我这里。但这些年为了躲避追查,我将它藏在了一个安全的地方。”

“除了玉佩,还有别的东西。”云璃道,“凌殊生前,在京城和各地布置了许多暗桩,留下了许多后手。那些东西,只有我知道在哪里,也只有我能取出来。”

她走到墙边,取下挂着的素心剑——这是谢听澜为她准备的,剑身轻薄,剑刃泛着淡淡的银光。

“玄微子虽死,幽冥道虽灭,但这天下……真的就太平了吗?”她抚摸着剑身,声音低了下去,“师兄,你我都清楚,幽冥道的覆灭,只是撕开了更大阴谋的一角。朝中还有谁与玄微子勾结?江湖上还有多少幽冥道的余孽?当年害死我父母的,真的只有玄微子一个人吗?”

谢听澜沉默。

这些疑问,他何尝没有想过?但这十年,他所有心思都用在救云璃上,根本没有余力去追查。

“我要查清楚。”云璃将剑归鞘,动作干脆利落,带着久违的果决,“为了父母,为了凌殊,也为了……那些因这场阴谋死去的人。”

她看向谢听澜,眼神清澈如镜:

“师兄,你愿意……再陪我走一程吗?”

谢听澜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

久到窗外的雨彻底停了,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,晨光从窗缝里漏进来,在地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痕。

他终于站起身,走到云璃面前。

他没有说“愿意”,也没有说“好”。

他只是伸出手,像当年无数次做过的那样,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——虽然她的头发已不是少女时的柔软,虽然他的手掌已布满老茧。

但这个动作,就足够了。

云璃的眼眶红了,但她没有哭。

她不能哭。

凌殊用命换来的重生,不是为了让她终日以泪洗面。父母用血铺就的路,不是为了让她在山中躲藏一世。

她得活着。

好好地活着。

连带凌殊的那一份,一起活下去。

“什么时候动身?”谢听澜问。

“三天后。”云璃道,“我要先去一个地方。”

“哪里?”

云璃望向窗外,望向栖霞山深处,那个她在崖边看到的、黑血老鬼讳莫如深的地方。

“断魂崖下的旧矿坑。”

谢听澜的脸色变了。

“你去那里做什么?那里已经废弃几十年了,地势险要,而且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当年幽冥道在栖霞山的据点,就在那附近。虽然玄微子已死,但难保没有漏网之鱼。”

“就是因为幽冥道曾经在那里活动,我才更要去。”云璃的眼神锐利起来,“师兄,你想想,玄微子为什么要将据点设在栖霞山?仅仅是因为这里有镇幽台遗迹吗?还是说……这山中,还藏着别的秘密?”

她走到桌边,铺开一张泛黄的舆图——这是她从洞窟里找到的,前朝司星监绘制的栖霞山全图。

“你看这里。”她的手指点在断魂崖附近,“舆图上标注,这里有一条密道,直通山腹深处。而山腹深处有什么?”她的手指继续向下,点在一个红色的标记上,“前朝司星监的秘密档案库。”

谢听澜倒吸一口冷气。

“你是说……”

“玄微子潜伏司星监二十年,不可能只为了镜心传承和幽冥之门的秘密。”云璃的声音冷静得可怕,“他一定还发现了别的东西。而那些东西,很可能就藏在山腹的档案库里。”

她抬起头,眼中闪过一道光:

“我要在离开前,去那里看看。也许……能找到一些线索,关于玄微子背后的势力,关于当年司星监内部还有谁与他勾结,甚至关于……”

她顿了顿,声音低了下去:

“关于我父母当年,到底发现了什么,才会引来杀身之祸。”

谢听澜沉默了。

他知道云璃说得有道理。这十年,他也一直在想这些问题。玄微子虽强,但单凭他一人,绝不可能在司星监潜伏二十年而不被发现,更不可能布下那么大的局。

他背后,一定还有人。

朝中的人?江湖的人?还是……宫里的人?

“我陪你去。”他终于说,“但得叫上老黑。他对幽冥道的了解比我们深,有他在,安全些。”

云璃点头。

三天时间,转瞬即逝。

这三天里,云璃没有再哭,也没有再提起凌殊。她将所有情绪都压在心底,白天练剑,晚上研读从洞窟里找到的前朝典籍,偶尔和谢听澜、黑血老鬼商量进山的路线和计划。

她像是变了一个人。

不,不是变了,是……回到了十年前那个在司星监里,冷静、果决、坚韧的云璃。只是这一次,她的眼神里多了更深的东西——那是经历生死、痛失所爱后,淬炼出的冰冷与决绝。

第三天清晨,天还没亮,三人便出发了。

黑血老鬼在前面带路,谢听澜和云璃跟在后面。山路湿滑,晨雾浓重,能见度不足三丈。但黑血老鬼对这里的地形极熟,闭着眼睛都能走。

约莫走了一个时辰,他们来到断魂崖。

十年过去,这里的栈道已经完全腐朽,只剩下几根锈蚀的铁链在风中摇晃。崖下云雾翻涌,深不见底。

“密道入口在崖壁中间。”黑血老鬼指着下方,“得用绳索下去。”

他从背囊里取出特制的绳索和攀岩工具,将一端牢牢固定在崖边一棵老松的树干上,另一端抛下悬崖。

“我下去过两次。”他说,“第一次是二十年前,跟素心一起。第二次是十年前,玄微子死后,我下去清理幽冥道的据点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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