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7章 诡心:不可言说的交换(2/2)

我的目光,不由自主地、颤抖地扫过房间。八仙桌,条案,墙上的年画,角落的橱柜……最后,定格在条案上方,那面用木框镶嵌着的、椭圆形的老旧镜子上。

那是我曾祖父传下来的镜子,水银有些斑驳了,但依旧能清晰照人。小时候,我总是不敢在晚上单独看它,觉得里面照出的影子有些模糊的异样。奶奶却说,那是镇宅的镜子,能照出不干净的东西。

一股难以抗拒的冲动攫住了我。我想看看。看看镜子里的我,还是不是我。

我挣扎着爬起来,双腿虚浮,一步一步挪到条案前。镜子在灯光下泛着幽冷的光。我深吸一口气,慢慢抬起头,看向镜面。

镜子里,映出我惨白如纸的脸,惊恐未定的眼睛,凌乱的头发。是我,还是我。眼睛……我死死盯住自己的眼睛,凑近镜子,仔细地看。眼尾的褶皱,内眦的小暗痕……都在。瞳孔因为光线和恐惧而放大,但里面映出的,确实是这间屋子的倒影,没有鸡冠,没有黑羽。

我紧绷的神经稍微松了一线。还好,眼睛还在我身上……

这个念头还没转完,镜中的影像,忽然极其轻微地晃动了一下。

不是我在晃。是镜子里的“我”,好像……滞后了零点几秒。

我屏住呼吸,瞪大眼睛。镜中的我也瞪大眼睛,动作同步。我尝试着极其缓慢地眨了一下左眼。镜中的我也眨了一下左眼。同步的。

是错觉吗?刚才那一下晃动……

我盯着镜子,时间仿佛凝固了。滴答,滴答,挂钟的声音清晰得刺耳。灯光稳定地照耀着。镜子里的世界平静无波。

也许真是惊吓过度了。我稍微放松了肩膀,准备离开镜子。就在我视线即将移开的那一刹那——

镜子里的我,嘴角,极其缓慢地,向上弯了一下。

一个非常轻微、几乎难以察觉的弧度。不是微笑,那弧度冰冷、僵硬,带着一种非人的诡异。

我浑身的汗毛瞬间倒竖!血液直冲头顶,又轰然退去,留下彻骨的冰寒。我猛地后退一步,撞在身后的椅子上,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

镜子里的“我”没有动。它维持着那个刚刚弯起一点的、冰冷的嘴角弧度,眼睛却直勾勾地“看”着镜子外的我。不,不是看。那眼神是空的,没有焦点,却又仿佛穿透镜面,牢牢锁定了我的灵魂。

然后,我看见,“我”的左眼眼角,那道熟悉的细微褶皱旁边,悄无声息地,出现了一点暗红色的痕迹。很小,像是不小心溅上的朱砂,又像是……凝固的血点。

我颤抖着手摸向自己的左眼角,皮肤光滑,什么都没有。

镜子里,“我”眼角的红点,却在慢慢晕开,像一滴墨滴入清水,缓缓洇成一片小小的、不规则的暗红污迹。

“嗬……”我终于发出了声音,是破碎的、不成调的气音。

镜中的影像,就在我的注视下,开始发生更清晰的变化。那张属于我的脸,肤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灰败下去,像是蒙上了一层死亡的阴影。眼眶周围渐渐凹陷,加深。而那双眼睛……那双眼睛里的神采在迅速流失,变得空洞、麻木,最后,只剩下两点深不见底的黑,和我刚才在后院,在那只黑公鸡脸上看到的一模一样!

不!不!!

我想移开目光,却像被魇住了一般,眼球无法转动,只能眼睁睁看着镜子里的“我”一点点褪去鲜活,变得像一具正在失去温度的蜡像。更可怕的是,镜中“我”的身后,那原本应该映出堂屋景象的背景,开始模糊、扭曲,颜色沉淀下去,逐渐变成了……青砖的纹理,蔓延的荒草,以及,一个模糊的、敦实的、像口小棺材一样的轮廓。

是后院!是那个神龛!镜子里的背景,变成了后院!

