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2章 我靠人皮改命,那天来了个没脸书生(2/2)

“时辰到了。”她沙哑地说,走到镜子边,弯腰拾起它,用枯瘦的手指,轻轻拂过镜面。那团污浊的影子,渐渐平息,凝固,最后,镜面恢复成最初幽深平静的模样,只是那深处,仿佛多了一点洗不去的暗红。

她转向我,眼神空茫,却像钉子一样把我钉在原地。

“你还没明白吗?”她的声音很轻,却每个字都砸进我灵魂里,“欲望的镜子,照见的从来不是未来。”

她举起镜子,让我看清那平滑幽深的镜面,也看清镜面映出的、我此刻狼狈不堪却依然美丽的皮囊。

“它照见的,一直是你自己。”

“真实的,灵魂的模样。”

镜子,从她手中跌落。这一次,它摔在地上,清脆地响,裂开无数道纹路。每一道裂纹里,都闪过一抹凄艳的红,像干涸的血,又像最后一线晚霞。

外乡女人不再看我,转身走入浓稠的夜色里,消失了。

我瘫坐在地上,浑身冰冷。床上的阿南,已经没了气息,安静得像睡着了。我的脸,在墙上水盆摇晃的倒影里,还是那么美,倾国倾城。

可我知道,有什么东西,已经永远地、彻底地碎掉了,就在那面镜子裂开的时候,或者,早在我第一次看到镜中幻影的那天,就碎了。

屋外,村里巡夜人的梆子,悠悠地,敲着三更。

镜子碎了。

那声响并不大,闷闷的,像是深秋时节最后一片枯叶坠地,又像是谁在极远的地方,轻轻叹了口气。碎片散落在潮湿的泥地上,边缘残留着一点诡异的幽光,旋即熄灭,像被大地吸干了最后一丝灵气。每一道裂纹都扭成奇怪的形状,像是嘲讽,又像是某种我永远无法解读的古老诅咒。

外乡女人的身影早已被浓黑的夜色吞噬,仿佛她从未存在过。只有地上冰冷的碎片,床上阿南无声无息的躯体,还有我脸上这层光滑、完美、此刻却让我作呕的皮囊,证明着一切的真实。

阿南的手,还维持着我最后试图挤血的姿势,冰冷,僵硬,像一截失去生命的枯枝。我看着他灰败的脸,那双曾盛满星光与我的眼睛紧闭着,再也映不出任何人影。那滴血,最后一滴,终究没能给他,也没能给我。

我伸手,想去触碰他的脸,指尖却在半空凝住。我不敢。我怕我的触碰,会惊扰他最后的安宁,更怕…更怕这双夜夜汲取他生命热度的手,会玷污了他。喉咙里堵着巨石,哭不出来,也咽不下去。悲伤?或许有吧,但那感觉太遥远了,像隔着厚厚的毛玻璃观看一场与我无关的悲剧。更多的,是一种无边无际的空,冰冷的,沉重的,从碎裂的镜子里蔓延出来,灌满我的四肢百骸,我的胸膛,我的头颅。

真实的…灵魂的模样?

我踉跄着扑到水缸边,里面晃动着一张惊惶失色的脸,依旧眉目如画,肌肤胜雪。我死死盯着,试图从那完美的五官背后,看到镜子最后映出的那团污浊、蠕动、狰狞的影子。可没有,只有水光晃荡下,一张越来越陌生、越来越美丽的皮。

不,不是这样的!我想尖叫,想撕扯,想把这层皮从脸上剥下来,看看底下到底是什么!可指甲抠进脸颊,传来的只有皮肉的刺痛,和指下光滑紧致的触感。这皮囊是如此坚固,如此真实,真实到…让我绝望。

屋外,传来早起拾粪老人的咳嗽声,还有邻家妇人开门的吱呀响动。天,快要亮了。这个村庄,即将从睡梦中苏醒,继续它日复一日的、波澜不惊的流淌。而我,和床上渐渐冷去的阿南,成了这平缓河流底下,两块突兀的、沉默的礁石。

