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5章 这顶凤冠认主,但代价是你的命(2/2)

凤冠送来的那天,异香扑鼻,金翠耀眼。可在我眼中,它更像一副精致的刑具,一个华美的囚笼。被迫戴上它的那一刻,头皮传来的不仅是沉重,还有一种诡异的、被“钉入”的感觉。仿佛有什么无形的东西,顺着金丝翠羽,强行与我的魂魄捆绑在一起。我看见了……或者说,“感觉”到了,那所谓逸散的、微弱的龙气,带着不甘的咆哮与腐朽的味道,缠绕上来。同时缠绕上来的,还有无数亡魂的哭泣,山河破碎的悲鸣,它们都成了这凤冠的养料,也成了我的枷锁。

然后,是他。

沈怀瑾。画面清晰起来。他不再是阴影中的轮廓,而是一个穿着青色襕衫的年轻文士,眉眼清俊,气质却有些孤冷。他是被派来“教引”礼仪、并“协助”完成某种仪式的低阶官员之一,也是……唯一一个看我的眼神里,没有敬畏、贪婪或怜悯,只有深深悲哀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共鸣的人。

在那些被严密监控、压抑得令人窒息的日子里,只有他看守的片刻,我能稍微喘口气。我们很少说话,大多时候只是沉默。他会带来一些被禁止的、外面传来的零碎消息,真实的、残酷的消息。也会在我对着庭中落叶发呆时,低声念一句无关紧要的诗。一种在绝境中滋生的、微弱却炽热的信赖与情愫,在两个清醒地走向毁灭的灵魂之间,无声蔓延。我知道他是锦衣卫的暗桩,任务就是监视并确保仪式完成。他知道我明白他的身份。但我们谁也没点破。

“怀瑾,”一次难得的、无人贴近监听的空隙,我抚着冰冷沉重的凤冠边缘,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,声音轻得像叹息,“这冠,真的能系住气运吗?”

他沉默良久,侧影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挺拔,也格外孤独。“公主,”他用了这个我厌恶的称呼,语气却异常柔和,“气运之说,虚无缥缈。但这冠……已成‘器’。它吸聚的不只是龙气,还有太多的‘念’。您的念,天下人的念,已死和将死之人的念……它活了。”

“活了?” 我转头看他,看到他眼中映出的、头戴凤冠、脸色苍白的自己,像一个祭品。

“器物有灵,执念过深,便可成‘契’。”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,带着一种我听不懂的决绝,“公主,若有机会……不要戴上它完成最后一步。那一步,不是系运,是献祭。”

我的心猛地一沉。我想问更多,急促的脚步声传来,他立刻恢复了那副恭敬疏离的模样,垂首退到阴影里。但那句话,像一颗种子,埋进了我冻土般的心底。

最后的时刻还是来了。所谓的“吉时”,城破的喊杀声已隐约可闻。宫殿里乱成一团。我被带到一处偏僻的殿阁,不是举行仪式的地方,而更像一处囚室。凤冠被重新调整,那异香浓烈到令人作呕。几个眼神狂热的方士围着我,念诵着艰涩的咒文。我感到凤冠越来越热,那股缠绕我的“气”变得狂暴,撕扯着我的意识,同时,一种可怕的、灵魂要被抽离的感觉清晰传来。

沈怀瑾就在门外守卫。我能透过门缝看到他挺直的背影。在方士们进行到最关键步骤,让我对着一面古老的铜镜,念出最后一段咒言时——那咒言会将我的生辰、血脉与凤冠彻底绑定——我用尽全身力气,看向门缝外他的影子,无声地动了动嘴唇:救我。

他的背影似乎僵了一下。

下一刻,异变陡生!门外传来打斗声,惨叫,有火光燃起,浓烟涌入。混乱中,我仿佛看到他撞开门冲了进来,脸上沾着血,眼神是我从未见过的狠厉与焦急。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,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,另一只手挥剑逼退扑上来的方士。

“走!” 他只说了一个字。

我们冲进弥漫的烟雾和混乱里。可没跑出多远,更多的脚步声,沉重的甲胄碰撞声从四面八方涌来。是溃逃的宫人,也是追杀来的乱兵。火光摇曳,人影幢幢,刀光剑影。

他死死护着我,且战且退,直到退无可退,背靠着一面冰冷的宫墙。追兵的火把照亮了他染血的脸,也照亮了我头上那顶即便在奔逃中也未曾掉落的、流光暗转的凤冠。

领头的人,我认得,是父皇身边一个阴鸷的太监,此刻脸上却带着诡异的、狂热的表情,盯着我的凤冠:“公主殿下,仪式未完,您不能走。这大明最后一点龙气,需得您带着,干干净净地去该去的地方。”

沈怀瑾将我挡在身后,剑尖低垂,气息粗重,却寸步不让。

就在那太监示意手下逼近的瞬间,沈怀瑾突然回身,深深地、极其复杂地看了我一眼。那一眼包含了太多东西:来不及诉说的情意,无法兑现的承诺,深深的歉意,以及……一种近乎残忍的决断。

然后,在我惊愕的目光中,他猛地抬手,不是刺向敌人,而是用剑柄重重击向我的后颈!

剧痛和黑暗吞没我之前,我只看到他迅速从我发间扯下了什么——不是凤冠,凤冠纹丝不动,仿佛长在了我头上——似乎是一枚很小的、我从未留意过的玉环?紧接着,他将那玉环狠狠摔在地上,玉屑纷飞。同时,他咬破舌尖,一口血雾喷在凤冠前方,双手以一种古老诡异的速度结了几个印诀,口中疾速念诵着什么。

我听到那太监惊恐的尖叫:“你竟敢!截断灵引!逆改契纹!”

