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51章 远征诏令(2/2)

“一问:远征队若在深海遭遇不可抗力,全军覆没,陛下当如何应对朝野震荡、民心恐慌?”

萧承烨毫不犹豫:“若失败,朕下罪己诏,承担全部责任。但探索本身无罪,后来者当继之。”

“二问:若海沟中真有高等文明遗迹,其技术远超西凉,引回国内,是否会冲击现有秩序,造成动荡?譬如,若有朝一日,蛊术可以让平民拥有匹敌军队的力量,陛下当如何治之?”

这个问题更尖锐,直指技术伦理。萧承烨沉思片刻:“技术本身无善恶,关键在于用之者。朕会建立格物伦理监,任何新技术推广前,必经审议。但绝不能因噎废食——别人有了利剑,我们不能因为怕伤到自己,就永远不铸剑。”

“三问,”秦观抬起头,目光深邃,“也是最关键的一问:陛下究竟为何执意远征?是为西凉强盛,是为满足求知之欲,还是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为了林昭仪?”

这个问题太过敏感,太和殿内瞬间死寂。所有目光都聚焦在萧承烨脸上。

萧承烨沉默了很久。

久到群臣以为他不会回答时,他开口了,声音很轻,却字字清晰:

“为西凉强盛,是帝王之责;满足求知,是人类天性。但秦相问得对,朕确实有私心。”

他坦然承认:“林晚夕是朕的妻子。她的血脉与深海中的存在共鸣,她夜夜被那些画面困扰,她的本命蛊在呼唤她回家。朕看着她消瘦,看着她强忍不适继续研究,看着她明明恐惧却还要安慰朕‘没事’。朕是皇帝,但也是她的丈夫。如果那里真有她的根源,有能让她摆脱这种困扰的答案,朕必须带她去。”

“但这私心,与国事不悖。”萧承烨声音转厉,“若那里真有危险,朕更要先去弄清它是什么,绝不能等它某日突然出现在海岸边,威胁朕的子民!秦相,帝王无私事,帝王也无纯粹的公事。朕的私心与公义,在此事上,本就是一体。”

这番话坦诚得令人震惊,也真挚得令人动容。

秦观深深地看着年轻的帝王,良久,他俯身叩首:“老臣明白了。这三问,陛下答得坦诚,答得清醒。既如此,老臣再无异议。”

他起身,转向百官:“诸位同僚,老臣知道你们在担心什么。担心劳民伤财,担心得不偿失,担心未知的风险。但你们想过没有——如果我们不去,弗拉维亚人去呢?如果那里真有能改变世界的力量,被我们的敌人掌握呢?”

“陛下说得对,门已经关不上了。既然关不上,我们就得走出去,走到所有人前面。”秦观苍老的声音里有一种力量,“这次远征,可能会失败,可能会一无所获。但至少,我们尝试过。百年之后,后人评价我们这一代人时,会说:那是一群敢于仰望星空、敢于潜入深渊的勇者。而不是一群龟缩在陆地上,眼睁睁看着机会溜走的懦夫。”

文官领袖的表态,彻底改变了朝堂风向。

接下来的三日,萧承烨与核心官员进行了密集的筹划。远征队的具体编制、航线规划、应急预案、后勤保障……无数细节需要敲定。而更大的压力,来自格物院——三个月造出蜃楼蛊舰,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。

沈墨将自己关在格物院工坊,三天三夜未合眼。八十万两白银的拨款以最快速度到位,临安、姑苏、泉州三地最好的工匠被紧急征调,在军队护送下日夜兼程赶往设在舟山军港的秘密船坞。

林晚夕也没有闲着。她需要筛选随行的蛊师,培训他们掌握新型共鸣设备的使用;需要与顾老一起,研究如何在深海环境下维持蛊虫活性;还需要准备应对可能出现的各种异常状况——从精神干扰到实体攻击。

净雪蛊的感应越来越频繁。有时在深夜,她会突然惊醒,脑海中闪过新的画面碎片:发光城市中那些移动的光点,似乎组成了某种规律的阵列;那个圆形平台上的人形轮廓,越来越清晰,隐约能看出穿着长袍般的服饰;有一次,她甚至“听”到了一段旋律——悠远、苍凉、如同深海鲸歌的古老旋律。

她将这些都记录下来,交给顾老分析。顾老越是研究,神色越是凝重。

“晚夕,你感应到的这座城市……它可能不是‘建筑’。”一天深夜,顾老拿着最新的分析笔记来到她的书房,“这些光点的移动规律,符合某种能量流动模型。如果老朽没猜错,整座城可能是一个巨大的、活着的……蛊阵。或者说,一个生物能量系统。”

林晚夕心头一凛:“活的?”

