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9章 我把自己献祭后,全家疯了(2/2)
只有那截断裂的香灰,带着余温,轻轻覆在我的眼皮上。
像是最后的抚慰,又像是一句无人能懂的谶言。
香灰落在眼皮上的触感,轻,且烫。那点微不足道的重量,却像压垮陶望山最后一丝理智的最后一根稻草。我视野里最后的景象,是他那双曾燃烧着权欲与冷酷的眼里,光彩彻底碎裂,化为一片浑浊的、映不出任何倒影的死灰。他喉咙里嗬嗬作响,像破旧的风箱在抽拉最后几口污浊的空气,手指徒劳地抓向虚空,似乎想攫住我那句已然落地生根、长成毒藤的话。
“不……不可能……你撒谎……妖言……惑众……”他的声音嘶哑得不成调,每一个字都裹着血沫和绝望。
但坛下的人群已经炸开了锅。那死水般的寂静被彻底撕裂,惊惶、猜忌、愤怒的声浪嗡嗡作响,撞击着高墙。几个站在前排、年纪较长的族老,脸色比陶望山还要难看,他们彼此交换着眼神,那里面除了惊骇,更多是一种被愚弄的愤怒和对未来不确定的恐惧。维系这个家族数十年的“祭祀”,突然变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,一场持续多年的、自戕血脉的疯狂屠杀。他们赖以生存、甚至引以为傲的“家族使命”,底下竟是如此不堪的脓疮。
“族长!这……这妖女说的可是真的?!”一个中年汉子忍不住吼了出来,他双目赤红,脖子上青筋暴起。他的女儿,三年前被选为“祭品”,那时她才十四岁。
“望山公!此事必须说清楚!”另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顿着拐杖,声音发颤。
质疑声此起彼伏,像无数只毒蜂,围绕着瘫软在太师椅里的陶望山。他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、一言定人生死的族长,此刻只是一个被真相击垮、众叛亲离的可怜虫。他试图挺直腰背,维持最后的威严,但那佝偻的躯体只是不受控制地颤抖着。他的目光扫过那一张张或愤怒、或惊疑、或幸灾乐祸的脸,最后又落回到坛上气息奄奄的我身上。
是我。是这个他亲手选定的、用来终结所谓“怨气”、换取家族最后气运的第九十九个祭品,亲手撕开了这血淋淋的帷幕。
道士早已停下了那装神弄鬼的念诵,脸色煞白,手里的木剑也垂了下来。他只是陶家花钱请来的工具,此刻工具也感到了莫大的恐惧,悄悄往后缩,试图隐入混乱的人群。那柄掉落的、曾要取我性命的匕首,静静地躺在不远处,刃上的雪亮映着天井惨淡的光,冷冷地旁观着这场闹剧。
我的意识在沉浮,身体越来越冷,石坛的寒意已经浸透了骨髓。但心脏里却有一小团火,微弱,却顽固地跳动着。那是真相吐露后的释然,也是目睹陶望山崩塌的一丝快意。然而,更深的地方,是一片无边的悲凉。为那九十八个甚至不知道自己身世、就被推上这冰冷石坛的女孩,也为这深宅里被贪婪豢养、最终也必将被贪婪吞噬的所有灵魂。
陶望山终于爆发了。他猛地推开搀扶他的家丁,踉跄着扑到坛边,那双枯瘦如鹰爪的手死死抓住冰冷的坛沿,指甲几乎要嵌进石头里。他死死瞪着我,眼球凸出,布满血丝,声音因极致的情绪而扭曲变形:
“说!谁告诉你的?!那个乞丐头子在哪儿?!稳婆和管家……他们早就……”
他的话戛然而止,因为管家此刻就站在人群边缘,面无人色,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。几个族老的目光,已经像刀子一样剜了过去。
我牵动了一下嘴角,想再给他一个笑,却只是溢出一口血沫。力气在飞速流逝,视野的边缘开始发黑。我用尽最后的力气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,却又奇异地穿透了现场的嘈杂:
“诅咒……从来不是祖坟……”
陶望山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“……是你们自己。”
说完这几个字,我再也支撑不住,眼前彻底被黑暗吞没。最后的感知,是身体轻飘飘的,仿佛挣脱了所有束缚,耳边似乎传来遥远而混乱的声响——陶望山崩溃的嚎叫?族人们激烈的争吵?还是那截香灰终于完全冷却、碎裂的声音?
