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33章 风沙起时见狼烟,故地重游葬魂音(1/2)
一、黄沙埋骨
漠北的风,是带着刀的。
谢听澜策马冲进那片无边无际的黄色荒漠时,第一个感受就是如此。风卷着细沙,劈头盖脸地砸过来,打在脸上生疼。沙粒钻进衣领、袖口,甚至眼睛里,无孔不入。
他离开临渊城已有十七日。
这十七日,他换了六匹马,改了五次装束,绕了三次远路。追兵如附骨之疽,始终甩不脱。那些黑衣人——或者现在该叫他们“幽冥卫”,仿佛能嗅到他血里的味道,无论他逃到哪里,总能找到蛛丝马迹。
左臂的箭伤已经化脓,高烧时断时续。肩头的刀伤在颠簸中反复裂开,每次换药都能撕下一层皮肉。最要命的是吸入的毒雾,虽被苏家的解毒丹压制,却像阴魂不散的鬼,时不时在经脉里翻腾一下,搅得他内力紊乱。
但他不能停。
停下,就是死。
第七日,他在黄河渡口遭遇截杀,三名幽冥卫扮作船夫,差点将他困死在船舱。他拼着挨了一刀,跳水而逃,顺流漂了三十里才爬上岸。
第十二日,在陇西一处小镇,他以为终于甩掉追兵,在客栈睡了一夜。半夜火起,整条街都被点燃。他撞破后窗逃出时,看见屋顶上站着三个黑衣人,手中火把映着冰冷的青铜面具。
第十七日,他冲出长城最后一个关隘,踏进了这片被中原人称为“绝地”的荒漠。
身后,追兵暂时不见了。
不是放弃了,而是……他们在等。
等这片荒漠,替他完成未尽的杀戮。
谢听澜勒马,停在沙丘顶上。
放眼望去,天地间只有一种颜色——黄。沙丘连绵起伏,如凝固的黄色波涛,延伸到目力所及的尽头。天空是惨淡的灰白,太阳悬在正中,没有温度,只有刺眼的光。
没有水草,没有树木,没有飞鸟,甚至没有风的声音——只有死寂。
他从马鞍袋中取出水囊,晃了晃,还剩三分之一。干粮袋里,还有三块硬得能硌掉牙的饼。而距离漠北王庭所在的“天狼城”,至少还有十日的路程。
前提是,不迷路。
谢听澜展开清虚真人给的地图。羊皮纸已经磨损,墨迹模糊。图上标注着几个绿洲的位置,但旁边都有一行小字:“水枯不可依”。
漠北的绿洲是会移动的。今年有水的地方,明年可能就变成了沙海。所以商队往来,必须雇请熟悉路径的向导,否则九死一生。
他没有向导。
只有一匹马,半囊水,和一身伤。
“呵……”他忽然笑了,笑声干涩,“师父,您当年说,习武之人最忌心存侥幸。可弟子如今……却只能赌命了。”
他将地图收起,策马走下沙丘。
马蹄陷入流沙,每一步都艰难。马匹已经疲惫不堪,口鼻喷着白沫,显然也撑不了多久了。
走了约莫两个时辰,太阳开始西斜。
荒漠的黄昏来得很快。天色从灰白转为橙黄,又从橙黄转为暗红。沙丘的阴影拉长,如同匍匐的巨兽。温度骤降,冷风从四面八方吹来,带着刺骨的寒意。
谢听澜找到一处背风的沙窝,下马休息。
他卸下马鞍,从行囊里取出一小撮豆子喂马,自己则掰了半块饼,就着水慢慢咽下。饼渣刮过喉咙,像刀子。
生火是不敢的。火光在荒漠中如同灯塔,会引来所有不该来的东西——狼群、沙匪,还有……追兵。
他靠在马腹上,闭目调息。
内力在经脉中缓缓流转,试图驱散毒素,修复伤势。但每一次运功,都像是用钝刀子刮骨,痛得他额角青筋暴起。
