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8章 南户纸妻(2/2)

“你是被选中的。”他说,“从你踏进南户的那一刻起,纸人就在等你了。”

“等我来做什么?”

“完成仪式。”老人说,“真正的仪式。纸人已经跳了舞,接下来就是……”

他的话没说完,因为外面突然传来了尖叫声。

女人的尖叫声,凄厉,恐怖,划破了南户村的夜空。

我和老人同时冲出门外。声音是从村公所方向传来的。

我们跑过祠堂,跑过村道,跑到村公所时,院子里已经围了几个人。阿秀瘫坐在地上,指着井边,浑身发抖。

井边躺着一个人。

是她的丈夫,村公所的男主人。他穿着红色的衣服——不是嫁衣,就是普通的红衬衫,但红得刺眼。他脸上带着诡异的微笑,眼睛睁得很大,但瞳孔已经涣散。

手里,紧紧攥着一对红纸人。

和祠堂里那些一模一样的红纸人。

老人推开人群,蹲下身检查,然后缓缓摇头。

“没救了。”他说,“和以前一样。”

阿秀开始嚎啕大哭,扑在丈夫身上。村民们围在一旁,窃窃私语,脸上都是恐惧和……某种认命的神情。

我站在人群中,浑身冰冷。

这是今年的第一个。

距离七月十五,还有六天。

还会有第二个,第三个……

而老人说,我是被选中的。

我抬头看向祠堂方向,黑暗中,仿佛有无数双红色的眼睛在看着我,等待着我。

南户村的夜还很长。

而我的噩梦,才刚刚开始。

阿秀丈夫的死,在南户村没有引起太大骚动。村民们的反应很奇怪——恐惧中掺杂着一种近乎麻木的接受。几个老人指挥着,将尸体用白布裹好,抬进了祠堂后院的小屋。没有报警,没有哭丧,甚至没有人为他换上寿衣。

“闰年七月的死者,不入祖坟,不立牌位。”村口那位老人——我后来知道他叫陈伯——这样告诉我,“这是规矩。”

“什么规矩?”我追问,“谁定的规矩?”

陈伯没有回答。他站在祠堂后院的枯槐树下,看着那间暂时停放尸体的小屋,眼神空洞。晨光再次照亮南户村,但今天的阳光似乎比昨天更加苍白无力。

“你已经看到了,”陈伯说,“现在你相信了?”

“我相信村里确实有人死去,”我说,“但我不相信是纸人杀人。这是谋杀,应该报警。”

陈伯突然笑了,笑声干涩得像枯叶摩擦:“报警?孩子,你以为这么多年,没人报过警吗?五年前,陈阿娟女儿死的时候,警察来了三批。查了半个月,最后说是突发疾病。三年前,村西头那对年轻夫妻同时死在自家床上,穿着红衣服,手拉手,法医说是二氧化碳中毒。去年,县城派了工作队下来,说是破除迷信,住了三天,第四天就全走了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他们也看见了。”陈伯压低声音,“看见纸人在月光下走路,看见白灯笼自己亮起,听见林秀的歌声。人呐,可以不相信听说的,但不能不相信亲眼看见的。”

我想到昨晚梁上目睹的一切,相机里那张照片。的确,有些事情无法用常理解释。

“那为什么是我?”我问出了最困扰我的问题,“我和南户村没有任何关系,为什么我会被‘选中’?”

陈伯转过身,认真地看着我的脸,那目光仿佛在丈量什么,比对什么。

“你真的相信没关系吗?”他问,“陈默,二十四岁,民俗学者,父母早逝,由祖父带大。祖父陈文山,五年前去世,临终前让你去省城读大学,永远不要回老家。对吗?”

我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了。

“你怎么知道?”我的声音在颤抖。

“陈文山是我堂弟。”陈伯平静地说,“五十年前离开南户,发誓永不回来。他做到了,甚至没告诉儿子——也就是你父亲——他的真正来历。但你父亲死后,你还是回到了这里,像冥冥中有根线牵着。”

我靠在枯槐树上,双腿发软。祖父从未提过南户村,他甚至很少说自己的过去。我只知道他来自闽南山区,具体哪里,他总含糊其辞。

“祖父为什么离开?”我问。

“因为他也差点死在闰年七月。”陈伯从怀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香烟,抽出一根点燃,“那一年,他十八岁,和隔壁村一个姑娘好上了。七月十四那晚,他在自己床上发现了一对红纸人。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——第二天就是七月十五,他会被选中。”