就在那扭曲的青砖背景完全清晰的那一刻,镜中“我”的脖子,忽然以一个人类绝不可能做到的、僵硬而诡异的角度,向旁边扭动了大约三十度。它的视线越过了镜子外惊恐万状的我,看向了“我”身后的某个地方——也就是此刻镜中背景里,那个神龛的方向。

我几乎能听到自己颈椎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,一股冰冷的意志强行操控着我的身体,让我一点一点,极其缓慢地,转过了头,看向我真实的身后——那扇被我死死顶住的堂屋后门。

门外,一片死寂。

但我知道,它在那里。那只鸡,或者别的什么东西,就在门外。而镜子里的那个“我”,正在和门外的它,建立着某种诡异的联系。

镜子里的影像还在继续变化。灰败的“我”,嘴唇开始蠕动,没有声音,但口型清晰可辨,一遍又一遍,重复着同样的动作。我死死盯着那口型,浑身的血液都凉透了。

那是奶奶每年倒完鸡血后,对着神龛喃喃自语的口型。

她在说:“还愿了……平平安安……顺顺遂遂……”

镜中的“我”无声地念诵着,嘴角那冰冷僵硬的弧度越来越大,最终形成一个完全非人的、令人毛骨悚然的“笑容”。而那双空洞的、属于我的眼睛,却流淌下两行暗红色的液体,像血,又像融化的蜡。

就在那两行“血泪”划过镜中“我”灰败脸颊的瞬间——

“咚。”

一声沉闷的撞击,从厚重的木门后传来。

我骇然转头,死死盯住门板。

“咚。”

又是一下。不重,甚至有些迟缓,但每一下都像撞在我的心脏上。不是鸡喙啄门的声音,更像是……某种钝器,或者,用额头?

“咚……咚……”

撞击声开始变得规律,缓慢,执着。伴随着这声音,隔着门板,我似乎又听到了那低沉含混的咕噜声,还有极其细微的、仿佛羽毛摩擦木头的窸窣。

它想进来。

不,不是“它”。是“我”。镜子里的那个“我”,门外的那个有着“我”的眼睛的东西,它们是一体的,它们要来拿走剩下的,或者……完成最后的替换。

奶奶的声音最后一次在我脑中尖啸:“愿不能停!停了,债就来了!”

债来了。它从未如此真切。它不是虚无的诅咒,不是心理的阴影。它就站在门外,用着我的眼睛,看着这扇门。而镜子里的那个我,正在一点点变成它希望的样子。

我看着镜中那张越来越陌生、越来越死气沉沉的脸,看着那两行触目惊心的“血泪”,听着身后一下又一下、缓慢而坚定的撞门声。

一股冰冷的、绝望的平静,突然取代了沸腾的恐惧。

我明白了。从很多年前,也许从第一个祖先定下这个“愿”开始,这就不是一场简单的祭祀。这是献祭,也是置换。用黑公鸡最烈的阳血,年复一年地喂养和安抚,同时,也在不知不觉中,将我们家族某种东西——也许是灵魂的印记,也许是生命的活力——作为抵押,一点点交给了“龛”里的存在。一年一度的还愿,是支付利息,维持平衡。一旦停止支付,本金就要被收回。

而“本金”,就是我们自己。

我看着镜子里那正在滑向非人的倒影,又看了看被撞击得微微颤动的门板。门外是拥有我眼睛的怪物,门内是正在被镜子吞噬的我。哪里才是出路?

也许,从一开始就没有出路。当奶奶第一次拿起刀,将鸡血倒入那道缝隙时,我们家族的命运就已经被锚定在这个阴森的后院,锚定在这个青砖垒砌的“龛”上了。所有的荣华,所有的顺遂,都是用未来某个时刻彻底的“偿还”换来的。

撞门声停了。

死一样的寂静重新笼罩。

我僵硬地转动脖颈,再次看向镜子。

镜中的影像,已经彻底变了。那不再是我的脸。那是一张灰败的、模糊的、只有眼睛异常清晰的脸——那双属于我的、此刻却只剩下冰冷和空洞的眼睛。背景是清晰的后院和神龛。而“它”正静静地“站”在镜子里,无声地注视着我。

然后,我看到了镜中“我”的手(或者说,那团模糊形体末端类似手的部分),缓缓抬了起来,伸向镜面,做出了一个动作——招手。

它在叫我进去。

进入镜子里。进入那个青砖背景的后院。进入……那个“龛”。

与此同时,我身后的木门,传来钥匙插入锁孔的、细微而清晰的金属摩擦声。

吱呀——

门,被从外面,缓缓推开了。

一股混合着泥土腥气、陈旧血腥味和某种无法形容的阴冷气息,涌了进来。

我没有回头。

我知道,回头会看到什么。

我只是死死地盯着镜子,看着里面那个有着我的眼睛的、灰败的形体,看着它身后沉默的神龛。

镜中的它,招手的动作停住了。那双冰冷的眼睛,似乎闪过了一丝极淡的、近乎怜悯的神色,又或许只是光影的错觉。

然后,它的嘴唇,再次无声地开合,做出最后的、明确的口型。

我读懂了。

它在说:

“时辰到了。”

“该还了。”

我最后看了一眼镜中那双熟悉又陌生的眼睛,缓缓地、彻底地转过了身。

门外,月光惨白。院落中央,空无一人。

只有那只黑瓷碗,端端正正放在青砖地上,碗沿反射着凄冷的光。

碗是空的。

干干净净,一滴不剩。

本章节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