我不知道。
……
再次“醒来”时,是一种奇异的状态。我仿佛悬浮在半空,看着下方乱作一团的陶府祭坛。
陶望山疯了。他真的疯了。他一会儿哭嚎着“我的女儿啊”,一会儿又疯狂大笑,指着那些族人大骂“你们都是帮凶!都该死!”,一会儿又扑到石坛上,徒劳地想擦去上面并不存在的、属于他亲生女儿的血迹。几个家丁试图按住他,却被他爆发出骇人的力气甩开。
那个被点名的管家,被几个红了眼的族人拖了出来,拳脚相加,很快便没了声息。人群更加混乱,有些人在追问当年细节,有些人开始互相指责谁家当年对选祭品推波助澜,有些人则面露绝望,瘫坐在地,似乎预见到了整个家族分崩离析、被诅咒吞噬的未来。
道士早已趁乱溜得无影无踪。香炉倾倒,香灰洒了一地,和尘土、血迹混在一起,肮脏不堪。
没有人再管坛上的“我”。
我的身体,或者说,那具皮囊,静静地躺在冰冷的石坛中央,脸色苍白如纸,嘴角残留着暗红的血痕,脖颈上有一道淡淡的、仿佛被香灰划过的印子。眼睛轻轻阖着,神情竟有一丝奇异的平静。
几个胆大的家丁,在混乱稍歇时,战战兢兢地走上前,用一张破草席将那身体卷了,抬出了院子。他们没有像处理前九十八个那样“妥善处置”,只是草草地、几乎是丢弃般地,扔进了陶府后山那个早已填埋了不少秘密的荒废枯井里。
井很深,很黑。身体在下坠,风声在耳边呼啸。
但在我的“视线”里,那口枯井却仿佛变成了一个巨大的、漆黑的瞳孔,倒映着陶府上空积聚不散的、名为贪婪的阴云。
陶府的乱象,并没有随着我的“消失”而结束,反而愈演愈烈。陶望山彻底疯癫,被锁进了他曾经发号施令的正房,日夜嚎叫。族老们各怀鬼胎,争夺着残破的家族控制权,互相揭短,旧账新仇一并爆发。曾经门禁森严的陶府,不断有仆人偷了细软逃走,也有旁支子弟吵嚷着分家。关于“献祭骗局”和“血脉诅咒”的流言,像长了翅膀一样飞过高墙,在乡野间传得沸沸扬扬。陶家,这个曾经显赫的家族,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内部腐烂、垮塌。
而那座后山的枯井,在某个雷雨交加的夜晚过后,井口的石板不知为何移开了少许。有胆大的樵夫说,曾看见井口附近,有细微的、仿佛菌丝般的东西在雨后湿润的泥土里蔓延,颜色暗红,像干涸的血。但没人敢靠近细看。
时间慢慢流逝。陶府终于在一场内斗的大火中彻底败落,宅院倾颓,族人四散。那曾经举行过九十九次残忍仪式的祭坛院子,长满了荒草和苔藓,石头缝隙里钻出顽强的野花。
很多年后,有外乡人路过这片废墟,听村里的老人讲起这个“陶府献祭”的诡奇故事。故事的版本有很多,有人说第九十九个祭品是冤魂归来复仇,有人说陶家是被真正的血脉诅咒,也有人说,那祭坛下埋着九十九个女子的怨气,永远不得超生。
只有最老的、牙齿都快掉光的一个婆婆,在夕阳下眯着眼睛,用漏风的声音慢慢说:
“哪有什么祖坟怨气,血脉诅咒……陶家啊,是烂在了自己的心眼里。那祭坛,祭的不是鬼神,是他们自己填不满的贪心。第九十九个姑娘……她不是结束。”
老人顿了顿,看着废墟上盘旋的乌鸦,幽幽道:“那口井,还在那儿呢。贪心不死,祭品……就总还会有的。”
外乡人听得脊背发凉,匆匆离去。他仿佛听见,那荒草萋萋的废墟深处,风穿过残垣断壁,发出呜咽般的声响,像叹息,又像某种无声的注视。
枯井依旧沉默地藏在后山的阴影里,井口的暗红色菌丝,似乎比往年蔓延得更远了一些,悄悄探向山下的道路,探向远方炊烟升起的人家。
本章节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