烟雾在晨光中缭绕,陈伯的声音变得遥远。

“你祖父是个倔脾气,他不信邪。那天晚上,他带着那对纸人,一个人去了后山,想一把火烧了。结果在山路上,他看见了一个女人,穿着红嫁衣,站在路中央。他吓得转身就跑,那女人就在后面追。跑到悬崖边时,他脚下一滑,掉了下去。”

“他摔死了?”我屏住呼吸。

“没有。”陈伯摇头,“第二天早上,我们在山脚下找到他,浑身是伤,但还活着。手里还攥着那对纸人,纸人已经被汗水浸湿,皱成一团。从那以后,他就像变了个人,不说话,不吃饭,整天发呆。一个月后,他偷偷离开了村子,再也没有回来。”

“那个女人……是林秀?”

“不知道。”陈伯说,“看见她的人很少能活下来描述她的样子。但你祖父是例外,也许因为他是陈启年的直系后代,血脉让他逃过一劫。”

“我是陈启年的后代?”虽然早有预感,但亲耳听到还是让我震撼。

陈伯点点头:“陈启年死后,他母亲收养了一个孤儿,延续香火。你是第七代。按理说,血脉已经稀释了,但你和陈启年长得实在太像了,像得……不寻常。”

他从怀里掏出那个木匣——我明明把它藏在背包里,什么时候被他拿走的?——打开,取出陈启年的照片,递给我。

“再看看。”

我接过照片,这次看得更仔细。不仅是五官,连眼角那颗几乎看不见的小痣,右眉那道淡淡的疤痕——我也有同样的痣,同样的疤痕,那是小时候爬树摔的——都一模一样。

“这不可能……”我喃喃道。

“南户村的很多事情,都无法用常理解释。”陈伯收回照片,“现在你明白为什么不能报警了吗?这不是普通的凶杀案,这是延续了两百年的诅咒。警察解决不了,法官判决不了。”

“那该怎么办?就这么等死?等到七月十五,再死几个人?”

陈伯沉默了很久,烟头在他指间燃烧,烫到手了才惊觉扔掉。

“有一个办法,”他说,“但从来没人试过,也不敢试。”

“什么办法?”

“完成仪式。”陈伯盯着我的眼睛,“不是纸人娶亲的仪式,是当年林秀和陈启年没能完成的婚礼。如果你真是陈启年转世,或者至少承载了他的魂魄,也许你可以代替他,和林秀完婚,化解她的怨气。”

我听得毛骨悚然:“你要我和一个死了两百年的女鬼结婚?”

“不是我要,”陈伯说,“是她要。从你踏进南户的那一刻起,她就认出了你。昨晚纸人为什么围着你跳舞?它们在确认,在试探。现在它们确认了,你就是陈启年。”

我回想起昨晚纸人看向我的眼神——如果纸片上的黑点能算眼神的话——那确实不像随机攻击,更像某种审视。

“如果我拒绝呢?”我问。

“那你活不过七月十五。”陈伯说得很平静,“不仅你,村里可能还要死更多人。林秀的怨气积累了两百年,已经快到极限了。今年是第七个闰年周期,七七四十九,这是最关键的一年。如果今年不能化解,诅咒可能会扩散,不再局限于闰年七月,不再局限于南户村。”

我倒吸一口凉气。

“你要我怎么做?”我问。

“今夜子时,祠堂,穿上这个。”陈伯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,打开,里面是一套红色的新郎服,和昨天挂在槐树上的嫁衣明显是一对。

“这是陈启年当年准备的婚服,”陈伯说,“林秀亲手缝制的。她死后,这套衣服一直保存在祠堂暗室,和那对纸人放在一起。”

我触摸那布料,触手冰凉,丝绸质地,但历经两百年依然崭新如初,金线绣的纹路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那些纹路——我仔细看,发现不是寻常的龙凤呈祥,而是无数细小的字,用极细的金线绣成。

“这是什么字?”我问。

“林秀抄的《诗经》。”陈伯说,“‘死生契阔,与子成说。执子之手,与子偕老。’她相信这些字能保佑婚姻长久,没想到……”

没想到成了永恒的讽刺。

“如果我穿上它,会发生什么?”我问。

“你会见到林秀。”陈伯说,“她会来完成当年未完成的拜堂。之后,诅咒或许就能解除。”

“或许?”

