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2章 魅蓝(2/2)
那一瞬间,仿佛所有的光都被吸走了。丝绸悬在陶罐上方,滴落着粘稠的液滴。它不再是白色,也不是我所知的任何一种蓝。那是一种……活着的颜色。深不见底,却又在核心处隐隐流动着一种极暗的、妖异的光泽,仿佛把最沉寂的夜和最疯狂的梦一同捣碎,调和了进去。它不是覆盖在丝绸上,而是从每一根纤维里渗透出来,呼吸着。多看几眼,竟觉得头晕目眩,心神都要被摄去。
我成功了?或者说,我打开了什么不该打开的东西?
强烈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。我想起阿婆的话,几乎立刻就想把这块布扔回罐子,或者直接丢进灶膛烧掉。但另一种更强烈的情绪抓住了我——迷恋,还有一丝连自己都害怕的得意。我染出了“魅蓝”!祖辈禁止的颜色!
鬼使神差地,我没有毁掉它。反而,用它,精心裁制了一件上衣,一件简单的、斜襟盘扣的样式。剪裁时,剪刀划过那布料,感觉异常柔滑冰凉,像蛇的皮肤。缝制时,针脚落在上面,悄无声息,仿佛布料本身在吞噬一切声响。
衣服做成的那晚,月黑风高。我闩好房门,换上这件“魅蓝”上衣。布料贴上皮肤的一刹那,激灵灵打了个寒战,太凉了,凉得不似织物,倒像一层薄薄的、流动的冰。我走到阿婆留下的那面模糊的铜镜前。
镜面昏黄,往常只能照出个大概轮廓。但这一次,我看清了。
镜子里的人,不是我。
那是一张我从未见过的脸。肌肤胜雪,眉眼如画,唇不点而朱,是一种惊心动魄的、近乎妖异的美。美得毫无生气,美得让人心底发毛。她穿着那件“魅蓝”上衣,静静地“站”在镜中,眼神空茫,却又似乎穿透镜面,直直望进了我的心底。
我尖叫一声,猛地后退,脊背撞上冰冷的墙壁。镜子!镜子坏了?我惊魂未定,再次颤抖着,一点点挪到镜前。
镜子里,又是我自己了。还是那张平淡无奇、带着熬夜疲惫和惊惧的脸。只是身上那件“魅蓝”上衣,在昏暗光线下,颜色仿佛更深邃了些,幽幽地反着光。
幻觉?一定是太累了,精神紧张产生的幻觉。
我捂着狂跳的心口,试图说服自己。可就在这时,一个声音,轻轻地、飘飘忽忽地,像是贴着我的耳廓钻了进来,又像是直接响在我的脑子里:
“三百年了……”
那声音幽怨,冰冷,带着一种刻骨的疲惫和……一丝难以压抑的兴奋。
“终于……等到替身……”
“谁?!”我厉声喝道,猛地转身,屋子里空荡荡,只有我的影子被油灯拉得老长,扭曲地投在墙壁上。门窗紧闭,并无他人。
冷汗瞬间湿透了内衣。我僵硬地站在原地,耳畔那声音似乎还在幽幽回荡。替身?什么替身?阿婆说的“要还的”、“血债”……
我的目光,无法控制地再次落向铜镜。镜中的我,脸色惨白。而身上那件“魅蓝”上衣,在镜中的映像……领口处,似乎和刚才我穿上的时候,有了一点点极其细微的不同。我记得我盘扣扣得规整,最上面那颗扣子,应该紧贴着颈侧。可现在,镜子里,那颗扣子好像……松了一线?领口微微敞开了些许,露出一点点想象的、苍白皮肤。
是我记错了?还是……衣服自己动了?
这个念头让我毛骨悚然。我死死盯着镜子,眼睛都不敢眨。油灯噼啪爆了一个小小的灯花。就在那光影晃动的一刹那,我发誓,我看到镜中那“魅蓝”上衣的袖口——我原本做成简单的直筒袖——其边缘的轮廓,似乎极其轻微地、水波般荡漾了一下,然后,袖口收缩了毫厘,变得更贴合“镜中我”的小臂线条。
不是错觉!
我踉跄着扑到镜前,手指颤抖着摸向自己的袖口。布料冰凉柔滑,触感真实。我仔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,袖口似乎是直的。可当我再抬眼看向镜子——
镜子里,袖口依旧是那种微妙的、贴合收紧的模样。
这件衣服……它在镜子里,和在我身上,是不一样的?或者,它在按照某种我不理解的意愿,缓慢地改变?而镜子,照出了它“真实”的,或者说,“它想要变成”的样子?
“啊——!”我再也无法忍受,疯了一样去扯身上的盘扣,想要把这邪门的衣服脱下来。可刚才还很好解开的盘扣,此刻却像生了根,冰凉滑腻,手指怎么也使不上劲,越是焦急,越是解不开。那布料紧紧吸附在皮肤上,寒意越来越重,几乎要渗进骨头里。
慌乱中,我抓起桌上的剪刀,对准衣襟就想剪开。剪刀尖触到“魅蓝”布料的瞬间,一股更大的寒意猛然从接触点炸开,顺着剪刀蔓延到我手上,整条胳膊顿时麻了。同时,耳边那女声又幽幽响起,这次带着一丝清晰的嘲弄:
“没用的……既然穿上了……便是应了契……”
我手一软,剪刀“当啷”掉在地上。我瘫坐下去,背靠着冰冷的墙壁,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。目光却死死锁着几步之外那面铜镜。
镜中,“我”依然穿着那件上衣。而衣服的样式,就在我的注视下,正发生着缓慢而确凿的变化。领口开得更低了,渐渐变成了一种古老而妖娆的款式,边缘甚至隐隐有暗纹浮现。腰身部位在收束,变得窈窕。袖口继续变化,成了层叠的、如花瓣般的绲边……
它在变成另一件衣服。一件属于“她”的衣服。
而那镜中的面容,虽然依旧是我的五官轮廓,却笼罩上了一层越来越浓的、属于“她”的妖异美感,眼神也越发空茫、遥远,仿佛正透过三百年的时光,冷冷地注视着我这个惊恐万状的“替身”。
夜还很长。油灯的光晕在墙上摇晃,将我和镜中那个正在被“魅蓝”缓慢侵蚀、改写的影子,一同囚禁在这间死寂的老屋里。
我不知道“她”是谁,不知道“契”是什么,更不知道当这件衣服在镜中彻底变成“她”的样式时,我会怎样。
阿婆,这就是……不能用的代价吗?
本章节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