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51章 远征诏令(1/2)
太和殿的晨钟撞破临安城冬日的薄雾时,一场决定帝国未来百年命运的秘密朝会,已经在暖阁内持续了整整两个时辰。
炭火在青铜兽炉中噼啪作响,却驱不散阁内凝重的空气。萧承烨端坐御案后,面前摊开的不再是寻常奏折,而是一幅拼接而成的巨大海图——从大陈岛缴获的弗拉维亚海图、四海商会提供的民间航道图、以及钦天监耗时三月绘制的星象导航图,三图重叠,在龙鳞海沟的位置用朱砂画了一个醒目的圆圈。
圆圈旁还有一行小字标注,是林晚夕三日前用娟秀却坚定的笔迹写下的:“净雪蛊共感三十七次,方位稳定,强度月增千分之三。非自然波动,疑似有灵。”
御案下首,七个人分坐两侧。
左侧依次是水师提督赵振海、四海商会前首领龙四海、工部尚书王世仁;右侧则是刚被紧急召回应天的顾老先生、太医院院使徐景谦、格物院新任监事沈墨——这位年仅二十八岁的天才匠人,因改进蒸汽机热效而破格提拔;最后一位,竟是本该在宫中静养的林晚夕。
她穿着一身素雅的月白宫装,外罩银狐裘,脸色仍有些苍白,但眼神清明坚定。案几上,一只琉璃蛊盅静静摆放,盅内净雪蛊散发着柔和的乳白光晕,每隔约半柱香时间,光晕便会微微波动,如同呼吸。
“诸位都看过了。”萧承烨打破沉默,手指点在那朱砂圆圈上,“过去三个月,林昭仪与顾老、徐院使反复验证,可以确定:龙鳞海沟深处,存在某种与蛊术同源、但层次远高于现有认知的力量。它正在苏醒,或者说,正在变得更加活跃。”
赵振海眉头紧锁:“陛下,臣征战海上二十载,听过的奇闻异事不少。东海有巨鲲吐雾,南海有鲛人泣珠,但这些终究是传说。这‘同源力量’……”
“不是传说。”顾老先生缓缓开口,这位年过七旬的蛊术泰斗,眼中闪烁着年轻人般狂热的光芒,“赵将军,你可知道蛊术从何而来?”
赵振海一怔:“南疆秘传,千年传承。”
“那南疆的蛊术又是从何而来?”顾老追问,见众人沉默,他继续道,“老夫研究蛊术五十年,走遍南疆十万大山,访遍各部族典籍,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:所有关于蛊术起源的传说,都指向‘天外流星’‘海底发光’‘地窟异光’这类意象。滇南苗部的《祖蛊经》开篇便说:‘混沌初开时,有星坠于海,海生蓝光,光中有虫,虫能通灵,是为蛊祖。’”
他站起身,走到悬挂在墙边的一幅蛊虫图谱前,指着最古老的几种蛊虫绘制图形:“你们看,龙鳞蛊、净雪蛊、还有早已绝迹的‘星辰蛊’,它们的形态与常见昆虫截然不同,更接近某些深海生物或……古籍中臆想的星海异兽。”
沈墨突然插话:“顾老,下官在解析龙鳞蛊甲壳结构时,发现其微观排列符合某种极为复杂的几何序列。格物院的算学博士用新式计算盘推演了三个月,结论是这种序列蕴含的数学规律,远超当今任何已知生物,甚至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甚至像某种人为设计的加密信息。”
暖阁内静得能听到炭火爆裂的声音。
“人为设计?”王世仁声音发干,“沈监事的意思是,蛊虫可能是……被创造出来的?”
“至少龙鳞蛊的某些特质,不像是自然演化的结果。”沈墨谨慎地说,“下官不敢妄断,但建议远征队必须携带最完备的观测和记录设备。如果那里真有‘创造者’留下的痕迹…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,但所有人都听懂了未尽之言。
萧承烨的目光转向林晚夕:“你的感应最直接,说说看。”
林晚夕轻抚琉璃蛊盅,净雪蛊的光晕随着她的指尖流淌:“最初只是模糊的召唤感,像远方的亲人在低语。但这两个月,开始有画面碎片涌入。”
她闭上眼睛,声音轻如梦境:“我看见发光的珊瑚森林,比临安城最高的塔楼还要雄伟;看见透明的巨鱼在幽蓝的水中游弋,它们的骨骼像水晶一样清晰;看见……一座城。不是陆地上的城,是由发光生物筑成的、沉在深渊里的城。城中有无数光点在移动,像夏夜的萤火,但排列成规律的图案。”
睁开眼时,她眼中残留着震撼:“最清晰的一次,是七日前子夜。我‘看见’那座城的中央,有一个巨大的圆形平台,平台上站着……一个人形轮廓。它转过身,面向我——或者说面向感应的方向,抬起手。然后我的净雪蛊剧烈共鸣,传递来一个明确的意念:回家。”
“回家?”龙四海忍不住重复,“娘娘的意思是,那东西在叫您……回家?”
