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3章 借寿十五年(2/2)

“出来!”我对着空洞的黑暗嘶喊,声音颤抖,带着哭腔,“你他妈到底是什么东西!把我的十五年还给我!”

回声在洞穴里震荡,层层叠叠地传回来:“还给我……还给我……给我……”

就在回声渐渐平息的那一刻,我手电的光圈边缘,猛地捕捉到一抹异动!

不是影子。

是一个人形。

不,不止一个。

在手电光勉强能及的黑暗角落里,紧贴着湿冷的岩壁,站着几个……模糊的轮廓。它们没有具体的五官,身形扭曲不定,像是隔着一层晃动的水波在看,又像是用浓淡不一的烟雾凝聚而成。它们静静地“站”在那里,无声无息,却散发出一种令人窒息的绝望和冰冷。

我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,头皮发麻。柴刀“哐当”一声脱手掉在地上,声响在死寂的洞里格外刺耳。

我认得其中一个轮廓!虽然模糊,但那肩膀的线条,那头颅的形状……分明就是我影子里正在孕育的那个“东西”!

它们是被困在这里的?还是……它们就是“时间”本身?

一股无法抗拒的吸力再次从脚下传来,比上次更猛烈。我站立不稳,向前扑倒。但这一次,我没有感觉到坠落,而是感觉自己的意识,自己的“存在”,正在被强行抽离,像一缕烟,被吸向那些模糊的轮廓之一——正是那个与我影子相连的!

“不——!”

我在心中发出无声的呐喊,拼命挣扎。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沉沦的瞬间,一股滚烫的、带着腥气的液体泼洒在我脸上!同时,耳边响起一声凄厉的、几乎不似人声的尖叫:

“滚开!别碰我儿子!”

是娘!

我猛地一个激灵,被抽离的感觉骤然中断。眼前的幻象——那些模糊的轮廓——如同被风吹散的烟雾,剧烈晃动了一下,倏然消失。山洞恢复了原样,只有我的手电还亮着,光柱兀自颤抖。

我瘫软在地,大口喘着粗气,脸上沾满了温热的、带着鸡血腥味的液体。我娘就站在我身边,手里还拎着一个被打碎的瓦罐,罐底残留着几片符纸的灰烬和鸡血。她脸色惨白如纸,浑身都在发抖,眼神却像护崽的母狼,死死盯着刚才那些轮廓出现的地方,充满了决绝的恨意。

“娘……你怎么……”我声音嘶哑,几乎说不出话。

她扔下瓦罐,扑过来紧紧抱住我,冰冷的双手用力拍打着我的后背,像是要把什么邪祟从我体内拍出去。“我跟了你一路……我就知道……我就知道你要求这儿!傻孩子!傻孩子啊!”她泣不成声,“那东西……那东西是‘债’!是这鬼洞子吃掉的‘时间’!它缠上你了,它在找你‘替’它啊!”

“替……替它?”我懵了。

“洞里丢掉的年岁,总得有个着落!”娘的声音压得极低,充满了恐惧,“它困不住活人太久,就得找个‘壳’,找个刚进来、年岁新鲜的人……先沾上,再慢慢……慢慢换掉!”

我如遭雷击,瞬间明白了。

二狗子和铁柱老了十五岁,是因为他们实实在在地度过了那十五年。而我,我的十五年,被这个洞,或者说,被洞里某个迷失在时间夹缝中的“存在”偷走了!它没能完全吞噬我,却像水蛭一样,将一部分“它自己”——那凝聚了迷失时间的怨念与形态——寄生在了我的影子里。它要通过我的影子,一点点侵蚀我,取代我,用它那停滞的、扭曲的“存在”,换掉我这个鲜活的“壳”!

所以我的影子才会扭曲变形,所以它会呈现出另一个人的轮廓!那根本不是幻觉,那是一个正在试图“活”过来的、被困在十五年时光碎片里的亡灵!