我该怎么解释?说阿南是得了急病?说他被山精野魅勾了魂?还是…说出那面镜子的真相?谁会信?他们只会看到我,这个一夜之间(或者说一年之间)变得如此美丽的“幸运”女人,克死了自己老实巴交的丈夫。那些曾经羡慕或嫉妒的目光,很快就会变成怜悯、猜疑,乃至唾弃。

我打了个寒颤,比镜子带来的寒意更甚。目光扫过地上的碎片,一个念头,冰冷而清晰地浮上来——不能让任何人看见这些。

我发疯似的捡起所有能找到的碎片,大的,小的,甚至细微得几乎看不见的棱角。我用那块曾经包裹它的红绸,将它们死死包住,紧紧地,勒进肉里。碎片边缘割破了手掌,鲜血渗出来,染红了绸布,那血是温热的,和我夜夜从阿南指尖取出的,一样红。可这血,救不了我的脸,也救不回阿南。

我把包袱塞进灶膛最深的灰烬里,又胡乱塞进几把柴草,点燃。火焰腾起,贪婪地舔舐着。我仿佛听见极细微的“噼啪”声,像是镜灵最后的呜咽,又像是我自己某一部分,在火中焚烧殆尽。

天光大亮时,我打开了门,迎着第一缕惨白的晨曦,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哭喊。

阿南的“急病去世”,在村里引起了些许涟漪,但很快平息。老人们对我的“克夫”面相私下摇头,年轻后生们则偷偷打量我新寡的容颜,目光里藏着不易察觉的热切。公婆早逝,阿南又没有兄弟姐妹,他的身后事,竟是我这个“不祥”之人独自操持的。也好,清静。

我卖了田,典了屋,换了一副薄棺,将阿南埋在后山向阳的坡上。下葬那天,只有我和挖坟的哑巴叔。泥土一层层覆盖上去,掩盖了那张灰败的脸,也似乎掩盖了部分真相。我跪在簇新的土坟前,没有流泪。眼睛干涩得发疼,心里却像那面碎掉的镜子,空荡荡,冷飕飕,灌满了荒野的风。

我依旧顶着这张脸生活。它没有如外乡女人警告的那样“加倍拿回去”,没有融化,没有腐烂,甚至…随着时间流逝,在悲戚与寡欢的神态浸润下,竟平添了几分楚楚动人的风致。我越是沉默,越是回避人群,落在身上的目光就越是复杂。男人们的,女人们的。

村里的闲话渐渐多了起来。关于我怎么突然变美,关于阿南蹊跷的死,关于我深居简出的神秘。有人在我背后指指点点,也有人,开始试着敲响我那扇愈发紧闭的门。

最初是村东头的鳏夫木匠,提着半条肉,眼神躲闪地说要帮我修修院门。接着是镇上米铺的年轻掌柜,借口收旧粮,目光却粘在我脸上撕不下来。甚至…连里正那个游手好闲的小舅子,也敢在黄昏时分,堵在我打水的井边,说着些不三不四的浑话。

每一次,我都用最冷的脸色,最快的速度避开。可他们眼中的光,那种混合着欲望、好奇、征服欲的光,却让我如坠冰窟。我认得那种光。和我当年在槐树下,看向那面镜子时,眼中的光,何其相似。

原来,这就是“真实”的一部分吗?吸引来这些,也是我灵魂模样的映射?

我开始害怕镜子,害怕一切能反光的东西。水缸被我盖上了厚厚的木板,唯一的铜镜埋进了箱底。我甚至害怕看到自己的影子,在月光下,在灯烛前,那拖得长长的、摇曳的影子,仿佛随时会脱离我,变成另一个扭曲的怪物。

但更可怕的,是夜晚。每当子时临近,哪怕我已昏沉睡去,也会骤然惊醒。心脏狂跳,冷汗涔涔。指尖会莫名传来刺痛感,不是我的指尖,是记忆里阿南那日渐苍白、布满针孔的中指。然后,脸上会开始发痒,不是肌肤的痒,是更深的地方,骨头缝里,血液里,一种细微的、蠕动的痒。我冲到水缸边,拼命想看到点什么,却什么也看不到。只有黑暗,和自己粗重的喘息。

