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7章 诡心:不可言说的交换(1/2)

简介

我家后院有个不许任何人靠近的神龛。

每年中元,奶奶都会杀一只黑公鸡,将血滴进神龛前的黑瓷碗。

她说这是在还愿,还我们家族世代荣华的愿。

奶奶临终前,死死抓着我的手:“记住,愿不能停,停了,债就来了。”

我嗤之以鼻,这都什么年代了。

直到中元夜,我没杀鸡,深夜后院却传来清晰的啄食声。

我举着手电筒循声望去。

神龛前,那只本该被宰杀的黑公鸡,正一下一下,啄食着碗里凭空出现的、黏稠猩红的液体。

它转过头,鸡冠下,是我的眼睛。

正文

我家后院的东北角,有个用老旧青砖垒起来的小屋子,单看外形,像口缩小的棺材,又像个过分敦实的墓碑。门是两块厚重的黑木板,常年挂着一把锈迹斑斑、但显然极其结实的铜锁。

奶奶管那叫“龛”,不许我们小孩靠近三步之内,大人也不行。平日里,那地方沉默地伏在荒草藤蔓之间,除了偶尔有野猫窜过带起一点窸窣,再没别的动静。唯独每年农历七月十五,中元节那天,后院的气氛会陡然不同。

天擦黑,奶奶就会亲自去鸡窝里,挑出那只最精神、毛色最黑亮、鸡冠最挺括的公鸡。那鸡似乎也感知到命定的时刻,不叫不闹,黑豆似的眼睛在渐浓的暮色里闪着一种极静的光。仪式总是在后院那神龛前进行。没有香烛,没有祷告,只有奶奶一人,一把磨得雪亮的薄刀,一只厚重的黑瓷碗。

刀光落下得极快,鸡连挣扎都来不及,滚热的血便泪泪涌出,精准地接入碗中。血滴入碗底的声音,在死寂的后院清晰得瘆人,啪嗒,啪嗒,黏稠而沉重。奶奶端着那半碗血,走到龛门前,顺着两块门板中间那道几乎看不见的缝隙,小心翼翼地将血倾倒进去。我站得远远的,总能看见她佝偻的背影在那一刻绷得笔直,一种混合着敬畏与某种阴冷决绝的气息,从她身上弥漫开来,压得四周的虫鸣都熄了声。

她做完这一切,会对着黑木门呆立半晌,然后用只有她自己能听清的声音喃喃:“还愿了……今年也平平安安,顺顺遂遂。”回来时,她脸上的皱纹仿佛又深了几重,眼神空茫茫的,越过我们,望向某个虚无的远方。她常说,我们家能有今天,爷爷那辈突然做起的生意,父亲后来顺风顺水的仕途,乃至我从小到大没病没灾,考学也出乎意料地顺利,都是因为这每年一次的“还愿”。还我们家族世代荣华的愿。

她说这是老祖宗定下的规矩,用黑公鸡最烈的阳血,浇下去,喂饱“下面”的东西,换来一年的安稳富足。小时候听得毛骨悚然,又隐隐有种家族秘辛的骄傲。长大了,书读得多了,离那个灰扑扑的老家也越来越远,这套说辞便只剩下荒谬。大学里,我把这当奇闻轶事讲给室友听,换来一阵嗤笑和几声“封建迷信”的评语。我自己也深以为然。

最后一次见奶奶,是在城里的医院。癌。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躺在白得刺眼的病床上,像一片随时会碎裂的枯叶。唯独那双眼睛,因为消瘦而显得格外大,浑浊的眼底却烧着两点骇人的光。她攥着我的手,力气大得不像个弥留之人,指甲几乎掐进我的肉里。

病房里消毒水的气味浓得化不开,她却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弥漫着血腥味和草腥气的后院,一字一顿,从牙缝里往外挤:“乖孙……记住……愿,不能停……一年一次,黑公鸡的血……千万,千万不能忘……”