“走!快走!离开这儿!”娘用力拉起我,她的力气大得惊人,拖着我踉踉跄跄地往外跑。

这一次,冲出洞口的感觉,不再是重见天日的解脱,而是从某个巨大怪兽口中侥幸逃脱的后怕。外面的天光依旧阴沉,但比起洞内的绝对黑暗,已是天堂。

回到村里,我娘立刻紧闭门户,用掺了鸡血和锅底灰的泥巴,在门窗缝隙处都画上了歪歪扭扭的符咒。她翻箱倒柜,找出姥姥传下来的几枚生锈的铜钱,用红绳串了,硬要我贴身戴着。

我知道,这些寻常的辟邪物件,恐怕对付不了影子里的那个“它”。那是来自时间本身的诅咒,是规则之外的诡异。

从那天起,我和我的影子,进入了一种更加诡异、更加惊悚的共存状态。

它不再仅仅是扭曲变形。在特定的光线下,尤其是油灯摇曳或月光清冷时,我甚至能看到它试图“独立”出来。它会在我静止时,微微脱离我的脚踝,在地面上投下一小片孤立的、不断晃动的阴影。那阴影的轮廓,越来越清晰地呈现出那个瘦削、陌生的“人”的形态。

有时,在夜深人静,我对着镜子时,会惊恐地发现,镜中我身后的那个影子,它的动作会比我慢上微不足道的一刹那。或者,当我的手臂垂下时,镜中影子的手,会极其细微地、做出一个想要抬起又强行抑制住的颤抖。

它在模仿,也在挣扎。它在学习如何成为一个“独立”的存在。

更可怕的是,我开始偶尔感受到一种……“拥挤”。

仿佛在我的身体里,在我的意识边缘,除了“我”,还塞进了另外一个冰冷的、沉默的、充满渴望的意识碎片。它不思考,不言语,只是一种纯粹的存在感,像皮肤下的另一层骨骼,像耳道深处的另一重心跳。尤其是在我疲惫或精神恍惚时,我会突然产生某种陌生的情绪——一种沉睡了太久想要醒来的焦躁,一种对阳光和空气的病态渴望,那不属于我。

我知道,那是“它”。那个被困在十五年时光碎片里的“前人”。它正通过影子这个媒介,一点点地渗透进来。

我变得沉默寡言,几乎不再出门。村里关于我的谣言渐渐平息,不是因为接纳,而是因为更深的恐惧和遗忘。只有我娘,日复一日地守着我,眼神里的忧虑如同化不开的浓墨。

我试过很多方法。我曾在正午阳光最烈的时候,站在院子中央,拼命跺脚,想把这影子踩碎、蒸发。它只是忠实地随着我的动作扭曲、变形,颜色被阳光冲得很淡,却顽固地存在着,那核心的“人形”轮廓,仿佛烙在了地上。

我也试过在夜里,用锋利的柴刀去砍削投射在墙上的影子。刀刃划过墙壁,留下白色的刻痕,影子丝毫无损,依旧随着灯光晃动,那“人形”的头部微微转动,像是在无声地嘲讽我的徒劳。

我甚至尝试过与它“沟通”,在夜深人静时,对着地上的影子低语,问它是谁,想要什么。回应我的,只有一片死寂,以及那种体内“拥挤感”的略微加剧。

一切反抗都是徒劳。它就像附骨之疽,是我丢失那十五年时光的具象化证明,是我必须背负的“债”。

又是一个月圆之夜。清冷的月光透过窗纸,将房间照得半明半暗。我没有点灯,静静地躺在床上,看着地面。

我的影子,在月光下,轮廓清晰得可怕。

它没有再扭曲挣扎,只是静静地躺在那里。但我知道,它不一样了。那黑色无比纯粹,无比深邃,仿佛连通着另一个虚无的空间。那个“人形”的侧影,已经完整得如同剪影,甚至能隐约分辨出鼻梁的线条和下颌的弧度。

它不再试图“独立”,因为它已经快要在我的“存在”中,找到它稳固的锚点了。

体内的那种“拥挤感”前所未有地清晰。我甚至能感觉到,另一个冰冷的“呼吸”节奏,正试图与我同步。

我慢慢抬起手,月光下,我的手臂投下清晰的影子。

地上的那个手臂影子,也缓缓抬起。

但,它的动作,比我慢了完整的一拍。

它抬起之后,甚至……极其轻微地,对着我,勾了勾手指。

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。

我明白了。彻底明白了。

我不是在等待它消失。我是在等待它……彻底“活”过来,等待它完全占据这个名为“我”的躯壳的那一刻。或者,等待我与它,在这无尽的纠缠中,达成某种绝望的、永恒的“共生”。

阳山洞偷走的不是十五年时间。

它偷走的,是我。

而我那扭曲的影子,正是归来的、索债的……“我”的另一半。

月光如水,影子沉默。

而我知道,它,快要醒了。

本章节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