忽然,马匹发出一声不安的嘶鸣。
谢听澜骤然睁眼。
夜色已经彻底降临,月未升起,四周一片漆黑。但武者的直觉让他感觉到——有什么东西在靠近。
很多。
他缓缓起身,握紧铁剑。
黑暗中,亮起了一双双幽绿的眼睛。
狼。
不是一只,不是十只,而是一群。它们悄无声息地包围了沙窝,绿眼在黑暗中如鬼火般飘浮。粗重的喘息声,利齿摩擦的声音,还有喉咙里发出的低吼,在寂静的荒漠中格外瘆人。
领头的是匹巨大的灰狼,体型几乎有小牛犊大,肩背高耸,獠牙外露。它站在沙丘顶端,俯视着谢听澜,眼中是狩猎者的冷酷。
狼群缓缓逼近。
谢听澜深吸一口气,将最后一点内力提起。
若是全盛时期,这群狼他还不放在眼里。但现在……他连握剑的手都在微微颤抖。
头狼仰天长嚎。
“嗷呜——”
嚎叫声在荒漠中回荡,传出很远很远。
这是进攻的信号。
狼群动了。
三匹狼从正面扑来,另外几匹从侧翼包抄。它们的配合默契得可怕,显然不是第一次围猎人类。
谢听澜剑光一闪。
最前面的狼被削掉了半个脑袋,鲜血喷溅。但第二匹、第三匹已经扑到近前,利爪抓向他的咽喉和腹部。
他侧身避过,回剑刺穿一匹狼的胸腔,同时抬脚踹飞另一匹。但更多的狼涌了上来,密密麻麻,杀之不尽。
马匹惊了,嘶鸣着冲出去,却被两匹狼扑倒,惨叫声戛然而止——喉咙被咬断了。
谢听澜眼睛红了。
这匹马陪他走了八百里,从江南到漠北,无数次救他于危难。如今却……
分神的一瞬,一匹狼从背后扑来,利爪撕开了他后背的衣衫,留下五道深可见骨的血痕。
剧痛让他闷哼一声,反手一剑,将那狼钉死在地。
但伤口流血不止,血腥味刺激了狼群,它们更加疯狂了。
头狼终于动了。
它从沙丘上扑下,速度快如闪电,直取谢听澜的咽喉。这一扑之势,竟带起了破空之声!
谢听澜举剑格挡。
“铛!”
狼爪与铁剑相撞,竟发出金铁交鸣之声!这畜生的爪子,竟坚硬如铁!
他被震退三步,伤口崩裂,鲜血染红了半个身子。
头狼落地,低吼着再次扑来。
谢听澜咬牙,将最后的内力全部灌注剑身,准备拼死一搏。
就在这时——
“咻!”
一支箭破空而来,擦着谢听澜的耳际飞过,精准地射入头狼的左眼!
“嗷!”头狼惨嚎一声,翻滚在地。
紧接着,更多的箭矢从黑暗中射来,每一箭都射中一匹狼。箭法精准得可怕,全是眼睛、咽喉、心脏等要害。
狼群慌了。
头狼重伤,同伴接连倒下,它们开始后退。
“咻——啪!”
一道响箭升空,在夜空中炸开绚烂的火花。
狼群彻底崩溃,四散奔逃,转眼间消失在荒漠深处。
沙窝里,只剩下谢听澜,和一地狼尸。
他拄着剑,剧烈喘息,看着黑暗中缓缓走出的身影。
三个人。
为首的是个女子,穿着漠北人常见的皮袍,头上戴着兜帽,看不清面容。她手中握着一张大弓,弓身黝黑,刻着古怪的花纹。
她身后是两个汉子,身材魁梧,背着箭囊,眼神锐利如鹰。
女子走到谢听澜面前,摘下兜帽。
月光恰好在这时升起,清冷的银辉洒在她脸上。
那是一张极其年轻的脸,看起来不过十八九岁。皮肤是漠北人特有的麦色,五官深邃,眼睛大而明亮,瞳孔颜色很浅,近乎琥珀色。最奇特的是她的额头上,纹着一枚小小的、红色的弯月图腾。
“汉人?”她开口,声音清脆,带着漠北口音,“一个人敢在‘死亡海’过夜,是嫌命长吗?”
