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9章 惨胜的反思一(2/2)

“我让阿明和石头,偶尔去指点一下,但很小心,

只教最基础的防身和警惕,不涉及别的。现在还不是时候。”

林一点点头,明白韩笑的顾虑。过早地将这些刚刚经历了巨大创伤、满腔悲愤的难民组织成武装或准武装力量,不仅极其危险,容易授人以柄,也可能将他们推向不可控的冲突,造成无谓的牺牲。

“秦德昌怎么样?” 韩笑问。

“嬷嬷给他安排在后院更僻静的一间小忏悔室住着,每天给他送饭。

脚伤好多了,能慢慢走。但精神很差,整天担惊受怕,

反复问我们会不会把他交出去,或者那些‘法师’会不会找来这里。” 林一合上手中的书,

“我跟他聊过几次,把《星报》后续的报道和外面的反应都跟他说了。

他知道自己暂时安全,也知道了自己站出来作证,

确实让昌隆倒了,让很多人开始关注这件事。

他……好像没那么怕了,有时候还会问我,他娘在乡下安不安全。

我让陈处设法托人带了口信和一点钱去浦东,应该暂时无碍。”

“他算幸运的,捡回条命,也多少做了点补偿。”

韩笑将组装好的手枪轻轻放在旁边的小凳上,

“可惜,周福生和那个‘法师’还是没影子。

昌隆的破产清算,听说有唐宗年旗下律师行的影子,做得滴水不漏,

最后很可能以‘资不抵债、法人失踪’结案,留下一堆糊涂账。

工部局那边所谓的‘内部检视’,估计也就是抓一两个无关痛痒的小角色背锅,做做样子。”

“弃车保帅,干净利落。” 林一冷笑,

“我们扳倒了一个昌隆,但唐宗年损失了什么?一点钱?

一个随时可以抛弃的白手套?恐怕连皮毛都没伤到。

‘往生会’更是隐在迷雾里,纹丝不动。工部局里那些拿钱办事的,

恐怕此刻正在弹冠相庆,嘲笑我们白忙一场。”

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。阳光又偏移了一些,光柱里的尘埃舞动得更加急促。

“秋月,在写什么?” 林一看向一直沉默书写的冷秋月。

冷秋月停下笔,抬起头,脸上带着深深的疲惫,

但眼睛依然明亮。她将写满字的稿纸拿起,轻轻念道:

“我们赢得了道义,却难抚平创伤。”

“当最后一篇揭露黑幕的报道见报,当最后一个确凿的证据被公之于众,

当舆论的浪潮将罪恶冲上沙滩,曝晒于光天化日之下,我们似乎赢得了一场胜利。

是的,我们阻止了更多的毒水流入水井,

我们迫使掩盖者不得不撕开一道口子,我们让施暴者不得不暂时缩回黑手,

我们也让无数双曾经麻木或绝望的眼睛里,重新燃起了愤怒与希望的火光。

道义站在我们这边,人心站在我们这边,这是无可争议的胜利。”

她的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像沉重的石子,投入寂静的空气中。

“然而,当我们走下舆论的高地,再次将目光投向那片饱受摧残的土地——

家,已成废墟;亲人,已化黄土;病痛,仍在折磨着幸存者的身体;

恐惧与绝望的阴影,并未因真相大白而彻底消散。

工部局发放的寥寥几条旧毯、几罐食品,无法温暖数千颗冰冷的心,

也无法重建被毒液和谎言彻底摧毁的生活。

那些幕后真正的元凶,那些隐藏在资本与权力幕布之后的黑手,依然安然无恙,

甚至可能正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,擦拭着刀锋,

策划着下一场更隐蔽、也更残酷的掠夺。”

“我们赢得了道义,却难抚平创伤。我们揭开了脓疮,

却无法立刻剜去腐肉,更无法让新肉迅速生长。

这是胜利,还是一场更漫长、更艰难战役的开始!

当媒体的聚光灯逐渐移开,当公众的注意力被新的热点吸引,

那些挣扎在生存边缘的难民,那些失去了家园和亲人的灵魂,是否会再次被遗忘在寒冷的角落?

而我们,这些侥幸撕开了一道口子的‘揭露者’,在耗尽最初的激情与证据之后,

又该凭借什么,去继续这场力量悬殊的对抗?”

她放下稿纸,看向林一和韩笑,眼中蓄满了复杂的情绪——

有成就,有疲惫,有愤怒,更有一种深深的、近乎迷茫的忧虑。

“这是我为下一期《星报》评论版写的开头。” 冷秋月低声道,

“总编说,现在需要一点‘冷静的反思’和‘建设性的展望’,不能一味煽动情绪。

可我自己写着写着,却觉得……前面一片迷雾。

我们接下来,该怎么办?继续追查唐宗年?追查‘往生会’?可线索几乎都断了。

盯着工部局?那里铁板一块,水泼不进。

难道,就只是这样了吗?眼睁睁看着他们弃车保帅,

然后一切慢慢恢复‘正常’,直到下一次……”

她说不下去了。那种深深的无力感,不仅仅源于对手的强大与狡猾,

更源于一种对现有斗争方式局限性的清醒认知。

舆论武器犀利,但有其时效和边界;个人勇气可贵,但难以对抗系统性的腐败与邪恶。

未完待续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