我忍着手上刺痛和心里翻涌的不耐,敷衍地点头:“嗯,记住了,奶奶。”

她的手指收得更紧,眼睛死死瞪着我,仿佛要在我脸上凿出个洞来:“不是记着!是要做!一定要做!停了……愿一停,债……债就来了!它……它会找上门来的!记住啊——”最后一个音节戛然而止,变成倒抽一口冷气般的嗬嗬声,那双瞪大的眼睛里的光,急速涣散开,终于彻底暗淡下去。手也松了,无力地垂落在雪白的床单上。

我摸着被她掐出深深月牙印的手背,心里除了沉沉的悲伤,更多的是一种解脱,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。债?找上门?都是心病,是自己吓自己。这都什么年代了,科学昌明,哪儿来的神神鬼鬼。奶奶是带着她那一套陈旧恐怖的信仰闭眼的,而我要走向的,是崭新、明亮、理性、没有阴翳的世界。

奶奶的丧事办完,老宅一下子空寂得令人心慌。父母都在城里工作,这房子暂时留给了我——名义上是让我“静静心”,准备接下来的研究生面试。转眼就到了七月半,中元节。城市里这个节日氛围很淡,顶多路边有些烧纸的痕迹。回到老宅,那感觉却截然不同。空气里似乎都飘着纸钱灰烬的涩味,暮色也比往常来得更快、更沉。邻居家早早关了门,连狗吠声都听不见一声。

后院那青砖的“龛”,在昏黄的天光下,颜色愈发幽暗,像一只蹲踞的兽,沉默地等待着什么。

我站在后门台阶上,看了看手腕上的表,又看了看角落鸡窝里那只唯一剩下的黑公鸡——奶奶去年特意留下的种。它似乎比往年任何一只都更安静,隔着一段距离,站在鸡窝角落,黑亮的羽毛微微蓬着,头侧着,一只眼睛正对着我。我没有动。

心里有个声音在冷笑:做给谁看呢?奶奶已经不在了。这荒唐的传承,就到我这里断了吧。用一只鸡的血,换来家族的荣华?简直滑天下之大稽。我们家的今天,是爷爷和父亲奋斗来的,是我自己努力考学得来的,跟这愚昧的仪式有什么关系?

我转身回了屋,故意把电视声音开得很大,盖过后院可能存在的任何声响。夜色,像泼翻的浓墨,彻底浸透了天地。

不知过了多久,也许电视里嘈杂的综艺节目也结束了,一片寂静笼罩下来。我迷迷糊糊,几乎要在沙发上睡着。忽然,一种极其细微、却异常清晰的声音,穿透厚重的门墙,钻进我的耳朵里。

哒,哒,哒。

像是有什么坚硬的喙,在一下一下,啄击着陶瓷器皿的内壁。缓慢,稳定,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专注。

我一个激灵,彻底清醒了。心脏在胸腔里猛地一撞,后背瞬间爬满冷汗。这声音……分明是从后院传来的!可鸡窝离那龛有一段距离,鸡怎么跑出来的?又怎么会去啄……

一个冰冷的名字浮上脑海:黑瓷碗。

奶奶每年用来接鸡血的那个厚底黑碗,做完仪式后,她会洗干净收起来。但去年……去年奶奶身体已经不太爽利,仪式后似乎……似乎没有把碗收回屋里?我拼命回想,记忆却模糊一片,只隐约记得那天黄昏,后院狼藉收拾过后,好像确实没看见她拿着碗回来。

哒,哒,哒。

啄食声还在继续,不紧不慢,在死寂的夜里,每一下都敲在我的神经上。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。不可能……碗是空的,就算没收,也是空的!那它在啄什么?

黑暗像有生命的实体,从窗外、门缝挤压进来。我坐着,浑身僵硬,血液都凉了。那声音持续着,带着一种诡异的韵律,仿佛在品尝,在享受。理智告诉我,可能是老鼠,是别的什么动物。但直觉,那种源自奶奶临终眼神和世代警告的直觉,却在疯狂尖叫:出事了!愿停了,债……来了!