“我说了,从来没人试过。”陈伯苦笑,“也许能成功,也许你会死,也许会有更糟的结果。但这是目前唯一的希望。”

我看着手中的新郎服,红色的绸缎像血一样刺眼。我的人生在二十四岁这一年,突然拐进了一条无法理解的岔路:民俗学者变成民俗的一部分,研究者变成被研究者,活人要和死人完婚。

“我需要时间考虑。”我说。

“你只有一天时间。”陈伯说,“今夜子时,如果你不来,仪式就会自动开始,以另一种形式。到时候,死的人可能就不止一个了。”

他转身要走,又停住,回头说:“去跟陈阿娟聊聊吧。她女儿死后,她一直在研究怎么破除诅咒。也许她知道的比我多。”

陈伯离开后,我独自站在祠堂后院。晨光完全升起来了,但南户村依然笼罩在一层薄雾中,远处的山峦模糊不清。手里的新郎服沉甸甸的,不是物理上的重量,而是一种心理上的压迫。

我把衣服重新包好,背起背包——陈伯已经还给我了,木匣也在里面——决定去找陈阿娟。

她不在祠堂,也不在家。我根据村民含糊的指引,找到了她住的地方——村西头一间孤零零的土屋,离其他人家很远。屋前有一小块菜地,种着些蔫蔫的蔬菜,井边晾着几件衣服。

门虚掩着。我敲了敲门,没有回应。

“陈姐?”我推门进去。

屋里很简陋,但收拾得干净。一张床,一张桌子,一个柜子,墙上贴满了剪纸——不是喜庆的红双喜,而是一些怪异的图案:扭曲的人形,交缠的线条,看不懂的符号。

桌子上摊着一本厚厚的笔记本,我凑近看,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,夹杂着各种草图。字迹很工整,但内容让人不安:

“七月循环理论:每七年一次小循环,四十九年一次大循环。大循环时怨气最强,需要活祭……”

“纸人选择机制:优先选择有情人,其次选择陈姓血脉,再次选择外乡人……”

“林秀的活动规律:月圆之夜最强,闰年七月实体化程度最高……”

“可能的破解方法:1.彻底销毁所有纸人遗物;2.找到林秀遗骨重新安葬;3.完成未竟仪式……”

最后一条下面画了着重线。

我继续翻看,后面的内容更令人心惊:

“试验记录:三年前尝试烧毁祠堂纸人,当夜家中出现血手印。两年前请道士做法,道士第二天精神失常。一年前试图挖出林秀遗骨,铁锹断裂,手臂骨折……”

“小梅死前征兆:连续七天梦见红衣女子,听见歌声,发现枕边有红纸屑……”

笔记本的最后一页,贴着几张照片。最上面是陈阿娟和女儿的合影,下面几张是其他死者的照片,包括昨晚刚刚死去的阿秀丈夫。每张照片旁边都详细记录了死亡时间、地点、症状。

而在所有这些照片的中央,贴着一张泛黄的老照片——正是陈启年的照片,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那张。

照片下面用红笔写了一行字:

“他一定会回来。这次,必须让他留下。”

字迹狂乱,几乎划破纸面。

“你在看我的研究?”

声音从门口传来。陈阿娟站在那里,手里提着一篮子野菜,表情平静,甚至可以说冷静,和昨天的疯癫判若两人。

“陈姐,我……”

“坐吧。”她把篮子放下,拉过一把椅子,“陈伯去找你了,对吗?他让你今晚穿婚服去祠堂?”

我点点头。

“你怎么想?”她问,眼神锐利。

“我不知道。”我老实说,“这一切太……超现实了。”

陈阿娟笑了,笑容里满是苦涩:“我研究了五年,还是觉得超现实。但现实就是,我女儿死了,阿秀丈夫死了,接下来还会有人死,可能是我,可能是你,可能是村里任何一个有感情的人。”

她走到桌边,翻开笔记本的某一页,指着一张复杂的图表。

“这是我根据两百年的死亡记录画出的曲线图。”她说,“你看,死亡人数在逐年增加。最初每次闰年七月只死一个人,后来变成两个,三个。五年前那一次,死了四个。按照这个趋势,今年可能会死六个以上。”

图表上的曲线确实呈上升趋势,触目惊心。

“林秀的怨气在增强,”陈阿娟继续说,“或者更准确地说,她在学习,在进化。最初的诅咒很简单,就是让有情人不得善终。但后来她开始玩弄人心,让人们在恐惧中互相猜忌,让夫妻反目,让恋人背叛。她享受这种痛苦。”

我想起阿秀丈夫死时脸上的笑容——那不是幸福的微笑,而是一种诡异的、满足的、近乎嘲弄的笑。

“如果今晚我去祠堂,”我问,“真的能结束这一切吗?”