“就像蜂巢是活的,蚁穴是活的。”顾老眼中闪烁着兴奋与不安交织的光芒,“单个蜜蜂或蚂蚁很简单,但亿万只组成的群体,就拥有了智慧。你感应到的那些光点,可能是某种深海生物,而它们组成的阵列,构成了一个整体意识。”

他指着笔记上的草图:“看这里,你描述的平台位置,在能量模型中是绝对的‘核心’。那个向你抬手的人形……很可能是这个群体意识的‘代言者’,或者是控制中枢。它在呼唤同类,呼唤能理解这种能量语言的存在。”

“所以它呼唤我,是因为我体内的蛊术血脉,能理解这种语言?”

“不止理解。”顾老深深看着她,“你很可能……能接入那个系统。”

这个推断让林晚夕背脊发凉。接入一个数万年来沉睡在深海中的、由未知生物构成的群体意识?那会是什么后果?被同化?被控制?还是获得某种难以想象的力量?

“顾老,我该去吗?”她第一次问出这个问题。

顾老沉默良久,拍了拍她的手:“孩子,这不是该不该的问题。当它开始呼唤你,而你能听见时,你就已经选择了。有些命运,躲不掉。我们能做的,只是做好准备,让你在接触它时,还能记得自己是谁。”

他顿了顿,声音变得无比严肃:“所以远征队必须去。不仅为了西凉,更为了你。我们需要弄清那到底是什么,需要找到保护你、控制接触风险的方法。否则,万一有一天它不只是‘呼唤’,而是‘牵引’呢?万一它有能力将你‘召唤’过去呢?”

这个可能性让林晚夕不寒而栗。

当晚,她去了太庙。

不是以昭仪的身份,而是以萧承烨妻子的身份。她在萧氏列祖列宗牌位前跪了整整一个时辰,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跪着。

萧承烨找到她时,已是子夜。他默默跪在她身边,握住了她的手。

“怕吗?”他问。

“怕。”她诚实地说,“怕那里什么都没有,白费了这么多心血;更怕那里真的有东西,而我们还没准备好面对它。”

萧承烨看着祖先的牌位,轻声道:“朕的祖父,世宗皇帝,在位时曾想改革赋税,减轻民负。但阻力太大,他妥协了。临终前,他拉着父皇的手说:‘朕这一生,最大的遗憾不是没做成什么,而是没敢做什么。’”

“父皇登基后,记住了这句话。他想开海禁,想建水师,但北境战事吃紧,国库空虚,他又妥协了。临终前,他对朕说:‘不要学你祖父和朕,该做的事,再难也要做。’”

他转向林晚夕,眼中映着长明灯的火焰:“所以朕不想妥协。不想等朕的儿子或孙子某一天跪在这里,埋怨朕‘当年为什么不去看看’。失败了,我们承担;成功了,我们庆幸。但绝不能因为害怕,就连试都不试。”

林晚夕靠在他肩上,感受着那份坚定:“陛下,如果……如果我真的和那个存在有渊源,如果我不是纯粹的人类……”

“那又如何?”萧承烨打断她,“你是林晚夕,是我的妻子,是西凉的昭仪,是那个在北境救过无数人、在东海守住国土的女子。你的血脉来自哪里,改变不了这些。”

他捧起她的脸,认真地说:“就算你真是从海里来的,朕也会把你留在岸上。因为这里才是你的家,朕才是你的归宿。”