我必须去看看。这个念头一旦生出,就死死攫住了我。与其在这里被未知的恐惧折磨疯,不如去看个究竟。也许是只野猫打翻了什么。我颤抖着摸到手机,点亮手电筒功能,惨白的光柱劈开眼前的黑暗。我吸了口气,冰凉的空气刺痛肺叶,慢慢挪到后门,手指搭在冰凉的门闩上,停顿了几秒,猛地拉开!

“吱呀——”

老旧的木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。手电光率先扑出去,照亮一小片坑洼的地面、蔓延的荒草。我迈出门槛,踩在潮湿的泥地上。夏夜的凉风拂过,我却只觉得阴冷。那哒哒的啄击声,在我开门的一刹那,似乎停顿了一瞬,随即又响了起来,比刚才更清晰,更……从容。

光柱随着我发抖的手晃动,划过后院杂乱的景物,终于,落向了那个青砖垒砌的角落。

神龛的黑木门,依旧紧闭,那把铜锁在月光下泛着冷幽幽的光。而在神龛前的石阶上,正是那只厚重的黑瓷碗。碗口边缘,在手电光下,反射着湿润、暗沉的光泽。

碗里,有东西。

黏稠的、猩红的液体,几乎盈满了半碗。那颜色,在苍白的光线下,红得触目惊心,红得……像刚刚流淌出来的鲜血。

而那只本该在鸡窝里,或者本该在今夜被宰杀的黑公鸡,此刻正站在碗边。它低着头,坚硬漆黑的喙,正一下,一下,稳稳地啄食着碗中那来历不明的猩红液体。每啄一下,就发出那让我毛骨悚然的“哒”声。它的姿态甚至称得上优雅,专注,仿佛在享用无上的珍馐。

我的呼吸停滞了,血液倒流,四肢百骸一片冰冷。手电光定定地照着它,照得它每一根黑亮的羽毛都纤毫毕现。

似乎察觉到光线和我的存在,它啄食的动作,慢慢停了下来。

然后,它极其缓慢地,抬起了头。

细长的脖颈转向我所在的方向。

手电光,不偏不倚,打在它的脸上。

我看清了。

那黑豆般的鸡眼之上,鲜红挺立的鸡冠之下……不再是禽类混沌的眼球。

那是一双人的眼睛。

狭长,眼尾微微上挑,瞳孔在强光下收缩,眼神里没有禽类的懵懂,只有一种冰冷的、死寂的、却又带着一丝难以形容的熟悉感的……

那是我自己的眼睛。

我每天在镜子里看到的那双眼睛。

“啪嗒。”

手机从彻底僵直麻痹的手指间滑落,砸在潮湿的泥地上,手电光翻滚了几下,斜斜照向一边,将我和那只鸡、那个碗、那座龛的影子,拉得忽长忽短,扭曲变形。

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,吞没了那束倾斜的光,也吞没了我最后一丝赖以支撑的理智。只有那双嵌在鸡脸上的、属于我的眼睛,在残留的视觉余光里,冰冷地烙印着。

后院的风,穿过荒草和藤蔓,发出呜咽般的低啸,像无数个深夜奶奶对着黑木门喃喃的余音。青砖的龛沉默地矗立,黑木门紧闭,铜锁无言。碗边的黑公鸡,在昏暗的光线下,重新低下头,喙尖探入那半碗猩红,继续它稳定而专注的啄食。

哒。哒。哒。

每一声,都像敲在早已不再跳动的心脏上。

世界在那一瞬间失去了所有声音,连风声也湮灭无踪。耳朵里只剩下自己血液奔流又冻结的轰鸣,以及那持续不断、规律得可怕的“哒、哒”声。它还在吃。用着我的眼睛,看着我这个方向,从容不迫地啄食碗中猩红。