陈阿娟沉默了很久,然后说:“我不知道。但根据我的研究,林秀最深的执念就是和陈启年完婚。如果这个执念能被满足,怨气或许会消散。但问题在于——”

她停顿了一下,看着我的眼睛:“你不是陈启年。你只是长得像他,或者,用陈伯的话说,承载了他的部分魂魄。林秀能分辨出来吗?如果她发现你不是,会发生什么?”

“你觉得会发生什么?”

“她会暴怒。”陈阿娟的声音很轻,“一个积累了两百年怨气的鬼魂暴怒,后果不堪设想。可能整个村子都会遭殃。”

我背后升起一股寒意。

“那如果我不去呢?”

“她会来找你。”陈阿娟说,“闰年七月,她可以离开祠堂,在村里自由活动。昨晚你也看见了,纸人就是她的眼睛,她的手脚。你躲不掉的。”

进退两难。去可能死,不去也可能死,还可能连累更多人。

“还有其他办法吗?”我问,“你的研究里提到的,销毁遗物,重新安葬遗骨……”

“我都试过,或者别人试过,都失败了。”陈阿娟摇头,“林秀的遗骨根本找不到。当年那场大火后,林家宅邸的废墟被村民填平了,上面建了祠堂。有人说她的遗骨就在祠堂正下方,但没人敢挖。”

“为什么不敢?”

“因为第一个尝试挖的人,挖到一半就疯了,说看见林秀从土里伸出手抓住他的脚。第二个尝试的人,铁锹突然断裂,碎片扎进眼睛,瞎了。从那以后,再没人敢动那块地。”

又是一个死胡同。

我靠在椅背上,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。这不是学术问题,不是可以慢慢查资料、做田野调查的课题。这是生死攸关的紧迫危机,而时间正在一分一秒流逝。

“陈姐,”我说,“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做?”

陈阿娟看着我,眼神复杂。良久,她说:“如果小梅还活着,我会让她离开,越远越好。但你已经在这里了,被标记了,逃不掉了。所以,也许你真的应该试试陈伯的方法。”

“哪怕可能会激怒林秀?”

“至少那是一个明确的行动,而不是被动等死。”陈阿娟说,“而且,我有个想法。”

她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小布包,打开,里面是一些奇怪的物件:一面铜镜,边缘刻着八卦图案;一把小剪刀,锈迹斑斑;还有一绺用红绳系着的头发。

“这是什么?”我问。

“我这些年收集的‘工具’。”陈阿娟说,“铜镜是民国时期的,据说能照出鬼魂真身。剪刀是当年林秀用过的——至少老辈人是这么说的。头发……是小梅的。”

她拿起那绺头发,轻轻抚摸:“如果今晚你去祠堂,带上这些。也许能在关键时刻保护你,或者至少,让你看清真相。”

“看清什么真相?”

“林秀到底是什么,诅咒到底如何运作,为什么偏偏是你。”陈阿娟把布包推到我面前,“陈默,我不知道你相不相信命运,但我女儿死后,我开始相信,有些事是注定的。你来到南户,不是偶然。也许你真的能结束这一切,也许不能。但至少,你可以试着弄明白,为什么是你。”

我接过布包,里面的物件沉甸甸的,带着历史的重量和生命的温度。

“谢谢。”我说。

陈阿娟摇摇头:“不用谢我。我只是……不想再看到有人像小梅那样死去。如果你真的能结束诅咒,那是对所有死者的告慰。”

离开陈阿娟家时,已经是中午。阳光强烈,但南户村依然笼罩在一种沉闷的寂静中。偶尔有村民看见我,匆匆避开,眼神里有恐惧,有好奇,也有一种奇怪的期待。

回到村公所,院子里已经收拾干净,井边的痕迹被彻底清除,仿佛阿秀丈夫从未存在过。阿秀坐在门槛上,眼神空洞地望着远方。

“阿秀姐。”我轻声唤她。

她慢慢转过头,看见我,眼泪无声地流下来。

“他要我今晚去祠堂,”我说,“穿婚服,完成仪式。”

阿秀点点头,好像早就知道。

“你丈夫……”我不知道该怎么问。

“他是自愿的。”阿秀突然说,声音嘶哑,“昨天下午,他在房间里发现了红纸人。他知道自己被选中了。他来找我,说……说他有一个计划。”

“什么计划?”

