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32章 烟雨噬骨(1/2)

雨丝斜织,临渊城的夜浸在墨色与水汽中。

谢听澜回到城南赁下的小院时,已是亥时三刻。院门虚掩,他推门而入,檐下一盏风灯在雨中摇曳,昏黄的光晕里,立着个撑伞的瘦削身影。

“公子回来了。”那人声音低哑。

是茶楼后院守门的老仆,姓周,听雨楼在临渊城最老的暗桩之一。

“周伯。”谢听澜收起伞,立在檐下抖了抖衣衫上的水珠,“有事?”

“有封信。”周伯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裹的小筒,筒口用火漆封着,漆上印着一个古怪的徽记——三枚交叠的铜钱,“傍晚时分,一个乞丐送到茶楼门口的,指名要给‘今日持龙纹玉佩来的那位客官’。”

谢听澜心头一凛。

他今日才与清虚真人会面,傍晚就有人送信上门。这意味着什么?意味着他的行踪,很可能已经暴露了。

接过信筒,入手微沉。他拆开封漆,里面是一张薄如蝉翼的素笺,笺上无字,只在正中画了一幅简笔图——一座塔,塔顶悬着一轮残月。

“这是……”谢听澜皱眉。

“临渊城西南三十里,有一座废弃的古塔,名叫‘望月塔’。”周伯低声道,“前朝修建的了望塔,荒废了六七十年了。送信的人说,若要知‘镜’之事,今夜子时,塔顶一见。”

镜?

天机镜?

谢听澜捏紧素笺,纸张在指尖微微颤抖。是陷阱,还是真的线索?送信人是谁?为何知道他来江南的目的?

“公子,去不得。”周伯声音急促,“这分明是个局。老朽在临渊城六十年,从未听说望月塔与什么‘镜’有关。况且这送信方式诡异,连您持龙纹玉佩的细节都知晓,必是对方早有布置。”

谢听澜沉默。

雨声潺潺,敲打着屋檐青瓦。风灯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影。

“周伯,”良久,他开口,“帮我备一匹快马。再准备三样东西:一捆浸过油的绳索,一包石灰粉,还有……你茶楼后院那笼信鸽里,最机灵的那只。”

周伯一怔:“公子真要赴约?”

“不去,怎么知道是局还是路?”谢听澜转身推门进屋,声音从门内传来,“若我寅时未归,放信鸽往听雨楼总舵,禀报清虚前辈——‘镜踪现,饵已吞’。”

子时将至。

雨势稍歇,转为蒙蒙细雾。临渊城西南的官道在夜色中蜿蜒如蛇,两侧是黑压压的稻田,蛙声零星。

谢听澜策马疾驰。

他换了一身黑色劲装,铁剑负在背后,脸上易容未卸,但眼中锋芒已藏不住。马蹄踏过积水,溅起一路泥泞。

三十里路,两刻钟即到。

望月塔立在荒野之中,四周是半人高的荒草,远处有零星的村落灯火,如幽冥鬼火。塔高七层,砖石斑驳,塔顶飞檐坍塌了一角,在夜色中像一头蹲伏的巨兽。

谢听澜勒马,在百丈外停下。

他下马,将马拴在一棵枯树下,从马鞍袋中取出绳索、石灰粉,又将一只小巧的竹筒塞入怀中——竹筒里是那只信鸽。

雾更浓了。

他施展轻功,身形如鬼魅般掠向古塔。荒草窸窣,惊起几只夜鸟,扑棱棱飞向夜空。

塔门虚掩,门轴锈蚀,推开时发出刺耳的“嘎吱”声。塔内一片漆黑,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尘土气。谢听澜从怀中取出火折子吹亮,微弱的火光映出盘旋而上的木梯,梯板朽坏,踩上去咯吱作响。

一楼,空无一人。

二楼,依旧空荡。

他一层层向上,警惕着每一处阴影。塔内寂静得可怕,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和脚步声在回响。

直到第六层。

火光掠过角落时,他看到了一个人。

那人背对着他,坐在窗边,望着窗外雾气弥漫的荒野。一袭青衫,头发用木簪随意绾着,身形瘦削,像个落魄书生。

“你来了。”那人开口,声音温润,带着江南口音。

谢听澜握紧剑柄:“阁下是谁?约我至此,有何指教?”

那人缓缓转身。

火光映出一张清俊的脸,三十岁上下,眉眼疏朗,唇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。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——瞳孔颜色极浅,近乎琥珀色,在黑暗中泛着奇异的光泽。

“在下苏挽棠。”他微微颔首,“一个……知道一些往事,也想知道一些真相的人。”

“苏?”谢听澜心头一动,“江南苏氏?”