谢听澜张了张嘴,想说些什么,却眼前一黑,直挺挺地倒了下去。
最后的意识里,他听见那女子说:
“带回去。萨满大人会想知道,这个汉人为什么会在‘灾星降临’的时候,出现在这里。”
二、栖霞旧影
同一时刻,三千里外。
栖霞山。
深秋的栖霞山,层林尽染。枫叶红似火,银杏黄如金,松柏苍翠依旧,交织成一幅浓墨重彩的画卷。山间云雾缭绕,如轻纱般在峰峦间流淌,平添几分仙气。
但这仙气之下,藏着噬人的凶险。
云璃站在半山腰一处隐蔽的山洞口,望着脚下蜿蜒的山道,眉头微蹙。
她离开京城已有一个月。
这一个月,她和老黑昼伏夜出,绕了无数弯路,换了七次身份,才终于甩掉那些如影随形的追杀者,抵达栖霞山。
但追杀从未停止。
就在三天前,他们在山脚下的镇子投宿时,客栈半夜起火。老黑拼死护着她冲出来,后背被烧焦了一大片。而放火的人,穿着与在京城追杀她时一模一样的黑衣,袖口绣着银色的云纹。
“幽冥卫。”老黑咬着牙说,“司星监最隐秘的力量,直属监正调遣。他们出现在这里,说明那个‘主上’在司星监的势力,比我们想象的还要深。”
云璃握紧了拳。
母亲留下的信里说,栖霞山镇幽台深处,藏着“天机镜的碎片”和“所有的真相”。她必须进去,必须知道,五十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,父母为什么要用生命守护那个秘密。
“小姐,洞口找到了。”老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云璃转身,看见老黑移开了洞口的藤蔓和乱石,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入口。入口黑黢黢的,深不见底,有阴冷的风从里面吹出来,带着潮湿的泥土味和……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。
“是这里吗?”她问。
“不会错。”老黑点头,从怀中取出一张泛黄的图纸——那是白素心当年留下的地图,“按夫人留下的标记,镇幽台的入口,就在这栖霞山北坡的‘鬼见愁’崖下。这洞口的位置、朝向,都和图上一模一样。”
他顿了顿,低声道:“但小姐,您可想清楚了。夫人当年嘱咐,若非万不得已,绝不可进入镇幽台。里面……有她布下的机关,还有她封印的‘东西’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夫人没说。”老黑摇头,“只说那东西很危险,一旦解封,可能会引来更大的灾祸。”
云璃沉默片刻,抬头看向洞口。
风吹动她的长发,露出清丽却坚毅的脸庞。这一个月,她瘦了很多,眼底有淡淡的青黑,但眼神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明亮——那是看清前路后,再无退路的决绝。
“老黑,”她轻声说,“你知道我昨晚梦见什么了吗?”
老黑看着她。
“我梦见娘了。”云璃的声音有些飘忽,“她还是十年前的样子,穿着那身月白色的裙子,坐在院子里给我梳头。她说,‘璃儿,有些路娘不想让你走,但如果你一定要走,就别回头。’”
她顿了顿,眼中泛起水光,却倔强地不让它落下:
“我已经回头太多次了。在京城,我躲了十年。现在,我不想再躲了。”
老黑长叹一声,从行囊中取出火把点燃:“老奴明白了。小姐跟着我,千万小心。”
两人一前一后,钻进洞口。
洞内比想象中宽阔。走了约莫十丈,狭窄的通道豁然开朗,变成一个巨大的天然溶洞。洞顶垂下无数钟乳石,在火把的光线下泛着诡异的荧光。地面湿滑,布满青苔,偶尔能看见不知名的小虫快速爬过。
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霉味,还有一种……说不出的压抑感。
仿佛这山洞深处,沉睡着什么不该醒来的东西。
“按地图,我们要往下走三层。”老黑举着火把,仔细辨认洞壁上的标记——那是白素心当年留下的,只有她和几个心腹才懂的暗号。
他们在溶洞中穿行,时而攀爬陡峭的石壁,时而涉过冰冷的地下暗河。山洞错综复杂,岔路无数,若非有地图指引,绝对会迷失在这迷宫般的地底。
走了约莫半个时辰,前方出现一道石门。
石门高约两丈,宽一丈,通体漆黑,不知是什么石材制成。门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,那些符文与云璃在梦中、在谢听澜带来的阵图上见过的,极其相似,却又有细微的不同。
“到了。”老黑的声音有些发紧,“镇幽台的第一道门。”
他按照地图上的提示,在石门的几个特定位置按下。
“咔、咔、咔……”
机括转动的声音从石门内部传来,沉闷如雷鸣。石门缓缓向两侧滑开,露出后面幽深的通道。
门开的瞬间,一股更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。
云璃捂住口鼻,强忍着恶心。
通道两侧的墙壁上,插着早已熄灭的火把。地面上,散落着一些破碎的陶罐、腐朽的木箱,还有……几具白骨。
那些白骨姿势各异,有的蜷缩在角落,有的趴在地上,似乎死前经历了极大的痛苦。骨头上没有刀剑伤痕,但颜色发黑,显然中了剧毒。
“是当年守在这里的人。”老黑蹲下检查,声音沉重,“夫人离开前,留下了十二名心腹在此看守。后来……再也没有他们的消息。”
云璃心中一痛。
这些人,是为了守护母亲的秘密而死的。
她走到一具白骨前,深深鞠了一躬。
继续前行。
第二道门、第三道门,都顺利打开了。每一道门后,都有更多的白骨,更多的残骸。显然当年这里发生过惨烈的战斗,但敌人是谁,无从得知。
终于,他们来到了最后一道门前。
这道门与众不同。
它是青铜所铸,门上没有符文,而是雕刻着一幅完整的星图。星图正中,是一轮圆月,月中站着一个女子的剪影——那女子的轮廓,与白素心有七八分相似。
“这是夫人用自己的血布下的封印。”老黑低声道,“只有她的血脉,才能打开。”
云璃走上前,伸手触摸青铜门。
入手冰凉刺骨。
她咬破食指,将血滴在门上的圆月处。
鲜血渗入青铜,迅速蔓延开来,沿着星图的纹路流淌。整幅星图逐渐被染红,发出淡淡的、妖异的光芒。
“轰隆——”
青铜门缓缓向内打开。
门后,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石室。
石室约莫十丈方圆,穹顶高悬,绘着日月星辰的图案。四壁光滑如镜,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文字和图画。而石室正中,是一个三尺高的石台,台上放着一个紫檀木盒。
但最引人注目的,是石室四角。
四个角落里,各跪着一具骸骨。
这些骸骨与外面的不同,它们保存完好,甚至保持着生前的姿势——双手合十,头颅低垂,像是在进行某种古老的仪式。骸骨身上穿着残破的道袍,道袍上绣着司星监的星纹。
而在石室正面的墙壁上,刻着一行血字:
“白素心封印于此:司星监叛徒玄冥子之徒,幽冥夺舍之秘,天机镜碎片其一。后世若入此地,当知真相,亦当承因果。慎之!慎之!”