“他说,如果一定要有人死,就让他死。但他死前会做一些事,也许能帮到你,帮到村里。”阿秀擦去眼泪,“昨晚他去祠堂,不是偶然。他是去……做准备的。”

“准备什么?”

阿秀站起身,走到井边,从井沿的缝隙里抠出一个小油纸包,递给我。

我打开,里面是一张折叠的纸,纸上用炭笔画着祠堂的结构图,标注了一些奇怪的符号和箭头。还有一些字,写得很匆忙:

“正厅地砖第七行第三块可撬开,下有密道通林家废墟。林秀遗骨应在正厅下方三尺,但被咒术保护。破解需三物:陈启年后人之血,林秀生前之物,闰年七月十五子时月光。三者齐备,可破保护,移葬遗骨,或可解咒。吾试取第二物,若成,遗物在密道口。若不成,吾命该绝。勿念。”

字迹到这里中断,最后几个字几乎难以辨认。

我抬起头,震惊地看着阿秀。

“他昨晚去祠堂,是为了找林秀生前之物?”

阿秀点头,眼泪又流下来:“他说,如果只是穿婚服拜堂,可能不够。如果能找到林秀的遗物,配合你的血脉,也许能在仪式中占据主动,而不是被动接受。他……他是为了帮我,帮所有人。他知道如果诅咒不除,下一个可能就是我。”

我握紧那张纸,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。一个我几乎不认识的人,为了救妻子,救村民,冒着生命危险去做这件事。而他确实付出了生命的代价。

“他找到了吗?”我问,“遗物?”

“我不知道。”阿秀说,“他再也没回来。早上被发现时,手里只有纸人,没有其他东西。”

我重新看那张图。密道入口在祠堂正厅,第七行第三块地砖。如果阿秀丈夫成功了,遗物应该就在密道口。如果失败了……至少我们知道有一条密道。

也许,这才是真正的机会。不是被动地穿婚服拜堂,而是主动出击,找到遗骨,破除咒术。

但需要三样东西:我的血,林秀生前之物,还有闰年七月十五子时的月光。

今晚就是七月十五子时。

时间紧迫,但并非毫无希望。

“阿秀姐,”我说,“今晚我会去祠堂。如果你丈夫找到了遗物,也许我们真的有机会结束这一切。”

阿秀看着我,眼神里重新燃起一丝微光:“你需要我做什么?”

“帮我准备一些东西。”我说,“一把锋利的刀,一壶清水,还有……勇气。”

整个下午,我在房间里做准备。陈伯给的新郎服,陈阿娟给的“工具”包,阿秀丈夫留下的密道图,还有我自己带来的相机、录音笔、手电筒。我把所有东西仔细检查,规划行动步骤。

如果一切顺利,我会在子时前进入祠堂,找到密道,拿到林秀遗物。然后在子时月光最盛时,进行仪式——不是简单地穿婚服拜堂,而是尝试破除咒术,移葬遗骨。

如果不顺利……我不敢想。

黄昏时分,陈伯来了。他带来了一些食物:馒头、咸菜、一碗稀粥。

“吃吧,”他说,“晚上需要体力。”

我确实饿了,狼吞虎咽地吃完。陈伯坐在一旁看着我,眼神复杂。

“你决定了吗?”他问。

“决定了。”我说,“但可能不是按照你设想的方式。”

我给他看了密道图和纸条。陈伯看完,脸色变了。

“胡闹!”他压低声音,“挖遗骨?这是禁忌中的禁忌!会激怒她的!”

“如果只是拜堂,可能不够。”我说,“您自己也说,从来没人试过,不知道结果。既然如此,为什么不做更彻底的尝试?”

“因为危险!”陈伯激动地说,“林秀的遗骨被咒术保护了两百年,强行破坏会引发什么,谁也不知道!可能整个祠堂都会塌,可能诅咒会爆发,可能……”

“可能什么?”我平静地问,“可能死更多人?陈伯,按照陈阿娟的研究,今年可能会死六个以上。昨晚已经死了一个,还有五个。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,或者只做一半,结果可能更糟。”

陈伯沉默了,双手微微颤抖。

“我知道您害怕,”我继续说,“所有人都害怕。但有时候,害怕不能解决问题。阿秀丈夫不怕吗?但他还是去了。陈阿娟不怕吗?但她研究了五年。现在轮到我了,我也怕,但我想试试。”

良久,陈伯长长叹了口气。

“你和你祖父真像。”他说,“一样的倔脾气,一样的不信邪。当年他要是肯听劝,不去烧纸人,也许就不会……”