“正是。”苏挽棠笑了笑,“不过,是苏氏的旁支,早已没落,不值一提。”

江南苏氏,曾是前朝望族,世代书香,出过三位宰相、五位状元。但五十年前前朝覆灭时,苏氏因牵涉“逆案”,被满门抄斩,只有少数旁支逃过一劫,隐姓埋名。

“苏公子约我,是为了天机镜?”谢听澜单刀直入。

苏挽棠却不答,反而问道:“谢公子可知道,五十年前,苏氏为何获罪?”

谢听澜皱眉:“前朝旧事,与我何干?”

“有关。”苏挽棠起身,走到塔窗边,望着窗外,“因为当年举报苏氏‘私藏前朝禁物、图谋复辟’的,正是当时的司星监监正——玄冥子。”

玄冥子?

谢听澜脑中迅速翻找记忆。司星监历代监正的记录中,似乎确有此人,但记载简略,只说其在太祖皇帝登基后三年暴病身亡。

“玄冥子,是清虚真人的师叔。”苏挽棠缓缓道,“也是当年,奉命销毁前朝三件镇国神器的负责人。”

他转身,琥珀色的眼睛盯着谢听澜:

“但天机镜、山河鼎、社稷剑,并没有被销毁。玄冥子暗中将三件神器藏匿,并伪造了销毁记录。这件事,被当时在司星监任职的苏氏先祖苏砚察觉。苏砚本想密报太祖皇帝,却被玄冥子抢先一步,罗织罪名,将苏氏满门下狱。”

塔内寂静。

火折子的光跳跃着,在墙壁上投下扭曲的影子。

“苏砚在狱中,将此事写在血书上,托一个狱卒带出。那血书,最终落到了苏氏一个旁支子弟手中。”苏挽棠从袖中取出一块叠得方正的绢帛,绢帛泛黄,边缘有暗褐色的污渍,“这便是那封血书。”

他将绢帛展开。

绢上字迹凌乱,用血写成,虽经五十年岁月,依然能辨出内容。谢听澜凝目看去,上面详细记载了玄冥子藏匿神器的经过,以及藏匿地点的线索——

天机镜,碎为九片,藏于九处“天机节点”。

山河鼎,沉于“东海归墟之眼”。

社稷剑,埋于“昆仑龙脉之脊”。

而在血书末尾,苏砚用颤抖的字迹写下一行字:

“玄冥子非为人,乃妖道夺舍,所谋甚大,欲以神器开幽冥,逆轮回,夺天机……苏氏知此秘,故遭灭口。后世子孙若见血书,切莫追查,速毁之,远遁江湖,或可保命。”

谢听澜看完,后背渗出冷汗。

“妖道夺舍?”他抬头,“这是什么意思?”

苏挽棠收起血书,淡淡道:“意思就是,五十年前的那个玄冥子,早就不是原来的玄冥子了。他的身体,被某个修炼邪术的老怪物占据。那个人……活了很久很久,久到你可能无法想象。”

他顿了顿,继续道:

“这五十年来,那个人一直在暗中布局。他利用司星监的资源和地位,在天下各处寻找天机镜碎片,布置九幽逆天阵。苏氏的血书,被我祖父藏了起来,直到三年前才传到我手中。我暗中调查,发现那个人的势力,已经渗透到朝野上下,甚至连现在的司星监内部……”

“都有他的人。”谢听澜接口,“我知道。”

苏挽棠一怔,随即苦笑:“看来谢公子知道得不少。”

“我知道的,未必比你多。”谢听澜盯着他,“苏公子今日约我,不只是为了讲一个五十年前的故事吧?”

“当然。”苏挽棠正色道,“我想与谢公子合作。”

“合作?”

“对。”苏挽棠走到谢听澜面前,琥珀色的眼睛在火光中显得深邃,“我知道三片天机镜碎片的下落。一片在漠北王庭,一片在苗疆蛊寨,还有一片……就在这临渊城。”

谢听澜心头一震:“临渊城?”