凤冠骤然变得滚烫,那血金色的气疯狂暴动,我最后的意识里,是无边的剧痛、沈怀瑾骤然惨白的脸、他最后望向我的口型,以及一股庞大混乱的、仿佛时空都被扭曲撕裂的力量……

“嗬——!”

我猛地弹坐起来,如同溺水者浮出水面,大口大口地喘息,冰冷的空气刺得肺叶生疼。冷汗浸透了后背的衣衫,黏腻冰凉。

眼前是熟悉的、昏暗的工作室。落地镜静静地立在那里,映出我惊恐未定、苍白如鬼的脸。头上……轻了。

我颤抖着手摸去。没有金丝,没有点翠,没有珠玉。那顶明代凤冠,好端端地放在工作台上,在透过窗帘缝隙的稀薄晨光下,依旧华美,却似乎黯淡了许多,那曾沸腾的血金色气息,此刻微弱地萦绕着,不再是侵略性的缠绕,更像是一种疲惫的、濒临消散的依偎。

亥时三刻早已过去。我还活着。

但一切都不一样了。宣宁的记忆,沈怀瑾最后的眼神,那场惊心动魄的逃亡与逆转的仪式……所有的一切,都烙印在我的灵魂里,无比清晰,沉重得让我几乎无法承受。我不是旁观者,我经历了她的绝望、恐惧、微弱的希望,还有最终被至信之人“背叛”的彻骨冰寒与疑惑。

沈怀瑾做了什么?他摔碎的玉环是什么?他最后结印念咒,是在对抗那个献祭仪式,试图将我从“契”中剥离?还是……做了别的?

那句“他们骗你”再次回响。戚家……在这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?戚老先生说的“百年恩怨”、“解脱灵魂”、“偿还债务”,究竟指向哪里?沈怀瑾的“背叛”,是真相吗?

我踉跄着爬起来,腿脚发软。目光落在工作台角落,戚老先生留下的信封上。之前只看了联系方式,此刻,我将信封倒过来,用力抖了抖。

一张对折的、泛黄的薄纸飘落。

我捡起来,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。展开,是竖排的毛笔小楷,字迹工整却透着一种沧桑:

“后世持冠者鉴:吾祖沈怀瑾,负宣宁公主于乱军。公主魂寄冠冕,怨结难消。沈氏一脉,受其怨力所诅,代代男丁早夭,女眷多舛。吾族更名为‘戚’,取‘忧戚’之意,亦暗藏‘期’盼解脱之心。辗转百年,知此冠需有‘见气’之能者,于特定时辰承载记忆,或可寻得真正解法,非简单毁冠或戴冠可成。然此举凶险异常,承冠者恐有迷失之虞。若见兹字,无论成败,沈氏罪孽深重,愧对公主,亦愧对阁下。所有产业、资料,尽留于x处保险柜,密码为公主生辰,或可助阁下厘清因果,觅得生路。沈氏末代守冠人,绝笔。”

沈怀瑾……的后人!

他不是简单的锦衣卫暗桩,他来自一个可能懂得某些古老秘术的家族?他的“背叛”,或许从一开始就是计划的一部分?一个更庞大、更绝望计划中的一环?那玉环,难道是双重保险?或者,是转移注意力的关键?

真正的“契”,到底是什么?宣宁公主的怨,是针对沈怀瑾的“背叛”,还是针对那强行将她与国运捆绑、最终又抛弃她的王朝?亦或是……两者皆有,纠缠成了这顶凤冠上不死不休的“物怨”?

我感到一阵眩晕。信息的冲击,记忆的融合,生死的擦肩,让我的大脑乱成一锅粥。但修复师的本能,以及对“真相”的执着,开始慢慢压倒恐惧。

我看向那顶凤冠。它安静地躺在那里,血金色的气微弱地闪烁着,仿佛一个耗尽了力气的幽魂。宣宁最后残存的意识,在向我展示了那些过往后,似乎也陷入了沉睡,或者……消散?

不,没有完全消散。那种悲恸与不甘,依然沉淀在我的心底,属于她,也渐渐成了我的一部分。而沈怀瑾最后那个复杂的眼神,像一根刺,扎在那里。

谜团并未解开,反而更加扑朔迷离。但我知道,我不能停在这里。

我拿起那张泛黄的纸,看向上面提到的地址和保险柜密码。公主的生辰……癸未年七月初三子时。一组数字在我脑中自动换算成形。

我需要知道更多。关于沈怀瑾的家族,关于他们掌握的秘术,关于那场被逆转的仪式真正的后果,关于这顶凤冠除了“承载龙气”和“寄宿怨魂”之外,是否还有别的秘密。

最重要的是,我需要弄明白,我——苏雨,一个意外被卷入这场百年恩怨的现代修复师,在承载了宣宁的记忆和部分“契”的关联后,我的结局会是什么?这顶凤冠,是彻底成了死物,还是……我与它之间,已经产生了新的、未知的联系?

窗外的天色,渐渐亮了起来。晨光驱散了夜的浓稠,却驱不散萦绕在工作室里、萦绕在我心头的厚重历史尘埃与未解之谜。

我走到镜子前,再次看向里面的自己。脸色依旧苍白,眼神却不再仅仅是惊惶。那里面多了几分属于宣宁的深沉哀伤,多了几分劫后余生的恍惚,也多了一种破釜沉舟的坚定。

镜子里的影像,似乎与那夜看到的、头戴凤冠的宣宁,有了一瞬间的重叠,又迅速分开。

我轻轻吐出一口气,对着镜中的自己,也对着那顶沉默的凤冠,低声说:

“我会找到答案。为了宣宁,为了沈怀瑾,也为了……我自己。”

凤冠之上,那缕微弱的血金色气息,似乎极其轻微地,波动了一下。

本章节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