云璃走到墙壁前,凝目细看那些文字和图画。
越看,她的脸色越苍白。
文字记载的,是五十年前那段被尘封的秘史:
前朝覆灭时,司星监监正玄冥子奉命销毁三件镇国神器,却暗中将它们藏匿。此事被当时在司星监任职的苏砚察觉,苏砚欲告发,反被玄冥子陷害,苏氏满门抄斩。
但玄冥子的野心不止于此。
他修炼了一种上古邪术——“幽冥夺舍大法”,能够夺取他人身体,延续寿命。五十年来,他先后夺舍了三位司星监高层的身体,一直在暗中布局,寻找天机镜碎片,布置九幽逆天阵。
而墙上的一幅图画,让云璃浑身冰凉。
画上是一个祭坛,祭坛上躺着一名女子,女子的面容……与她有九分相似。祭坛周围,站着九名黑袍人,手中各持一片镜子的碎片。天空中,血月当空,一道光柱从祭坛升起,直冲霄汉。
图画旁有一行小字:
“九幽逆天阵成时,需天机血脉为媒,九九八十一纯阴女子精血为引,九片天机镜碎片为眼,于血月七星之夜,开轮回之门,夺天地造化,可得……永生。”
永生……
那个人,布下这么大的局,杀了这么多人,就是为了……永生?
云璃感到一阵眩晕。
她扶着墙壁,才勉强站稳。
“小姐!”老黑急忙上前扶住她。
“我没事……”云璃摇头,目光落在石台的那个紫檀木盒上,“打开它。”
老黑上前,小心翼翼打开木盒。
盒中,铺着褪色的红绸。红绸上,放着三样东西:
一片巴掌大小的天机镜碎片,与谢听澜描述的一模一样。
一卷羊皮纸,纸张泛黄,边缘有焦痕。
还有一枚玉佩——白玉雕成,正面是展翅的凤凰,背面刻着一个“心”字。那是白素心的贴身玉佩。
云璃先拿起碎片。
入手冰凉,镜面朦胧。当她握紧碎片时,忽然感觉心脏猛地一跳——仿佛有什么东西,在遥远的地方,与这碎片产生了共鸣。
她立刻松手,那种感觉才消失。
“这碎片……”她喃喃道,“好像在呼唤什么。”
老黑神色凝重:“传说天机镜碎片之间能互相感应。小姐拿着它,可能会被其他碎片的主人察觉到。”
云璃将碎片放回盒中,又拿起那卷羊皮纸。
展开。
纸上是白素心的字迹,清秀中带着刚劲:
“璃儿,若你看到这封信,说明娘已经不在了。不要难过,这是娘自己选的路。”
“有些真相,娘本想带到坟墓里。但那个人还在,他的计划还在继续,所以娘必须留下这些,让你知道,你面对的是什么。”
“五十年前,玄冥子夺舍了当时司星监的一位长老,改名换姓,潜伏下来。这五十年来,他一直在寻找天机镜碎片,布置九幽逆天阵。而他的真实身份是——”
字迹在这里停顿,墨迹有些凌乱,似乎写信人当时情绪激动。
下一行:
“他是我的师叔,也是你父亲的师伯。他的名字,在司星监的档案里已经被抹去,但娘记得——他叫,玄微子。”
玄微子!
云璃的手一抖,羊皮纸差点掉在地上。
玄微子……那不是十年前,在乾元殿之变中,被谢听澜一剑斩杀的那个叛徒吗?
他死了啊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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