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9章 惨胜的反思一(1/2)

1938年2月中旬。

冬日的寒意未褪,但笼罩在闸北棚户区上空那股令人窒息的、

混合着死亡、毒物与绝望的阴云,似乎在缓慢地、极其艰难地消散。

随着“昌隆地产投毒逼迁”的惊天黑幕被《沪上星报》连续重磅报道彻底撕开,

暴露在租界乃至国际舆论的炙热聚光灯下,

一切见不得光的操作都不得不暂时偃旗息鼓。

工部局在巨大的民意压力和社会各界的持续追问下,被迫采取了一系列“补救”措施。

被污染的主井被永久封闭,并设立了警示标识。

由工部局卫生处牵头,联合租界内几家教会医院和华人慈善团体,

组建了临时的“闸北疫病救治与卫生改善小组”,

向隔离区内的难民提供基础的医疗筛查、

药品分发(主要是对症支持治疗和预防继发感染)以及有限的清洁饮水、食物补给。

针对性的驱砷治疗对大多数已中毒较深的患者效果有限,

但至少阻止了疫情的进一步蔓延和新的死亡高峰。

那些在冲突和恐惧中死去的难民遗体,在舆论压力和部分慈善机构的斡旋下,

也得到了相对妥善的集中处理,而非最初的草草掩埋或焚烧。

幸存者的情绪,从未有过的真相大白所激起的滔天悲愤,

逐渐沉淀为一种更深沉、更坚韧,也更具组织性的诉求力量。

在周三、小顺子等人的暗中串联下,几个规模较大的难民聚集点选出了代表,

开始有组织地向工部局救济小组反映具体困难,

要求更透明的物资分配,并持续追问对受害者的赔偿和长远安置方案。

铁丝网没有完全撤去,但巡捕的警戒明显松弛了许多,

进出管制也不再像最初那般严酷得不近人情。

一些有亲友在隔离区外的难民,经过严格的身体检查和承诺后,被允许有限度地出入。

生活的韧性与求生欲,开始在这片饱经摧残的土地上,极其缓慢地重新萌发嫩芽。

窝棚依旧低矮破败,污水依然横流,但空气中那股甜腥的毒物气味和浓烈的消毒水味淡去了,

取而代之的是炊烟、药汤和人们压低了声音、却更显坚定的交谈。

这像是一场胜利。一场用鲜血、勇气、无数不眠之夜和近乎孤注一掷的冒险换来的,惨烈而代价高昂的胜利。

2月15日,午后。法租界边缘,新的隐蔽据点。

这是一处由虔诚的天主教徒嬷嬷暗中提供的、

与世隔绝的修道院后院杂物间改造的临时居所,

虽然简陋,但异常安静,带着一股旧木头和干草药的气息,

与之前那些弥漫着紧张和危险气息的安全点截然不同。

阳光透过高高的、蒙尘的气窗,在地板上投下几道斜斜的光柱,尘埃在光中缓缓浮动。

韩笑腰间的伤口愈合良好,已能下地缓慢行走,

只是动作间仍不免牵动,脸色也还带着失血后的苍白。

他靠坐在一张旧藤椅上,就着窗户透进的光亮,

仔细地擦拭、保养着随身的手枪零件,动作一丝不苟,仿佛在进行某种仪式。

金属部件在粗布上摩擦,发出轻微而规律的沙沙声。

林一坐在他对面一张跛腿的书桌旁,面前摊开着秦德昌的那个小笔记本、

他自己整理的技术分析报告,以及那本从中西功文章中获得灵感、

辗转托人从旧书市淘来的《近代中国秘密结社与沿海贸易网络》。

他看一会儿笔记,又抬头望向窗外那一方被高墙切割出的、灰蓝色的天空,

眼神时而专注,时而飘远,不知在想些什么。

冷秋月则在房间另一角,伏在一张摇摇晃晃的小几上,

就着窗外最后的天光,在稿纸上写着什么。

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,与韩笑擦枪的沙沙声交织在一起,构成一种奇异的、充满沉思意味的宁静。

陈默群不在。他去处理一些“外围事务”,

并设法打探昌隆地产破产清算的最新进展,以及周福生失踪案的任何风吹草动。

“阿明说,周三爷他们那边,难民代表和工部局的救济小组扯皮好几次了。”

韩笑没有抬头,声音平静地打破沉默,

“要干净的铺盖,要过冬的厚衣服,要小孩子吃的米糊,

还要保证每天有足够的、确定无毒的清水。

工部局的人推三阻四,说预算有限,程序繁琐。

周三爷他们也不急,就一遍遍磨,发动难民一起施压。

听说,有几个洋人记者和慈善机构的人去看过,写了报道,

工部局脸上挂不住,昨天又松口拨了一批旧军毯和罐头。”

“杯水车薪。” 林一轻声说,目光依旧落在书页上,

“但至少,他们在争,在为自己争取活下去的基本条件,

而不是像以前那样,只能绝望地等死或者任人宰割。这不一样。”

“是不一样。” 韩笑将擦亮的枪管举到光线下仔细检查,

“见过血,拼过命,知道敌人是谁,也知道了自己可以反抗。

这口气,就再难咽下去了。周三爷说,有些年轻力壮的难民,

私底下找他,问能不能跟着他干,学点拳脚,

或者做点别的,总之不想再这么毫无还手之力地活着。” 他顿了顿,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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