“不是叫我。”林晚夕摇头,“是在呼唤所有能感应到它的蛊术血脉。顾老说得对,我们的蛊术传承,可能真的来自那里。而那里,也许是我们遗失已久的……故乡。”
这番话太过惊世骇俗,连萧承烨都沉默了良久。
终于,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窗外,晨光已经照亮皇宫的琉璃瓦,远处运河码头传来隐隐的号子声。这个帝国正在他手中焕发新生,而现在,一个可能彻底颠覆一切的秘密,正从深海向他招手。
“朕决意组建远征队。”萧承烨转身,声音斩钉截铁,“深入龙鳞海沟,寻找真相。”
“陛下!”王世仁连忙起身,“此事还需从长计议!龙鳞海沟距大陈岛尚有五百里,其深度未知,水压、暗流、未知生物……风险太大了!且国库刚经海战、运河两大工程,实在难以支撑如此规模的远征啊!”
赵振海却抱拳道:“臣愿往!海战之后,水师上下皆憋着一股气。弗拉维亚人能去的地方,我西凉儿郎为何去不得?”
“这不是意气之争。”萧承烨平静道,“王尚书说得对,风险极大,耗费极巨。但有些险,必须冒;有些钱,必须花。”
他走回御案,展开早已拟好的诏书草稿:
“朕意已决。即日起,组建‘深蓝远征队’。设总领一人,统筹全局,由昭仪林晚夕担任;掌军事一人,统辖护航舰队及登陆武装,由水师提督赵振海担任;科学顾问一人,主管研究勘探,由顾老先生担任;航海长一人,负责航线规划与航海作业,由……”
他看向龙四海:“龙教习,你在东海航行三十年,对诡异海况、突发危机的应对经验,无人能及。这航海长之职,你可愿接?”
龙四海愣住了。一个月前,他还是个随时可能被问斩的海盗;现在,皇帝竟要将帝国最重要的探险任务交给他一部分?
他跪地,额头触地:“罪民……定不负陛下所托!”
“起来。”萧承烨继续道,“此外,徐院使负责医疗与生物研究,沈监事负责设备维护与技术保障。远征队编制暂定五百人:水师精锐两百,蛊师五十,工匠一百,学者五十,医护后勤一百。另配战船三艘、补给船两艘、特制勘探船一艘——这艘船,格物院要在三个月内造出来。”
沈墨眼睛一亮:“陛下已有设计构想?”
萧承烨从案下取出一卷图纸——那是林晚夕根据感应画面,与顾老、沈墨多次讨论后绘制的概念图。
图纸展开,众人围拢观看,无不倒吸凉气。
那是一艘他们从未见过的船。
流线型的舰体如巨鲸,外壳标注着“多层复合装甲:外层铁木,中层蛊殖生物甲,内层竹编减震层”。最奇特的是动力系统:除了常规风帆和正在试验的蒸汽明轮,还有一套标注为“游龙蛊辅助推力”的装置——图注解释,这是利用驯化的深海游龙蛊,在舰尾形成定向水流,提供额外动力。
而勘探设备更是闻所未闻:可下潜百丈的“水晶观测舱”,用蛊丝传导图像的“千里目系统”,收集水样和生物的“机械捕捞臂”,甚至还有一个标注着“蛊术共鸣增幅器”的装置,旁边小字写着“需林昭仪亲自操控”。
“这……这船要是造出来,怕是神仙坐的。”王世仁喃喃道。
沈墨却已完全沉浸在图样中,手指颤抖地抚过那些精妙设计:“生物装甲……蛊殖技术……下潜百丈……三个月,三个月……”他猛地抬头,眼中燃烧着狂热的光,“陛下,给臣足够的资源和人手,臣能造出来!不,臣必须造出来!这是匠人梦寐以求的挑战!”
萧承烨看向林晚夕:“船名可想好了?”
林晚夕轻声道:“蜃楼。海上幻影,虚实相生,深潜探真,故名‘蜃楼’。”
“好,蜃楼蛊舰。”萧承烨拍板,“沈墨,朕给你临安、姑苏、泉州三地工坊的最高调度权,国库拨银八十万两,三月为期。造得出,你便是工部侍郎;造不出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朕也恕你无罪,但远征便要推迟。”
这是莫大的信任,也是莫大的压力。沈墨重重叩首:“臣,万死不辞!”
诏令是在午朝时正式颁布的。
当太监尖细的嗓音在太和殿中宣读《关于组建深蓝远征队及建造蜃楼蛊舰之诏》时,朝堂先是死一般的寂静,随即炸开了锅。
右都御史刘秉忠第一个出列,老迈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:“陛下!老臣斗胆直言,此诏荒唐至极!深入龙鳞海沟?寻找蛊术起源?建造可潜深百丈的怪船?这……这简直是儿戏!是拿国家命运开玩笑!”
