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48章 海疆暂宁(2/2)
第四,他们似乎特别关注水深骤变区域的表现——这暗示弗拉维亚舰队中可能有潜水舰只,或正在研发相关技术。
“宝贵的情报。”林晚夕将所有数据抄录三份,一份存档,一份送临安,一份用于战术研究,“用我们的小小蛊虫,换来了对钢铁巨兽的第一手了解。”
申时初,阿蛮的渔船安全返回。两名海民虽然疲惫,但兴奋异常。
“我们看到了!”阿蛮一上岸就激动地说,“虽然离得远,但轮廓看得清楚!那些船真是全身铁壳,烟囱比桅杆还粗,船头有撞角,侧舷有一排炮窗!”
“船有多大?”陈沧急切地问。
“比咱们最大的战船还大一圈!估计长度超过三十丈,船宽……至少八丈。吃水很深,在浅滩区边缘就不敢再进了。”
郑九补充细节:“我们看到其中一艘在浅滩中心停船后,放下了小艇,几个人乘小艇测量水深。他们用的工具很奇特,不是普通的测深锤,是个铜制的盒子,连着线缆放下去。”
“可能是新型测深仪。”顾老先生判断,“弗拉维亚的机械技术领先我们很多。”
林晚夕问最关键的问题:“他们注意到你们了吗?”
阿蛮摇头:“应该没有。我们一直假装在撒网捕鱼,距离保持在五里以上。而且当时有其他几艘真正的渔船也在那片海域,我们混在其中,不显眼。”
“很好。”林晚夕赞许,“你们立了大功。先去休息,晚些时候详细汇报。”
渔船带回了另一个意外收获:在返航途中,他们捞起了一个漂浮物——不是弗拉维亚舰队的,而是从更南方漂来的。
那是一个密封的铜筒,约一尺长,三寸粗,表面已经锈蚀,但还能看出精细的铸造工艺。筒身上刻着陌生的文字和图案,像是某种航海日志的容器。
“可能是从某艘失事船只上漂来的,也可能是故意投放的漂流信标。”顾老先生检查后说,“筒盖有蜡封,尚未破损。”
“能打开吗?”林晚夕问。
“可以,但要小心,可能内有机关或腐蚀性物质。”
在格物院的密闭隔间内,秦师傅用特制工具缓缓旋开铜筒。筒内没有机关,只有一卷用油布包裹的羊皮纸。纸上的文字是弗拉维亚语,夹杂着简笔画和数字。
林晚夕略通弗拉维亚文字,这是她为应对弗拉维亚使团特意学习的。她展开羊皮纸,在烛光下仔细辨认。
“这是……航海日志的一部分。”她边看边翻译,“日期是……三个月前。船名‘信风号’,弗拉维亚东印度公司的商船。记录的是从吕宋返回本土的航程。”
众人围拢过来。
日志前半部分是常规记录:风向、航速、经纬度、货物状况等。但翻到后面,内容变得不寻常:
“……四月十七日,遭遇不明海流,偏离航线三十里。海面上出现大量发光浮游生物,绵延数里,夜如白昼。有船员称看到水下有巨大阴影游弋,形似海蛇,但规模难以置信。船长下令加速离开……”
“……四月十九日,淡水舱发现污染,检测发现某种未知微生物繁殖。三名船员出现皮疹,随船医生束手无策。怀疑与发光海区有关……”
“……四月二十一日,最糟糕的情况发生了。船底发现附着物,不是普通的藤壶或船蛆,而是一种半透明的胶质生物,分泌的黏液能腐蚀铜钉。木匠尝试清除,但越清除附着越多。船速已降至四节……”
“……四月二十五日,腐蚀蔓延至龙骨接缝处,船体开始渗水。我们已弃船,乘救生艇向最近的岛屿逃亡。愿上帝保佑……”
日志到此中断。
营帐内一片寂静。
“半透明的胶质生物……腐蚀铜钉……”孙师傅喃喃道,“听起来像是……蚀金蛊的野生变种?”
顾老先生眼睛发亮:“弗拉维亚的商船在南方海域遭遇了类似蛊虫的生物?而且是大规模的天然存在?”
林晚夕重新阅读关于“发光浮游生物”和“水下巨大阴影”的描述,一个大胆的猜想逐渐成形:“诸位,你们说,有没有可能……蛊术的原理,本就源自海洋?”
她展开东海海图,手指从大陈岛向南滑动,划过琉球、吕宋,直至更南的热带海域:“我读过前朝的海志,提到南海深处有‘发光之海’‘腐蚀之虫’的传说。海民当中也有类似故事。如果那些传说不是虚构,而是对某种自然现象的描述呢?”
秦师傅接话:“娘娘的意思是,蛊术师祖先可能是在海上航行时,偶然发现了这些奇特的海洋生物,将其驯化、培育,才发展出了蛊术?”
