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2章 病气(2/2)
她走得很快,对这条路似乎熟悉至极。我拼尽全力,拄着竹棍,踉踉跄跄地跟着。竹棍敲在石子上,发出“笃笃”的轻响,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。我几乎以为会被她发现,但她一次也没有回头,只是埋头疾走,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,奔赴一个早已约定的地方。
小径很快到了尽头,没入更幽暗的山林。芸娘毫不犹豫地钻了进去。林木渐密,枝叶遮蔽了本就稀薄的星光,眼前几乎伸手不见五指,只有她手中那一点灯笼的光晕,在树影间忽明忽灭,如同鬼火。我全靠听觉和那一点微弱的光亮指引,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。荆棘刮破了我本就溃烂的皮肤,冰冷的露水打湿了我的衣裳,黏在伤口上,又痛又痒,几欲疯狂。但我不能停。心底有个声音在嘶吼:真相就在前面!
不知跟了多久,就在我感觉胸腔快要炸开,腿脚彻底失去知觉,即将瘫倒时,前方的芸娘终于停了下来。
灯笼的光晕稳定下来,照亮了一小片区域。
我看清了周围的环境,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,连血肉溃烂的剧痛都暂时被压了下去。
这里,是村人的坟山。一片片高高低低的坟冢,在夜色中静默地蹲伏着,像一群蛰伏的巨兽。惨白的石碑东倒西歪,大多数碑文已被风雨侵蚀得模糊难辨。而芸娘停下的地方,是这片坟地最深处,也是看起来最古老荒凉的一隅。
她面前,是一座格外高大的墓碑。墓碑保存得相对完整,在灯笼昏黄的光线下,我能依稀看到上面深刻的花纹——不是寻常的福寿图案,而是一些扭曲的、仿佛藤蔓又似符咒的线条,环绕着中央几个大字。
当我的目光艰难地聚焦,辨认出那几个字时,我的心脏猛地一缩,几乎停止了跳动。
“先考林公讳远山之墓”
林远山……那是我祖父的名讳!这是我祖父的坟!
她来我祖父的坟前做什么?深更半夜,一个年轻寡妇,独自跑到已故老医者的坟头?
芸娘放下了灯笼。她面对着墓碑,缓缓地,跪了下去。夜风拂过,吹动她单薄的衣衫和散落的发丝,在摇曳的光影里,她的背影显得如此脆弱,又如此……诡异。
然后,她开始说话了。声音很低,很轻,像是怕惊醒沉睡的亡魂,又像是在与最亲近的人喃喃私语。但在死一般寂静的坟山里,山风恰好将她的低语,一字不落地送到了我藏身的灌木丛后。
“……林老先生,您莫怪……芸娘……芸娘也是没法子了……”
她的声音带着哽咽,断续传来。
“三年了……自打他爹没了,这‘印记’就一日日明显起来……发作得越来越勤……痛起来,真是钻心剜骨……我知道,这是当年山神降下的罚,是咱们全村人欠下的债……可妞妞还小,她什么都不知道……”
山神?罚?债?我浑身的血液仿佛逆流,耳朵里嗡嗡作响,几乎握不住手中的竹棍。
芸娘的声音继续飘来,充满了无尽的痛苦和挣扎:
“……您当初为了救全村人的性命,答应了山神,以林家后代血脉为祭,平息山神的怒火……可为什么,为什么要牵连我们这些外姓人?为什么我和妞妞身上,也会有这‘山神的诅咒’?是因为……是因为我嫁到了柳家,柳家当年也……也分了那不该分的‘福’吗?”
她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,咳得撕心裂肺,好一会儿才平息,声音更加虚弱:
“林栖哥……林栖哥他快不行了。他身上的‘病’发作得最重……我看得出来,他熬不了多久了。您说过,诅咒最终会应验在最后一个林家血脉身上,只有他……只有他死了,这诅咒才会真正终结,所有身上带了‘印记’的人,才能解脱……”
她俯下身,额头抵在冰冷潮湿的泥土上,发出压抑到了极致的、野兽般的呜咽:
“可我不想他死啊……他是个好人……他给妞妞看过病,分文未取……他现在那样……我看着心里跟刀割一样……我每日去送饭,看着他一点点……我心里怕极了,我怕他死,我也怕我和妞妞身上的‘印记’再也去不掉……”
“山神……林老先生……我该怎么办?告诉我,我该怎么办?是不是一定要林栖哥死?是不是……只有用他的命,才能换回我们这些人的平安?可那样……我和那些当年逼您做决定的人,又有什么区别?”
她跪在那里,瘦削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,语无伦次,将深埋心底三年的恐惧、秘密、愧疚和绝望,毫无保留地倾泻在我祖父的墓碑前。
而我,躲在黑暗里,像一尊正在风化的石雕。
每一个字,都像一把烧红的凿子,狠狠凿进我的头颅,将我过往的认知、二十年的生命,连同此刻正在腐烂的躯壳,一起凿得粉碎。
祖父……救全村……山神……诅咒……血脉为祭……
原来如此。原来我这莫名的、恶毒的、让良医束手无策的溃烂之症,根本不是什么恶疾,不是什么时疫。它是诅咒。是来自这莽莽苍山的、冰冷而古老的报复。而我的祖父,我记忆中那个慈祥、温和、救了无数人、被全村敬仰的老医者,竟然是这一切的起始。
他以林家后代子孙的性命为代价,换取了一村人的平安。而我,林栖,就是他许给山神的,最后的祭品。
芸娘,还有她那早夭的公爹,甚至可能村里还有其他人,都因为当年间接“受益”于那个决定,身上被烙下了这诅咒的“印记”,只是发作轻重、时间早晚不同。所以,她手臂上的痕迹,并非由我传染,而是诅咒本身在她身上的显现。所以,她看我时,眼神里除了怜悯,还有那样深重的、同病相怜的恐惧,以及……一丝连她自己可能都未彻底觉察的、对“解脱”的渴望——而解脱的钥匙,就是我的死亡。
山风更急了,穿过坟茔间的石碑,发出尖锐的呼啸,宛如万千鬼魂在同声嘲笑。
芸娘哭诉完毕,似乎耗尽了所有力气,瘫软在地,久久没有动弹。
我看着她伏在祖父坟前颤抖的背影,看着那盏昏黄的灯笼映照着古老墓碑上“林远山”三个字,再低头看看自己这具遍布溃烂、流脓流血、散发着死亡气息的躯体。
原来,从我出生那一刻起,或许更早,从祖父做出那个决定起,我的命运就已注定。我不是在治病,我本身就是“病”的根源,是这诅咒的核心。我活着,这诅咒就如影随形,不仅吞噬我,也折磨着如芸娘这般被无辜牵连的人。而我死……
“……唯一破解之法,竟是让我这个最后的血脉,亲手了结自己的性命。”
芸娘绝望的低语,在我脑中轰然回响。
我忽然很想笑。笑这荒唐透顶的命运,笑我这二十年来悬壶济世的徒劳,笑祖父那“拯救”背后冰冷的代价,也笑芸娘这卑微而痛苦的挣扎。
可是,我连扯动脸上肌肉的力气都没有了。剧痛再次席卷而来,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猛烈,仿佛山神已经听到了祭品的觉悟,开始迫不及待地收取它的贡品。
视线开始模糊,芸娘的身影和祖父的墓碑在昏黄的灯晕里晃动、融合。
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之前,最后一个清晰的念头,竟是无比的平静:看来,送饭的“善行”,和最终的“解脱”,竟是系于同一根绝望的绳索之上。
而这根绳子,此刻,正紧紧攥在我自己这双溃烂流脓的手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