紧接着,礼部尚书、户部侍郎、乃至几位向来中立的翰林学士,纷纷附议。
“陛下,海防初定,运河未成,北境仍需安抚,此时倾举国之力去探寻虚无缥缈之物,实非明君所为啊!”
“八十万两白银!这足以再建两段运河,或装备一整支新军!就为了造一艘可能沉在海底的怪船?”
“蛊术起源之说,乃是蛮荒传说,岂能作为国策依据?林昭仪虽有功于国,但以女子之身统领如此重大的远征,更是亘古未闻!”
“龙四海乃海盗出身,纵然有悔过之心,岂能委以重任?万一在海上……”
反对声浪如潮水般涌来。这是萧承烨亲政以来,面临的最大规模、最激烈的朝堂反对。甚至连一些原本支持海防的务实派官员,也对此举的可行性与必要性表示怀疑。
萧承烨静静听着,等声音稍歇,才缓缓开口:“都说完了?”
他的平静反而让群臣不安。这位年轻帝王的手段,他们领教过太多次——越是平静,决心越是不可动摇。
“刘御史。”萧承烨点名,“你说这是儿戏。那朕问你,三年前朕要成立海防总署时,你也说是儿戏。结果呢?”
刘秉忠一滞。
“王侍郎,你说八十万两白银太多。那朕问你,去年弗拉维亚一艘二等战列舰造价多少?”萧承烨看向户部侍郎。
王侍郎低头:“据商报,约合白银五十万两。”
“朕造一艘能下潜百丈、集最新蛊术与格物技术的勘探船,造价八十万两,贵吗?”萧承烨环视群臣,“这艘船若能成,其技术将衍生出新一代战船、新一代海防体系。八十万两,买的不仅是这一次远征,更是未来五十年的海上优势。”
他站起身,走下御阶:“至于蛊术起源是传说……诸位爱卿,三年前,你们也说蛊术是南蛮巫术,难登大雅之堂。现在呢?北境瘟疫靠蛊术控制,海战胜利靠蛊术扭转,运河工程中的诸多难题,靠蛊术辅助解决。你们可以继续看不起它,但朕不能,因为它是实实在在的力量。”
走到刘秉忠面前,萧承烨看着他苍老的眼睛:“刘老,你侍奉过先帝,经历过西凉最衰弱的时候。那时北方每年犯边,南方水患不断,朝廷岁入不足现在一半。为什么?因为我们封闭,因为我们只盯着脚下这一亩三分地,因为我们不敢看远方,不敢想未来。”
他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:“现在,我们好不容易打赢了海战,守住了国门,有了喘息的余地。你们就想停下来了?就想回到从前,关起门来过日子了?可门已经关不上了!弗拉维亚的船还会再来,英格伦的商队已经出现在南海,这个世界不会等我们!”
“陛下!”一位老翰林颤巍巍出列,“纵然要放眼未来,也当循序渐进。如此激进,万一失败,国本动摇啊!”
“那就让它动摇。”萧承烨语出惊人,“一个不敢冒险的国本,一个经不起失败的国本,不要也罢!西凉立国三百年,难道靠的是谨小慎微、故步自封?太祖皇帝开国时,手中只有八百兵马,就敢逐鹿天下!太宗皇帝北伐时,国库空虚,就敢倾国一战!怎么到了我们这一代,反而畏首畏尾了?”
他回到龙椅前,转身面向百官,目光如炬:“这远征,朕一定要做。不是因为它必胜,而是因为它必须被尝试。龙鳞海沟里有什么,或许很重要,或许一文不值。但如果我们连去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,那西凉就真的没有未来了。”
“至于林昭仪统领远征……”萧承烨顿了顿,“她是唯一能感应到那个存在的人,是当今蛊术造诣最高者,更是大陈岛之战的功臣。不用她,用谁?因为她是女子?诸位,海战时,站在最前线指挥龙鳞蛊的,就是这位女子!北境抗疫时,研制出防疫蛊的,也是这位女子!如果这样的女子都不能担当重任,那满朝文武,又有几人配站在这里?”
这番话掷地有声,许多官员面露愧色。
一直沉默的左相秦观,此刻终于出列。这位三朝元老、文官领袖的举动,牵动着所有人的目光。
秦观已年近七十,须发皆白,但腰背挺直。他缓缓跪地,声音平静而清晰:“老臣,支持陛下远征之议。”
满殿哗然。
秦观继续道:“但老臣有三问,请陛下答之。若陛下能解此三惑,老臣愿亲自为远征队筹措钱粮,说服各方。”
“秦相请讲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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