“也许就不会有后来这些事?”我接话,“但事情已经发生了,我们只能面对。”

陈伯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夕阳西下,天空被染成血红。

“我会帮你。”他最终说,“但不是公开的。子时前,我会引开其他老人,给你进入祠堂的时间。但之后,就靠你自己了。记住,子时一刻,无论成功与否,必须离开祠堂。七月十五的子时阴气最重,过了这个时辰,活人很难承受。”

“谢谢。”我真诚地说。

陈伯摇摇头:“不用谢。如果你成功了,该说谢谢的是我们。”

他离开后,我开始最后的准备。换上方便活动的衣服,把新郎服和其他工具打包好。检查手电筒的电量,确认小刀的锋利程度。把阿秀给的护身符贴身戴好。

夜幕降临,南户村再次被黑暗吞噬。今晚的月亮格外圆,格外亮,但月光冷冽,照得村子一片惨白。

晚上十一点,我准时出发。

村道上空无一人,家家户户门窗紧闭,没有灯光,没有声音。整个村子像一座巨大的坟墓,只有我的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回荡。

祠堂的门依然虚掩着。我推门进去,里面一片漆黑,只有月光从破瓦漏下,在地上投出诡异的光斑。

按照图纸,我找到正厅第七行第三块地砖。蹲下身检查,地砖边缘果然有新鲜的撬动痕迹,缝隙比周围的砖要大一些。

我用小刀插入缝隙,用力一撬。地砖松动了。再撬开相邻的几块,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,有石阶向下延伸。

密道。

我打开手电筒,照向洞内。石阶很陡,向下延伸约两三米后转弯。我深吸一口气,踏上了第一级台阶。

石阶潮湿,长着滑腻的青苔。我小心地向下走,手电光在狭窄的通道里晃动。空气中有股霉味,混着一种奇怪的甜香,像是陈年的香料。

下了约二十级台阶,来到一个较小的空间。这里似乎是通道的转折处,墙壁上有些模糊的壁画,但已经剥落得看不清内容。地上散落着一些碎瓦片,墙角有一滩暗色的痕迹——是血吗?

我继续向前。通道变得更窄,只能弯腰通过。又走了约十米,前方豁然开朗。

这是一个地下室,约二十平米见方。手电光扫过,我看清了里面的景象,倒吸一口凉气。

地下室中央,是一具烧焦的房梁骨架,保持着房屋坍塌时的状态。四周散落着碳化的家具残骸:一张桌子、几把椅子、一个梳妆台的框架。墙壁被烟熏得漆黑,但在某些地方,还能看出原本的彩绘图案——花鸟、山水、仕女图。

这里就是林家大宅的废墟。两百年前那场大火后,没有被清理,而是直接被封存,上面建起了祠堂。

我在废墟中搜索,寻找阿秀丈夫说的“遗物”。手电光扫过每一个角落,忽然,在一堆瓦砾下,我看见了什么东西在反光。

走过去,拨开瓦砾,下面是一个小木盒。木盒已经被烧得半焦,但锁扣完好。我小心地打开盒子。

里面是一支银簪,簪头雕成梅花形状,虽然蒙尘,但在手电光下依然闪着微光。簪子下面压着一封信,信封上写着“陈郎亲启”,字迹娟秀。

我拿起簪子和信,正准备看时间,手电光扫过地下室另一角,照出了一个人影。

我惊得差点叫出声。

是阿秀的丈夫。他靠坐在墙角,眼睛睁着,脸上依然是那种诡异的笑容。但他没有死——至少,他的胸口还在微微起伏。

“你……”我走近几步。

他的眼珠转动,看向我,嘴唇微微翕动,发出极其微弱的声音:“……盒……子……”

“我找到了。”我举起木盒。

他点点头,眼神里似乎闪过一丝欣慰。然后,他用尽最后的力气,抬起手指,指向地下室深处。

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,那里有一堆特别高的瓦砾,像是人为堆砌的。

“遗……骨……”他说出这两个字,然后头一歪,彻底不动了。

我探了探他的鼻息——没有呼吸,但身体还是温的。他撑到了现在,就为了告诉我这个。

我站起身,走向那堆瓦砾。走近了才发现,那不是随意堆砌的,而是一个简易的祭坛。瓦砾堆成金字塔状,顶端放着一块石板,石板上刻着符文。

而在祭坛前方,地上有一个凹陷,里面隐约可见白色的东西——是骨头。

林秀的遗骨。

但祭坛和符文,显然是保护咒术的一部分。要移走遗骨,必须先破除咒术。

我想起纸条上说的:需要三样东西——陈启年后人之血,林秀生前之物,闰年七月十五子时月光。

银簪是林秀生前之物。我的血。而月光……

我抬头看向地下室顶部。这里深入地下,怎么可能有月光?