“然后随着时间推移,大部分蛊术师转向陆生蛊虫的研究,海洋这一支逐渐失传。”顾老先生顺着思路,“直到现在我们重新拾起,其实是在回归本源?”
这个推测令人震撼。如果成立,那么海蛊研发就不是创新,而是复兴;不是对抗弗拉维亚的无奈之举,而是重新掌握祖先曾拥有的海洋力量。
“铜筒来自三个月前,说明那片海域现在可能依然存在这种生物。”林晚夕指着日志上的坐标,“虽然不精确,但大致范围在吕宋以东、深海盆地区域。那里远离主要航线,水文复杂,船只罕至,正是特殊生物得以保存的环境。”
陈沧思索道:“如果我们能找到那片海域,采集野生蛊虫样本,或许能大幅加速培育进程。天然的海洋蛊虫,一定比我们实验室杂交出来的更适应大海。”
“但这需要远航,深入陌生海域,风险极大。”雷虎提醒,“而且弗拉维亚舰队正在附近活动,我们的船一出远海就可能被发现。”
“所以不是现在。”林晚夕做出决断,“但这是一个重要方向。顾老,请您组织团队,专门研究这份日志,结合海民传说和古籍记载,尝试定位那片神秘海域。同时,加强现有蛊虫与海洋生物的共生研究,看能否激发出更接近天然状态的特性。”
“老朽领命。”
黄昏时分,了望塔传来最后一份关于弗拉维亚舰队的报告:烟柱向南渐行渐远,最终消失在海平线下。他们未再靠近大陈岛四十里范围,也未进行更多测试,似乎完成了今日的勘测任务,返航了。
海疆暂时恢复了平静。
但这种平静,比明晃晃的威胁更令人不安。
夜晚的总结会上,林晚夕将今日的所有发现汇总,形成了一份详尽的报告:
“第一,确认弗拉维亚铁甲舰编队(至少三艘)在我东南海域活动,进行系统性水文与舰船性能测试。
第二,初步掌握铁甲舰部分性能数据:加速快、转向半径大、尾浪影响显着。
第三,发现弗拉维亚商船疑似遭遇天然海蛊生物的记录,为蛊术海洋起源说提供佐证。
第四,我方隐蔽侦察与监测系统(感应藤壶)经实战检验,证明有效。
第五,确认‘人造疯狗浪’现象真实存在,需加强对舰船尾浪传播规律的研究。”
她环视众人:“今日,我们与弗拉维亚舰队最近距离四十里,未曾直接接触。但他们留下的信息,比一场小规模冲突更有价值。现在我们知道,他们不急于进攻,而是在精心准备。这给了我们时间,也给了我们方向。”
陈沧问:“娘娘,接下来我们重点做什么?”
“三件事。”林晚夕竖起手指,“一,深化对铁甲舰战术的研究。利用今日获得的数据,模拟各种交战场景,找出他们的弱点,制定针对性战术。尤其要研究如何利用浅滩、暗礁、洋流等自然条件限制其机动。”
“二,加速蛊虫实战化。腐蚀炸弹的精度必须在一旬内解决;预警系统要扩大覆盖范围;同时启动‘天然海蛊’探寻计划,为长远发展储备资源。”
“三,加强与其他抗弗拉维亚力量的联络。今日之事证明,我们不是孤军奋战。弗拉维亚的扩张触动了多方利益,从琉球到吕宋,从海盗团伙到海上部落,都可能成为潜在的盟友。我们需要建立情报网络,甚至争取形成海上抗弗联合阵线。”
这个提议大胆而超前。雷虎迟疑:“与海盗和海上部落合作?朝廷那边……”
“非常时期,当用非常之策。”林晚夕目光深远,“我会向陛下密奏陈情。况且,我们不是要与他们结盟,而是交换情报,有限合作。敌人如此强大,我们必须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。”
会议持续到子时。散会后,林晚夕独自留在营帐,开始给萧承烨写密奏。
她详细记录了今日的一切:舰队的动向、获得的数据、铜筒的发现、自己的分析与建议。写到最后,她笔锋一转:
“……臣以为,弗拉维亚此次巡航,非为挑衅,实为备战。其耐心搜集水文,测试舰船,恰说明所图者大。彼等要的不是一场海战之胜,而是整个东海之控制。故我朝应对,亦不可仅着眼于退敌一时,而当谋划制海长久。
海蛊之术,初显其效。然独木难支,需与水师战法、海疆防御、外交联络共成体系。臣请陛下三思:设立东海海防总署,统筹临安水师、大陈岛研发、沿海卫所、海上情报四端,统一号令,协同进退。
另,海上抗弗联合之议,虽涉险着,然势在必行。可遣密使,以商贾、渔民之名,联络琉球义士、吕宋反抗军乃至海上豪强,不求其为我战,但求情报共享、牵制敌力。待我海蛊大成,水师强盛,再图正道。
今海疆暂宁,然平静之下暗流汹涌。臣必竭尽全力,不负陛下所托。惟望陛下保重龙体,朝堂稳定,则臣等在边海方有依仗。
临表涕零,不知所言。”
封好密奏,已是丑时。林晚夕走出营帐,仰望星空。
海上,波光粼粼,静谧如常。但她的眼中,却看到了无形的战线在延伸,看到了未来的巨浪在酝酿。
蕊儿悄悄走来,为她披上外袍:“娘娘,去歇息吧。您已经三天没睡好了。”
“蕊儿,你说历史会如何记载今日?”林晚夕忽然问。
小宫女想了想:“史官大概会写:某年某月某日,弗拉维亚舰船游弋东海,未犯边,遂去。”
“就这些?”
