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9章 血染的索玛花(2/2)

线索似乎又断了。我沮丧地回到家中,母亲正在整理祖父的遗物。她拿出一件用丝绸包裹的东西:“阿果,这是你祖父生前最珍视的,现在交给你吧。”

我打开包裹,里面是一朵干枯的索玛花(杜鹃花),花瓣上有点点褐斑,像是血迹。花下压着一封泛黄的信封,里面是一张简易地图,标记着某个山区位置。

“血染的索玛花...”我喃喃自语。难道这就是祖父临终前提到的关键线索?

第二天,我按照地图的指引,来到了离村子二十多公里外的一处偏僻山谷。这里索玛花盛开,粉白相间,覆盖了整个山坡。在花丛深处,我找到了一座几乎被荒草淹没的土坟。

墓碑上没有名字,只刻着一朵索玛花。我心跳加速,这会不会是杨明远的坟墓?如果是,那么杀害他的真凶是谁?曾祖父在笔记中坚称自己无辜,那凶手到底是谁?

正当我沉思时,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:“你到底还是找到了这里。”

我猛地回头,看见一位耄耋老妇站在不远处,她穿着传统的彝族服饰,满脸皱纹,眼神却异常锐利。

“您是?”我惊讶地问。

“我是阿依,阿呷的表妹。”老妇缓缓走近,“你长得真像你曾祖父阿普。”

我屏住呼吸,终于找到了知情者!

阿依婆婆告诉我,她守了这个秘密八十多年,如今是时候说出真相了。

“那晚,阿呷和杨明远原本计划私奔。”阿依婆婆的第一句话就让我震惊不已,“杨明远已经完成了在凉山的考察,准备返回成都。他深爱着阿呷,要带她离开这个没有爱情的婚姻。”

“但是阿普头人发现了他们的计划,一怒之下杀了杨明远,是吗?”我顺着逻辑推测。

阿依婆婆却摇摇头:“不,你曾祖父那晚确实去了岩洞,但他到达时杨明远已经受伤。真正的凶手是...”

她顿了顿,指向山坡下方:“是黑彝头人阿都。”

阿都?我记起笔记中杨明远临死前说的正是“小心黑彝”!在凉山彝族传统社会中,黑彝是贵族阶层,白彝是平民,而阿普头人正是白彝出身。

“阿都一直嫉妒阿普的影响力,”阿依婆婆继续解释,“当他得知阿普与汉人结交,认为这是打击阿普的绝佳机会。他派人跟踪杨明远,发现他在绘制地图,就散布谣言说杨明远是汉人派来的奸细。”

“那为什么要杀杨明远?”

“为了彻底破坏阿普的声誉。阿都想,如果汉人学者死在阿普的地盘上,汉族官府一定会追究阿普的责任。同时,他也可以借此指责阿普保护不力,不配做头人。”

我思绪飞转:“所以那晚阿都的人先一步到达岩洞,刺伤了杨明远。当曾祖父赶到时,正好成了替罪羊?”

阿依婆婆点点头:“更糟糕的是,阿呷相信了谣言,认为真是阿普出于嫉妒杀了她的爱人。她恨了阿普一辈子,至死没有原谅他。”

我想到笔记中曾祖父的苦闷和曾祖母的冷漠,心中一阵酸楚。一段因误会而破碎的婚姻,一个因阴谋而牺牲的年轻生命,一段因偏见而扭曲的历史。

“那我的祖父...”我忽然想到,“他是曾祖父和曾祖母的孩子吗?”

阿依婆婆长叹一声:“这就是最悲伤的部分。阿呷当时已经怀了杨明远的孩子,但她不敢承认,只好让这个孩子以阿普之子的名义长大。”

我怔在原地——我的祖父,竟然是杨明远的儿子!怪不得他临终前要将笔记本交给我,他是想让我知道自己的真正血脉来源。

“阿普知道真相吗?”我轻声问。

“他一开始不知道,后来猜到了。但他没有揭穿,反而将那个孩子视如己出。”阿依婆婆眼中泛泪,“这就是为什么我说阿普是个真正伟大的人。他承受了所有人的误解,包括他最爱的人的仇恨,只为了保护她和她的孩子。”

夕阳西下,索玛花在余晖中泛着金红色的光。我站在无名墓前,心中百感交集。八十多年的谜团终于解开,历史的真相远比我想象的更加复杂,也更加动人。

回到村里,我决定将这段历史公之于众。不出所料,遭到了家族多数人的反对。

“你这是要玷污阿普头人的名声!”一位叔父愤怒地指责我。

“不,”我平静地回答,“我认为这才是对他真正的尊敬。他不仅勇敢坚强,更有宽容大爱的一面。这难道不更值得我们骄傲吗?”

在我的坚持下,家族最终同意为杨明远正式立碑。我选择了那片索玛花盛开的山坡,墓碑上同时刻下彝汉两种文字:

“杨明远,彝文名:木呷(意为受人喜爱),1909-1938,为彝汉文化交流献身的学者,永远活在我们心中。”

立碑那天,来了许多人,包括瓦扎老人和其他曾经反对我的族人。当彝族传统的送灵仪式和汉族鞠躬礼节同时进行时,我看到了两族文化的交融,也看到了理解与和解的可能。

晚上,我独自翻看曾祖父的笔记本,在最后一页的背面发现了一行之前未曾注意的小字:

“历史如索玛花,有开有谢,但根始终在那里。真相也许会被掩埋,但永远不会消失。”

我合上笔记本,望向窗外。月光下,远山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,如同历史,朦胧中自有其真实。

这段追寻让我明白,无论是家族史还是民族史,都不应被简化为非黑即白的传说。真正的尊重,是接受历史的复杂性,在矛盾与困惑中寻找前进的道路。

就像那血染的索玛花,历经风雨,年年依旧绽放。而我们,这些历史的传承者,有责任记住每一片花瓣的故事,无论它曾经多么破碎、多么矛盾。

因为只有正视过去,才能直面未来。

本章节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