“对。”苏挽棠点头,“而且,就在这望月塔。”

他转身,指向塔顶:“第七层,塔顶正中,有一块‘镇塔石’。石头下面,压着一片天机镜碎片。这是当年苏砚临死前,通过那个狱卒传出的最后一条消息。”

谢听澜抬头望向通往第七层的木梯。

楼梯黑洞洞的,像一张咧开的嘴。

“既然如此,苏公子为何不自己取走碎片?”他问。

苏挽棠苦笑:“我试过。但塔顶有机关,而且是专门针对‘非天机血脉者’的机关。我虽懂些机关术,却破解不了。我猜,那机关应该是玄冥子当年布下的,只有身负天机血脉之人,或者……修为极高之人,才能安全通过。”

他看向谢听澜:“谢公子武功盖世,十年前便是江湖顶尖高手。这机关,或许你能破。”

谢听澜沉默片刻,忽然道:“苏公子,你漏说了一件事。”

“什么?”

“送你血书的那位祖父,现在何处?”

苏挽棠的脸色,瞬间苍白。

他张了张嘴,良久,才低声道:“三年前……暴毙。死状诡异,浑身精血枯竭,像是被什么东西……吸干了。”

塔内陷入死寂。

只有窗外的风声,呜咽着掠过荒原。

“所以,”谢听澜缓缓道,“你找我合作,不只是为了取碎片。更是因为……你害怕了。你怕那个人,怕他找到你,怕你落得和你祖父一样的下场。”

苏挽棠没有否认。

他低下头,肩膀微微颤抖:“是……我怕。这三年来,我夜夜噩梦,总感觉有人在暗中盯着我。我换了七处住所,改了三次姓名,可那种如影随形的恐惧,从未消失。”

他抬起头,眼中是深深的恐惧和哀求:

“谢公子,我知道你与那个人有仇。十年前乾元殿之变,凌殊殿下惨死,淑妃娘娘殉葬……我都知道。我们有共同的敌人。所以……帮帮我,也帮帮你自己。拿到碎片,破坏他的计划,让他……永远不能再害人。”

谢听澜看着他。

这个江南书生,眼中有着读书人的清高,也有着深入骨髓的恐惧。他的手指在袖中微微颤抖,额角有细密的汗珠。

他在害怕,但也在努力鼓起勇气。

这样的人,要么是绝佳的盟友,要么是……最危险的陷阱。

“好。”良久,谢听澜开口,“我答应合作。”

苏挽棠眼中迸发出希望的光芒:“当真?”

“但我有条件。”谢听澜盯着他,“第一,血书我要抄录一份。第二,取到碎片后,由我保管。第三——”

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道:

“若我发现你有半句虚言,或暗中与那人勾结,我会立刻杀了你。”

苏挽棠毫不犹豫地点头:“可以。我以苏氏列祖列宗起誓,若背叛谢公子,叫我魂飞魄散,永世不得超生。”

誓言很重。

但在这种时候,誓言往往是最不可靠的东西。

谢听澜不再多言,转身走向通往第七层的木梯:“带路。”

第七层的楼梯比下面更加朽坏。

谢听澜踩上去时,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,灰尘簌簌落下。苏挽棠跟在后面,举着一盏小小的油灯,灯光摇曳,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,扭曲如鬼魅。

终于踏上第七层。

塔顶的空间比下面小得多,呈八角形,每面墙上都有一扇狭小的窗。正中地面,果然嵌着一块青黑色的石板,石板约三尺见方,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。

那些符文,与谢听澜在阵图上看到的,如出一辙。

“就是这里。”苏挽棠压低声音,“机关应该在石板周围。我上次来时,刚靠近石板三步之内,墙壁上的暗弩就射出来了。弩箭喂了剧毒,见血封喉。”

谢听澜凝目观察。

地面是普通的青砖,但以石板为中心,向外辐射出八条浅浅的凹槽,凹槽里积着灰尘。墙壁上,每个窗棂下方都有一个不易察觉的小孔。

他俯身,从怀中取出那包石灰粉,小心翼翼地沿着凹槽撒下。

白色的粉末顺着凹槽流淌,很快显出一个完整的图案——一个八角星形,每个角都指向一扇窗。而在八角星的正中,石板的四个角上,各有一个微小的凹陷。

“是八卦锁。”谢听澜皱眉,“乾、坤、离、坎、震、艮、巽、兑,八个方位,对应八扇窗。必须按正确顺序触发机关,才能安全打开石板。一旦顺序错误,或者触动了错误的方位……”

“会怎样?”苏挽棠紧张地问。

谢听澜没有回答,而是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砖,瞄准离位的那扇窗,轻轻扔了过去。

碎砖砸在窗棂上。

“咔哒——”

机括转动的声音响起。

下一秒,墙壁上的小孔中,数十支弩箭激射而出!箭矢乌黑,带着腥臭的气味,瞬间覆盖了整个塔顶空间!