我知道,镜子碎了,契约却以另一种方式延续着。它不再需要鲜血滋养,但它用记忆,用恐惧,用这副美丽却孤绝的皮囊,日日夜夜提醒我代价的存在。阿南的血,渗进了我的命运里,再也洗不干净。

第二年清明,我去给阿南上坟。坟头已长出青青细草,在微风中摇晃。我烧了纸钱,纸灰被风卷起,打着旋,像黑色的蝴蝶。我跪坐着,看着那杯黄土,忽然想起成亲前,阿南在溪边给我采野花的样子。他举着一捧蓝紫色的婆婆纳,笑得见牙不见眼,说:“小茹,你戴这个肯定好看。”那时的我,顶着一张平淡的脸,心里却像是被那笑容和野花塞得满满的,暖暖的。

现在,我有了世上最好看的脸,心里却只剩下这个土堆,和一片荒芜。

“阿南,”我对着坟茔,轻声开口,声音沙哑得像磨砂,“镜子碎了…那个女人说,那才是真的我…”我哽咽了一下,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自己光滑的脸颊,“可如果那是真的,你现在…还会摘花给我吗?”

风更大了,穿过坟地边的松林,发出呜呜的声响,像是叹息,又像是呜咽。没有人回答我。只有坟头的草,不停地摇。

就在这时,眼角的余光,瞥见不远处一座更旧的荒坟旁,似乎立着一个人影。我心猛地一抽,霍然转头。

是个穿着灰布裙子的女人,背对着我,身形有些佝偻,正看着更远处山坳里的村庄。她的头发有些花白,用一块旧布帕包着。

不是那个外乡女人。心里刚松了口气,那女人却像感应到我的目光,缓缓转过身来。

我看清了她的脸。一张…很老,很疲惫,布满了深深皱纹的脸。但奇怪的是,那五官的轮廓,依稀能辨出…很美。不是现在那种年轻鲜活的美,而是一种被岁月和风霜狠狠磋磨过、却依然倔强残留着的、类似古玉般温润又破碎的美。尤其是那双眼睛,浑浊,却有种洞悉一切的平静。

她看着我,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片刻,没有惊讶,没有羡慕,没有任何村里人看我的那种神色。只有一种…了然的悲悯。

她什么也没说,只是对我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,像是打招呼,又像是告别。然后,她转过身,沿着山间小道,慢慢地,一步一步,走向山脉更深、更远处。

我僵在原地,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苍翠的山岚之后。

她是谁?也是…照过镜子的人吗?她的“至爱之人”呢?她的镜子,也碎了吗?她脸上的风霜,是代价,还是救赎?

无数疑问翻滚,却没有答案。但就在那一刻,看着那空荡荡的山道,我忽然明白了外乡女人最后那句话的真正重量。

欲望的镜子,照见的从来不是未来,是你真实的灵魂模样。

而灵魂的模样,并非一成不变。贪婪、虚荣、怯懦、悔恨、孤寂、求而不得的痛楚、夜半惊醒的空茫…这一切,都在这张美丽皮囊之下翻腾、凝结,最终会像那位不知名的妇人一样,一点点刻进眉梢眼角,刻进每一道纹路,成为再也无法剥离的印记。镜子碎了,可映照的过程,从未停止。它将持续一生,用时光作刃,慢慢雕琢出最终的“真实”。

我抬手,再次抚摸自己的脸。指尖下的肌肤,依然光滑紧绷。可我知道,有些东西,已经不一样了。那冰冷的、蠕动的痒,似乎从骨头缝里,悄悄蔓延到了这完美的表皮之下,正在酝酿着一次缓慢而坚定的破土。

我转过身,不再看阿南的坟,也不再眺望消失的老妇。我沿着来路,慢慢下山,走回那个我必须继续面对的村庄,走回那具美丽的躯壳,和其中日渐清晰的、丑陋的、滚烫的、永不宁息的灵魂。

山路崎岖,野草没过脚踝。风吹过,带来泥土和腐烂枝叶的气息。我的影子,被西斜的太阳拉得很长,很长,投在前方的路上,随着我的步伐,扭曲,变形,仿佛一个沉默的、挣脱不开的同行者。

路,还很长。而镜子,无处不在。

本章节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