眼泪终于滑落。不是恐惧,而是释然。

诏令颁布后的第七日,远征队的核心成员在舟山军港秘密集结。

站在刚刚搭建起的巨型船坞前,看着那初具雏形的蜃楼蛊舰龙骨,所有人都感受到一种历史性的重量。

赵振海在检查护航舰队的战备,这位老将比谁都清楚此行的凶险——不仅要面对深海未知,还要提防弗拉维亚可能闻风而动的截杀。他已制定了三条航线、五种应急预案,甚至做好了必要时牺牲护航舰队、掩护勘探船撤离的准备。

龙四海则带着他的老兄弟们——那些选择加入水师的前海盗们,在模拟海图上反复推演。他们贡献出了三十年来在东海遭遇的所有诡异海况记录:会移动的漩涡、突然出现的浓雾、发出怪声的海域……这些经验,可能是远征队保命的关键。

顾老和徐景谦在搭建随船实验室。他们不仅要带常规的研究设备,还要带上一个微型蛊虫培育室、一个急救手术舱、甚至一个隔离观察室——天知道从深海带回来的生物样本,会不会携带未知病原。

沈墨已经三天没离开船坞了。他嘶哑着嗓子指挥着上千名工匠,协调着从全国各地运来的特殊材料:千年铁木从滇南深山砍伐,通过运河紧急运来;蛊殖生物装甲的母体,由南疆蛊师精心培育;游龙蛊的驯化池边,专门从闽海请来的驯蛊师日夜守候。

而林晚夕,站在临时搭建的了望台上,望着东方的大海。

净雪蛊在她的心口平稳跳动,但那种呼唤感越来越清晰。它不再只是“回家”的意念,开始夹杂着更复杂的情绪:期待、急切、甚至……一丝悲伤。

她有种预感,当他们真的抵达龙鳞海沟时,等待他们的将不仅仅是科学发现,更是一个跨越漫长时光的故事。

而在这个故事里,她可能不止是聆听者。

萧承烨在临安城送别的诏书,是在远征队即将出发的前夜送达的。不是正式的圣旨,而是一封私人信函,由皇帝亲笔书写,密封在玉匣中。

林晚夕在烛光下展开信笺,熟悉的笔迹映入眼帘:

“晚夕吾妻:

此信送达时,你应已在舟山。朕本欲亲往送行,但秦相言,天子离京送远征,动静太大,易引猜忌。故以此信代之。

蜃楼蛊舰明日启航,朕在临安,心随你去。此去深海,凶吉未卜,朕有三嘱,望妻谨记:

一嘱安危。你是总领,更是朕的妻子。遇险时,莫要总想着身先士卒。赵振海掌军事,龙四海知海事,顾老通蛊理,该用他们时便用。你的首要之责是活着回来,回到朕身边。

二嘱本心。深海之物,无论与你渊源多深,无论展现何等奇异,记住你是林晚夕,是西凉昭仪,是朕携手之人。莫要被古老的血脉淹没今日的自我。若感迷失,便想想北境那些被你救活的孩子,想想大陈岛那些与你并肩的将士,想想……朕。

三嘱归期。朕在宫中备好了你爱的滇南春茶,在御花园移栽了你提过的蓝珊瑚——虽不及深海真品,也是朕的心意。待你归来,我们一起品茶赏花,听你讲深海的故事。

另,随信附上玉玺拓印一份。若在海外遇不可解之危,可焚此印,朕纵隔万里,亦必救你。

妻且远征,夫守家国。待卿归时,山河为贺。

夫 承烨 手书

元兴二十二年腊月初七夜”

信纸被紧紧攥在手中,林晚夕的视线模糊了。

她知道这封信意味着什么——不是普通的家书,而是帝王在无法亲临的情况下,给予的最高级别的承诺与托付。玉玺拓印可调动边境驻军,可启用秘密航道,甚至可在外邦要求西凉官方援助。他将这样的权力交给她,是信任,也是将她与国运彻底绑在一起的决心。

窗外,海潮声阵阵传来。

明天,蜃楼蛊舰将驶向未知的深渊。

而她将带领五百人,去揭开一个可能改变整个世界认知的秘密。

无论前方是宝藏还是陷阱,是真相还是更大的谜团,这条路,她必须走完。

因为这是她的使命,也是她的命运。

(第三百五十一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