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7章 山竹劫(2/2)

“陈世昌的第一世。”青云子说,“血山竹每结果一次,就会吸收周围的生机与死气。这些脸,都是因它而死之人的印记。陈世昌执念太深,三世轮回都带着这印记。第一世死于贪婪,第二世死于恐惧,这一世……”

我接口:“要死于救赎?”

青云子点头:“仪式很简单:用你的血浇灌树根,向所有亡魂忏悔,然后摘下一颗山竹,当场吃下果肉,将核埋回土中。如此,循环可破。”

我抽出短剑,划破掌心。鲜血滴落树根的刹那,整个洞窟忽然震动起来。骸骨们发出幽幽的绿光,树上的山竹同时裂开,流出鲜红的汁液。无数声音在我脑中响起,有哀求,有咒骂,有哭泣。

最清晰的是三个声音:

一个苍老(我曾祖父):“阿明,别信他!”

一个威严(青云子的师父):“孽徒,你竟敢回来!”

一个疯狂(陈世昌):“吃了它!长生不老!吃了它!”

我头痛欲裂,几乎要昏厥。恍惚间,我看见青云子脸上闪过一丝诡异的笑容。不对,有什么地方不对。

我强忍剧痛,回忆这几天的细节:青云子为何对老宅那么熟悉?他怎知樟木箱的存在?祖父日记被撕去的几页……

“你不是青云子。”我猛地抬头,“你是陈世昌!”

“老道”的笑声变了,变得年轻而张狂:“聪明!可惜晚了!”

他的面容如蜡般融化,露出另一张脸——与树皮上那张“陈世昌”的脸一模一样。

“青云子三十年前就死了,被我吞噬了魂魄。”陈世昌的鬼魂咧嘴笑道,“血山竹确实能延寿通阴阳,但需要活人献祭。周正清当年坏了我的好事,现在用他的孙子来补,正好!”

他飘向巨树,伸手抚摸树干:“这棵树,其实是我祖父从南洋带来的魔种。它需要周家血脉才能真正成熟。前两世我都失败了,这一世,我绝不会失手!”

洞窟震动得更厉害了,树根如触手般向我卷来。我拼命躲闪,短剑砍在树根上,流出腥臭的黑血。陈世昌的鬼魂在狂笑:“没用的!你的血已唤醒它,它认你为主食!”

千钧一发之际,我瞥见曾祖父骸骨手中紧握着一件东西——是一枚玉坠,刻着道家的辟邪符。我扑过去抓起玉坠,树根触到玉坠的瞬间,如遭电击般缩回。

陈世昌惊怒:“不可能!那老东西的玉怎么还有效!”

我突然明白了:曾祖父至死都握着这枚玉坠,就是为了留下后手。我将玉坠按在树干的人脸图案上,口中念起祖父日记末尾模糊记载的咒语——那是曾祖父留下的破魔咒。

树干上的人脸开始扭曲,陈世昌的鬼魂发出凄厉的惨叫。所有骸骨同时站起,向巨树走去。他们每走一步,身体就化作一缕光,融入树干。

最后消失的是我曾祖父的骸骨。他回头看了我一眼,眼神温和,然后也化作光点。

巨树开始枯萎,山竹纷纷坠落,落地即化。陈世昌的鬼魂被树干吸入,渐渐消失。临灭前,他尖叫道:“我不甘心!长生……我要长生……”

洞窟恢复了平静。

我瘫倒在地,许久才缓过气来。走到树根处,发现所有骸骨都已不见,唯有一颗山竹静静躺在那里,紫红发亮,完好无损。

我捡起山竹,犹豫片刻,还是掰开了它。果肉雪白,甘甜无比。果核乌黑,隐隐有流光转动。

我将果核埋在枯萎的树根旁,磕了三个头。

走出山洞时,天已黄昏。雨林依旧苍翠,但鬼哭岭的阴郁之气似乎消散了许多。回到老宅,我重新打开祖父的日记,在最后空白页,竟浮现出新的字迹:

“阿明,若你见此文,则劫已解。血山竹非魔非仙,乃人心映照。贪婪者见其贪,仁者见其仁。曾祖留玉,祖父积德,皆为今日之伏笔。今魔根已除,可移寻常山竹植于此地,三年后当结果,其味清甜,可明目静心,乃周家新传。切记:世间奇珍,不若平凡一果;长生执念,不如善度一生。祖父正清绝笔。”

字迹渐渐淡去。

我沉默良久,到后院挖出那棵会“流泪”的山竹树苗,移植到鬼哭岭山洞前。夕阳给它镀上一层金边。

三年后的秋天,我带着新婚妻子回老宅。后院的山竹树第一次结果,紫红可爱。妻子摘下一颗,掰开惊呼:“你看,这山竹的果肉,像不像一颗心?”

我望去,果然,雪白的果肉天然长成心形,晶莹剔透。

晚风拂过,带来清甜的香气。这一次,我知道,这只是山竹的香气,再无其他。

鬼哭岭的名字,不知何时被村民改成了“翠竹岭”。岭上如今遍植山竹,春末开花,夏末结果,成为当地的特色物产。而周家老宅的后院,每年结出的第一批山竹,果肉总是心形的。

妻子问我这有什么讲究,我笑说:“大概是老祖宗们,在教我们怎么‘留心’吧。”

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,月光如水。图书馆的修复台上,清末地方志的残页已修补完好,墨迹清晰如初。其中一行小字特别醒目:“滇南有异竹,其实如心,其味甘平,食之可安魂。”

我合上书,望向窗外夜空。

今夜,应该不会再有关于山竹的梦了。

本章节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