我的腿像是被钉在了潮湿冰冷的泥地上,动弹不得。视线无法从那双眼睛上移开——那确确实实是我的眼睛。我熟悉自己眼尾那道因为长期熬夜看书留下的细微褶皱,熟悉左眼内眦处几乎看不见的小小暗痕,甚至此刻那瞳孔里倒映出的、手电斜光造成的惊恐扭曲的人影,都是我自己的轮廓。

可它们镶嵌在一只黑公鸡的脸上,嵌在鲜红鸡冠和漆黑羽毛之间,冷静地、甚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审视,回望着我。

荒谬与恐惧像两条冰冷的毒蛇,绞紧了我的心脏和喉咙。我想尖叫,声音却堵在胸腔,变成嗬嗬的漏气声。我想逃跑,膝盖却软得如同烂泥。大脑在疯狂地否定:幻觉,一定是惊吓过度产生的幻觉!我狠狠闭了下眼,再猛地睁开。

它还在那里。甚至,在我闭眼睁眼的瞬间,它似乎极轻微地偏了偏头,一个极其人性化的、带着探究意味的动作。碗里的液体,在我短暂黑暗的视野里,似乎又少了一点。

然后,它做出了更令我头皮炸裂的举动。

它不再低头啄食,而是就那样昂着头,用我的眼睛,平静地“看”着我。喉咙里发出一种声音,不是鸡鸣,而是一种低沉、含混的咕噜声,像是某种尝试发音却未成功的喉音。紧接着,它极其缓慢地,抬起了一只漆黑的爪子。

不是禽类那种为了保持平衡或抓挠的动作。那爪子的抬起,带着一种突兀的、僵硬的……模仿意味。它用爪子,指了指我,又缓慢地、坚定不移地,指了指我身后洞开的、灯火通明的堂屋方向。

它在示意我过去?去屋里?

这个念头刚升起,一股比之前更刺骨的寒意瞬间淹没了四肢百骸。它不是野物,不是偶然的变异,它有意识,它在表达意图!奶奶嘶哑的警告再次炸响在脑海:“债就来了!它会找上门来的!”

它找上门了。而且,它知道我。它用着我的眼睛,命令我回到那个此刻象征着安全与光明的屋子里去。这比直接的扑杀更恐怖千万倍。

我几乎是无意识地、踉跄着向后退了一步,脚跟绊在门槛上,差点仰面摔倒。手忙脚乱中,我抓住了冰凉的门框,视线却不敢离开那只鸡分毫。它没有动,只是举着那只爪子,固执地指向堂屋。那双属于我的眼睛里,没有任何情绪波动,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漆黑,仿佛两口通往未知深渊的井。

逃!必须逃出这个院子!

求生本能终于冲破了部分僵直。我猛地转身,不再看它,踉跄着冲进堂屋,“砰”地一声巨响甩上了厚重的木门,手抖得几乎摸不到门闩,胡乱插上后,又发疯似的拖过旁边沉重的木桌顶住。做完这一切,我背靠着冰冷的木门,滑坐在地上,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,冷汗早已浸透了内衣,冰凉地贴在皮肤上。

屋里很安静,只有我粗重的喘息和老旧挂钟滴答的走动声。温暖的灯光洒满房间,照亮熟悉的家具摆设,一切都和我傍晚时离开一样。可我知道,不一样了。一道门,隔开的不是简单的院落与房间,而是我熟悉的、可以理解的世界,和一个刚刚向我展露了狰狞一角的、全然未知的恐怖。

我瘫坐了很久,直到肌肉因为过度紧张而酸痛,呼吸才渐渐平复些许。脑子开始艰难地转动。那是什么?妖怪?附身?还是奶奶所说的“债”的实体化?为什么是我的眼睛?碗里的血又是从哪里来的?无数问题搅成一团乱麻,没有答案,只有冰冷的恐惧丝丝缕缕渗出来。

忽然,我意识到一个更可怕的细节:它刚才指的方向,不只是堂屋……它似乎更明确地指向了堂屋的某个位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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