“嗯……或许再加一句:帝命沿海严备。”
林晚夕笑了,那笑容有些苦涩,又有些释然:“是啊,史书总是简洁的。那些紧张的心跳、那些数据的推算、那些在浪尖上冒险的渔民、那些在实验室里不眠不休的工匠……都化作了‘严备’二字。”
她转身走向寝帐,却又停步:“但正是这些不被记载的细节,决定了历史的走向。我们今日做的每一件小事,都可能在未来掀起巨浪。”
“娘娘是说……”
“我是说,去睡吧。明天,还有更多小事要做。”
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,大陈岛的灯火渐次熄灭。
但在临安皇宫,萧承烨在御书房里,刚刚收到八百里加急的密报——不是来自大陈岛,而是来自更南方的泉州。
水师提督赵振海急奏:弗拉维亚五艘铁甲舰编队,在完成东海勘测后,并未返回远海基地,而是继续南下,于两日前抵达泉州外海六十里处,进行了一场“演习”。
演习内容:五舰编队高速冲击模拟防线,齐射火炮,展示了一种新型的开花弹,射程达到不可思议的八里。
演习结束后,弗拉维亚使者盖乌斯正式向泉州知府递交照会,要求“通商口岸扩大至泉州、福州、宁波三地,并租借舟山群岛为远东舰船补给站”,期限九十九年。
照会中有一句话,被赵振海用朱笔重重圈出:
“若贵国无法保障我商船在东海之安全,则我舰队不得不自行采取措施,清除航路威胁。望贵国明智抉择,免动干戈。”
萧承烨将密报重重拍在案上,震得茶盏跳动。
“清除航路威胁……好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。”他冷笑,“他们真正要清除的,是西凉在东海的存在。”
侍立一旁的沈昭低声道:“陛下,盖乌斯私下向臣透露,塞缪尔主导的强硬派在弗拉维亚议会已占上风。此次舰队示威,既是施压,也是为可能采取的‘有限军事行动’做准备。他们的目标很可能就是……大陈岛。”
“因为舟山神异事件,因为蛊术?”萧承烨眼神锐利。
“是。弗拉维亚情报机构已确认,舟山事件与大陈岛研发有关。他们认为,这种‘非对称威胁’必须在其成熟前扼杀。”
萧承烨走到巨大的东海海图前,手指按在大陈岛的位置上。
海疆暂宁?
不,这只是风暴来临前,短暂的、令人窒息的平静。
而他心爱的女子,正站在风暴眼中央。
“传旨。”皇帝的声音在深夜里格外清晰,“准林晚夕所奏,设立东海海防总署,朕亲任总督,赵振海、林晚夕为副。授权林晚夕全权负责海蛊研发与海上联合阵线事宜,可相机决断,不必事事奏报。”
“陛下,这权力是否太大……”沈昭迟疑。
“非常之时,当托非常之任。”萧承烨转身,烛光在他脸上明暗交错,“告诉她,朕信她。也告诉她……活着回来。”
“是。”
“还有,密令赵振海:水师主力秘密向台州海域移动,保持与大陈岛一日航程距离。若弗拉维亚舰队异动,不必等待朝廷命令,立即驰援。”
“遵旨。”
沈昭退下后,萧承烨独自站在海图前,久久不动。
东方既白时,他在海图边缘,用朱笔写下两行小字:
“海疆之宁,非敌赐之宁,乃我备之宁。
暂宁之后,当为永宁。”
笔锋力透纸背。
而万里之外的大陈岛,林晚夕在睡梦中忽然惊醒。
她梦见大海变成了铁灰色,无数钢铁巨舰破浪而来,炮口喷射火焰。但在火焰之中,有微小的蓝光闪烁,如星辰,如萤火,最终连成一片光的海洋,将巨舰吞没。
醒来时,晨光初露。
她走出营帐,看见顾老先生已经在蛊棚忙碌,陈沧在沙滩上带队晨练,阿蛮和渔民们在修补渔网,工匠们敲打声叮当响起。
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海疆暂宁,但这里的人们,已经在为不宁的那一天,做最坚实的准备。
(第三百四十八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