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71章 最后的白杆(2/2)

是贵州!是四川!是咱们石柱的家!

让这些水西猡鬼冲过去,咱们的田,咱们的屋,咱们的婆娘娃儿,都得完蛋!”

“不能!”

千余白杆兵齐声怒吼,声震四野,竟短暂压过了战场上的喧嚣。

“对!不能!”

把总泪流满面,声音却愈发高昂,

“将军平日待咱们如何?

大小姐平日教咱们什么?

忠义!敢战!今日,便是报答秦家恩义,

为将军争脸,为石柱争气的时候!结阵!死战!”

“结阵!死战!”

“死战!死战!”

千余白杆兵爆发出惊人的气势,疲惫仿佛一扫而空。

他们迅速调整阵型,以残存的数十面盾牌在前,长枪如林次之,伤者和火器手在内。

圆阵转动,白杆如林,锋刃对外,面对汹涌而来的叛军浪潮,岿然不动。

那一杆杆染血的白杆长枪,在冬日惨淡的阳光下,反射着冰冷而决绝的光芒。

他们不知道老鹰坳的秦民屏是生是死,也不知道整个明军大势已去。

他们只知道,身后是家乡,身前是死敌,将军有令,死战不退!

内庄的血色黄昏,即将淹没这支最后的白杆。

而他们的主将秦民屏,也正带着最后的数十人,向着老鹰坳的绝壁,发起生命中最后一次冲锋。

视线转回老鹰坳。

秦民屏身边,只剩不足三十人。

人人带伤,血浸征袍,拄着兵器才能勉强站立,围成一个摇摇欲坠的小圈。

他们脚下,是同袍和敌人层层叠叠的尸体,几乎垒成矮墙。

四周,数不清的叛军彝兵土寇,举着染血的刀枪,

喘着粗气,一步步逼近,脸上带着猫捉老鼠般的狞笑。

包围圈已缩至不足二十步,退无可退。

秦民屏的甲胄破碎不堪,左肩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还在渗血,

右腿也被划开,每动一下都钻心地疼。

他拄着一把从敌人手里夺来的苗刀,刃口已经砍出无数缺口,

胸膛剧烈起伏,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气。

他环顾身边这些伤痕累累的儿郎,

有石柱老家跟出来的秦氏家兵,有在辽东、在西南并肩血战过的老兄弟。

不能都死在这。

一个念头如同最后的火星,在他近乎枯竭的心底燃起。

他猛地挺直几乎佝偻的脊背嘶吼道,声音沙哑破裂,却盖过了四周叛军的鼓噪:

“弟兄们!我秦民屏,对不住大家!把你们带到这绝地!”

他赤红的眼睛看着每一张或年轻或沧桑的染血脸庞,仿佛要把他们刻进脑子里。

“但咱们是兵!是石柱的兵!是秦家的兵!不能全栽在这山沟里!听我命令——”

他抬手指向敌军包围圈相对薄弱的一侧,那里靠近一处陡峭但可攀援的石壁。

“王老三!带你还能动的兄弟,朝那边!冲出去!

能走一个是一个!回石柱!

告诉我姐姐……秦民屏,没给秦家丢人!没给白杆兵丢人!”

被点名的老卒王老三浑身是血,闻言抬头,虎目含泪:

“将军!我们一起……”

“放屁!”

秦民屏厉声打断他,嘴角却扯出一丝凄凉的微笑,

“老子是主将!殿后是老子的本分!你们快走!这是军令!”

他转过身,独自一人,踉跄地向前几步,

以残躯挡在了剩下二十余人与主追兵之间,

横刀而立,染血的须发在峡谷寒风中飞扬。

“走啊——!”

他背对着兄弟们咆哮道,声如濒死猛虎。

王老三泪如雨下,狠狠一抹脸,嘶吼道:

“弟兄们!护着伤重的!跟老子冲!别辜负将军!”

剩下还能动的十余人发出野兽般的嚎叫,搀扶起重伤的同伴,

朝着秦民屏指的方向,向着那看似微弱的生机,决死冲去。

“想走?晚了!”

包围圈外,一个叛军小头目见状,狞笑着挥刀,

“放箭!给我射死他们!那个老的留下,老子要活剐了他!”

更多的叛军嚎叫着从两侧涌上,箭矢如蝗,射向突围的小队和孤身断后的秦民屏。

秦民屏对射向自己的箭矢不闪不避,他只是死死盯着涌上来的敌兵,

猛地举起卷刃的苗刀,发出一声震动峡谷的怒吼:

“秦民屏在此!谁敢上前——!”

声若雷霆,竟将冲在最前的几名叛军骇得脚步一滞。

下一刻,无数刀枪剑戟,向着这孤零零的身影,将要倾覆而下。

老鹰坳的最后断后,内庄的决死坚守,几乎在同一时刻,迎来了最终的鲜血洗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