谢听澜早有准备,身形疾退,同时一把拽住苏挽棠的衣领,将他拉到自己身后。弩箭擦着两人的身体飞过,“夺夺夺”钉在对面的墙壁上,入木三分。

箭雨持续了三息,才停歇。

塔顶地面上,密密麻麻插满了毒箭,像一片黑色的芦苇荡。

苏挽棠脸色惨白,腿都在发抖:“这……这机关……”

“这只是第一重。”谢听澜沉声道,“八卦锁,八八六十四种变化。方才触发的是‘离火’位,引发的是火毒弩箭。若是触发‘坎水’位,恐怕就是毒水或者寒冰机关。”

他蹲下身,仔细查看那些凹槽和符文,脑中飞速推算。

八卦方位,对应天、地、雷、风、水、火、山、泽。石板上的符文,大多是镇压、封印之意。那么开锁的顺序,应该是……

“逆八卦。”他忽然道,“这机关不是按正常八卦顺序开的,而是反过来。乾为天,正常顺序是首位,但在这里,应该是末位。坤为地,正常是次位,这里应该是倒数第二位……”

他站起身,走到巽位的那扇窗前。

巽为风。

他从腰间解下那捆浸油的绳索,将一端系在窗棂上,另一端握在手中,然后退到安全距离外。

“站到楼梯口去。”他对苏挽棠道,“无论发生什么,都不要过来。”

苏挽棠连忙退到楼梯口。

谢听澜深吸一口气,手中绳索猛地一抖!

绳索如灵蛇般窜出,准确地缠住了巽位窗棂下方的一个铁环——那是机括的触发点。

“轰隆——”

塔顶震动起来。

不是弩箭,也不是毒水,而是……风。

剧烈的狂风从八扇窗中同时灌入!风声凄厉如鬼哭,卷起塔内积攒了数十年的灰尘,瞬间模糊了视线。谢听澜稳住身形,眯起眼睛,在狂风中寻找下一个方位。

兑位——泽。

他再次甩出绳索,缠住兑位窗下的铁环。

“哗啦——”

地面忽然塌陷!

以石板为中心,方圆一丈内的青砖全部向下坠落!谢听澜早有准备,在塌陷的瞬间纵身跃起,单手抓住一根横梁,悬在半空。

塌陷处露出一个深坑,坑底插满向上的尖刺,尖刺泛着幽蓝的光,显然淬了剧毒。

苏挽棠在楼梯口看得心惊胆战,冷汗浸透了衣衫。

谢听澜却面色平静,继续触发下一个方位。

震位——雷。

这次是电弧。紫色的电光在塔顶流窜,噼啪作响,空气里弥漫着焦糊的味道。谢听澜提前将绳索甩到梁上,借力荡开,险险避开电光。

艮位——山。

塔顶落下巨石,每一块都有磨盘大小。谢听澜在巨石间穿梭,身法如鬼魅,每一次都擦着巨石边缘掠过。

坎位——水。

毒水如瀑布般从头顶倾泻。谢听澜扯下外袍,灌注内力,将外袍舞成一面盾牌,挡开毒水。

离位——火。

烈焰从墙壁中喷出,塔顶瞬间变成火炉。谢听澜运起寒冰真气,在身周形成护体气罩,火焰近身即灭。

坤位——地。

地面再次变化,青砖翻转,露出下面的铁蒺藜和捕兽夹。谢听澜踏着翻转的青砖边缘,如蜻蜓点水,步步惊心。

最后一个——乾位,天。

谢听澜触发乾位机括的瞬间,整个塔顶忽然安静下来。

风停,火熄,水止,雷消。

塌陷的地面缓缓升起,恢复原状。插满毒箭的地面,那些箭矢自动缩回墙壁。巨石消失,毒水退去,一切都像从未发生过。

只有石板,发出了“咔”的一声轻响。

石板缓缓下沉,露出下面一个三尺见方的暗格。

暗格里,铺着褪色的红绸。红绸上,静静躺着一片巴掌大小的、不规则形状的铜镜碎片。

碎片边缘光滑,镜面朦胧,仿佛蒙着一层永远擦不去的雾气。但仔细看去,雾气中隐约有光华流转,如同夜空中的星河。

天机镜碎片。

谢听澜屏住呼吸,缓缓伸手,将碎片取出。

入手冰凉,沉甸甸的。碎片在油灯的光线下,反射出奇异的光泽,那些光泽在镜面上流动,仿佛活物。

“拿到了……”苏挽棠激动地走上前,“真的拿到了!”

谢听澜却忽然皱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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