就在这时,我注意到祭坛正上方的天花板,有一个小小的孔洞,孔洞里透下一缕极细的月光。今天正是七月十五,子时月光垂直照射,刚好通过这个孔洞,照在祭坛上。

设计这个咒术的人——很可能就是当年那个游方僧人——考虑到了所有细节。只有在闰年七月十五子时,月光垂直照射时,配合两样关键物品,才能破除咒术。

我看时间:十一点四十五分。距离子时还有十五分钟。

必须抓紧。

我从背包里拿出新郎服换上——虽然行动不便,但既然是仪式的一部分,也许需要。然后拿出小刀,在指尖划了一道口子,挤出血滴在银簪上。

血顺着簪身流下,滴在祭坛的石板上。

石板上的符文开始发光,先是微弱的红光,然后越来越亮。月光通过孔洞照在祭坛上,与血光、簪子的银光交织在一起。

地下室开始震动。

瓦砾簌簌落下,墙壁上的灰烬飞扬。我稳住身体,按照陈阿娟笔记本里记载的破咒步骤,将染血的银簪插入祭坛中央的缝隙。

“以血为引,以物为凭,以月为证,”我大声念出陈阿娟推测的咒文,“林秀,两百年的怨恨该结束了。陈启年在此,完成未竟之约!”

话音落下,祭坛轰然炸裂。

不是爆炸,而是一种无声的崩解。石板碎成粉末,瓦砾四散飞溅,但神奇地没有伤到我。烟尘弥漫中,我看见那具遗骨完整地显露出来。

是一具女性的骸骨,穿着已经完全碳化的嫁衣碎片。骸骨呈蜷缩状,双手抱在胸前,仿佛在保护什么。

我走近,小心地拨开碳化的布料,看见她手中攥着一样东西。

是一个红纸人,只有巴掌大小,但保存完好。纸人的脸画得很细致,能看出是一个年轻男子的面容——和陈启年一模一样。

两百年来,她就攥着这个,长眠于此。

我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。这不是一个恶鬼,只是一个痴情的女子,因爱生恨,因恨成咒。她的痛苦延续了两百年,也让无数人承受了同样的痛苦。

“结束了,”我轻声说,“林秀,安息吧。”

我脱下新郎服的外袍,小心地包裹起遗骨和纸人。就在这时,地下室的震动突然加剧。

天花板开始出现裂缝,灰尘石块纷纷落下。这个空间要塌了!

我抱起遗骨包裹,冲向密道口。经过阿秀丈夫身边时,我犹豫了一下,但实在无法同时带走两个人。我只能继续向前。

石阶在震动中摇晃,我几乎是爬着上去的。刚踏上祠堂地面,身后就传来轰隆巨响——密道塌陷了。

我瘫在地上,大口喘气。祠堂正厅地板上出现了一个大洞,烟尘从洞里涌出。

成功了?诅咒解除了吗?

我看向手中的包裹。遗骨安静地躺在红衣里,那个小纸人从包裹缝隙露出半边脸,黑点画的眼睛似乎在看着我。

突然,歌声响起。

和之前听到的一样,凄婉悠长,但这次不是在远处,而是在我身边。

我猛地转头,看见一个身影从祠堂后院的黑暗中缓缓走出。

是一个女人,穿着红嫁衣,盖着红盖头。她走得很慢,脚步轻盈,仿佛飘在空中。

林秀。

或者说,是她的魂魄。

她走到我面前,停下。盖头下传来轻柔的声音:

“陈郎,你终于来了。”

声音很年轻,很温柔,完全没有怨毒的意味。

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我不是陈启年,但此刻,也许我需要扮演这个角色。

“秀儿,”我试探着说,“我来娶你了。”

她似乎笑了,盖头轻轻晃动。

“两百年了,我好想你。”她说,“每一天,每一夜,都在想你。恨你为什么不早点来,恨你为什么让我等这么久。”

“对不起。”我说,这是真心的。

“不要说对不起。”她伸出手,那是一双苍白但完整的手,不像遗骨那样只剩白骨,“拜堂吧。拜了堂,我们就能永远在一起了。”

我看向手中的遗骨包裹。如果她的魂魄在这里,那遗骨是什么?

似乎察觉我的疑惑,林秀说:“那是我的躯壳,早已腐朽。但魂魄因执念而存,直到今日。陈郎,与我拜堂,了却执念,我就能真正安息了。”

我犹豫了。陈伯和陈阿娟都警告过,拜堂可能有风险。但如果这是她最后的执念……

“好。”我最终说。

我把遗骨包裹小心地放在供桌上,然后整理了一下身上的新郎服。虽然刚才在密道里弄得有些脏,但依然是完整的红色。

林秀走到我身边,我们面向祠堂大门——那里没有高堂,只有月光。

“一拜天地。”我朗声道。

我们同时躬身。

祠堂里的烛台突然全部自动点燃,不是煤油灯,而是真正的红烛,烛光温暖明亮。

“二拜高堂。”

我们转向供桌,那里没有牌位,只有林秀的遗骨。但我觉得,这就是该拜的。

第二次躬身。

歌声再次响起,这次不是林秀在唱,而是仿佛有很多声音在合唱,男女老少,悠扬婉转,不再凄厉。

“夫妻对拜。”

我和林秀面对面,第三次躬身。

盖头轻轻飘落,露出了她的脸。

那是一张极美的脸,眉目如画,肤白似雪,眼神清澈如水。她看着我,眼中含泪,嘴角含笑。

“陈郎,”她说,“谢谢你,完成我的心愿。”

“秀儿,”我说,“该安息了。”

她点点头,身体开始变得透明。烛光中,她的身影渐渐消散,化作点点荧光,飘向供桌上的遗骨包裹。

荧光融入包裹的瞬间,那个小红纸人突然自燃,化作一缕青烟,消失不见。

与此同时,祠堂里所有的红烛同时熄灭。

月光重新成为唯一的光源。

我站在原地,许久没有动。周围一片寂静,没有歌声,没有纸人,没有诡异的笑声。只有月光,安静地照进祠堂。

结束了?

我走到供桌前,打开包裹。遗骨还在,但似乎有了一些变化——不再那么阴森,反而透着一种安详。那个小纸人已经不见了,只在红衣上留下一点灰烬。

我把遗骨重新包好,决定天亮后找个地方好好安葬。不是埋在祠堂下,而是选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,让她真正安息。

走出祠堂时,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。新的一天即将开始。

村道上,有村民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来。他们看见我,看见我手中的包裹,表情从恐惧变为疑惑,再变为希望。

陈伯从人群中走出来,看着我,又看看祠堂。

“结束了?”他问,声音颤抖。

“结束了。”我说。

他长长地、长长地舒了一口气,老泪纵横。

阿秀也来了,她看着我,又看看祠堂里那个大洞,最终目光落在我手中的包裹上。

“他……”她问。

“在下面。”我轻声说,“他很勇敢。”

阿秀点点头,哭了,但也笑了。

太阳升起,阳光第一次真正照亮南户村,驱散了持续两百年的阴霾。

我知道,事情还没有完全结束。诅咒是否真的解除,需要时间来验证。林秀的遗骨需要妥善安葬。村民们需要时间治愈创伤。

但至少,有了希望。

而我,在经历了这一切后,也不再是原来的我。我知道了自己血脉中的秘密,知道了祖父离开的原因,知道了爱和恨可以延续多久。

离开南户村的那天,陈伯和几个老人来送我。

“还会回来吗?”陈伯问。

“也许。”我说,“等林秀安葬后,我会回来看她。”

“你是个好孩子,”陈伯拍拍我的肩,“你祖父会为你骄傲的。”

我笑了笑,背起背包,走上出村的山路。

回头望去,南户村在晨光中安静祥和,炊烟袅袅升起,偶尔传来鸡鸣狗吠。那棵挂过红嫁衣的老槐树依然立在村口,但树下没有了诡异的红衣,只有几个老人在乘凉。

一切都过去了。

但我知道,有些记忆会永远留在心底:祠堂的月光,纸人的舞蹈,林秀最后的微笑,还有那些为了终结诅咒而付出生命的人。

民俗不仅是传说,有时候,它就是活生生的历史,活生生的痛苦,活生生的救赎。

而我,很幸运,或者很不幸地,成为了这段历史的一部分。

山路蜿蜒,我继续向前走。前方是县城,是城市,是正常的世界。

但我知道,无论走多远,南户村,以及在那里发生的一切,都将成为我的一部分,永远,永远。

本章节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