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93章 威尼斯海风:隔岸观火与醋意暗涌(1/2)

威尼斯利多岛电影宫。

九月初的地中海阳光,少了盛夏的暴戾,却依旧带着粘稠的热度。海风卷着咸腥的水汽,吹过圣马可广场旁这座辉煌却略带年代感的建筑外墙,拂过那些举着长枪短炮、穿着各色马甲的记者的汗湿脸膛。

水晶影业制作总监方静瑶步履匆匆地穿过拥挤的红毯区侧廊,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击出清脆而急迫的节奏。她脸上带着职业化的微笑,一边应付着几句意大利语的问候,一边拨开眼前晃动的人影,目光锐利地投向放映区入口附近那两个熟悉身影的主人公之一——刘艺菲。

“汪董。”方静瑶在汪言身边站定,微微欠身,声音压得低,但语速极快,“刚拿到消息,《爱·人间》媒体场结束,反馈不错,尤其游老师和于蓝老师的表演,被几个欧洲媒体形容为‘沉默的惊雷’,田导也很平静,只说了句‘谢谢’。不过……”

她快速瞥了一眼旁边正盯着电影宫主厅大门的刘艺菲,刘艺菲侧对着她,穿着一身清爽的白色亚麻衬衫和卡其色休闲裤,长发随意挽起,露出光洁的脖子,只是那挺直的背脊里绷着一股微妙的劲儿。方静瑶顿了一下,继续对汪言说:“《色戒》那边,早上媒体首映场的反应确实……挺两极。一部分人非常推崇,说李安导演技法炉火纯青,汤唯的‘献祭式’表演令人震撼;另一部分,特别是美国几家媒体,直白地说‘过于沉迷身体的展示’,还有伦理争议之类的……热度是有了,但水有点浑。”

汪言点点头,脸上看不出多余的表情,只简单应了一声:“嗯,知道了。”他的目光也落在刘艺菲那边。方静瑶立刻会意,不再多言,又汇报了几句媒体采访安排,便悄无声息地融入熙攘的人群中。

刘艺菲转过身来,眉头微蹙,带着点询问的神气:“怎么?《人间》那边有消息了?”她还是关心田壮壮导演的心血,那是水晶影业冲击威尼斯的重要筹码。

“嗯,媒体场结束了,反应挺好。”汪言走过去,顺手替她理了下额角被风吹乱的一缕碎发,动作自然。刘艺菲很享受这种亲昵,紧绷的肩膀悄悄放松了一点。“田导还是老样子,宠辱不惊。”

“那就好。”刘艺菲松了口气,随即目光又投向电影宫那两扇厚重的雕花铜门,“时间差不多了吧?该我们进去了。”

《色戒》下午的首映场。

他们避开了主入口的人潮,从一个不起眼的侧门进入放映厅。里面灯光已经调暗,只剩下银幕的微光和观众席安全通道幽绿的指示灯。空气中弥漫着爆米花、香水味和一点陈旧座椅特有的味道。

找到座位坐下,刘艺菲调整了下姿势,尽量放松自己。银幕亮起,片头字幕是熟悉的电懋风格。故事开始,岭南大学的学生剧团,民国气息浓郁……一切都还在刘艺菲可接受的文艺片范畴内。

然而,当剧情推进到香港,汤唯饰演的王佳芝与梁朝伟饰演的易先生那场着名的麻将戏后,气氛开始变得粘稠、压抑。刘艺菲渐渐感到些微的不适,那是一种心理上的窒息感。当画面最终无可避免地切入上海那间布满阴影、气氛诡异的公寓,进入那场被外界渲染得沸沸扬扬、长达七分钟的“重头戏”时……

银幕上,灯光昏昧,人影缠绕,肉体在镜头前呈现出一种近乎残酷的坦诚。布景、道具、演员的每一寸肌肤和肢体语言都被放大到极致。汤唯的表演是忘我的,挣扎的,恐惧与情欲交织,带着献祭般的绝望。而梁朝伟的眼神,像淬了毒的冰棱,锐利、冰冷、带着掌控一切的压迫感。

放映厅里一片死寂。刘艺菲能听到前排有人不自觉地调整坐姿,能感觉到身边汪言身体纹丝未动的气息。

可她自己内心的惊涛骇浪却几乎要将她淹没。

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,手指在宽大的座椅扶手上无意识地蜷缩又松开。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般的难受。不是因为裸露本身多么低俗——作为一个职业演员,她理解剧本要求的必要性——而是那种赤裸裸的、毫不掩饰的、将女性身体和隐秘情感作为筹码和武器、置于男性权力和审视之下的冰冷氛围。

她猛地想起了几个月前,同样是在一个酒店套房的书房里,那份摊开的《色,戒》剧本最终落在了别人手里。妈妈刘小丽的激烈反对犹在耳边:“茜茜!这种戏不能接!尺度太大,对你影响太坏!”还有汪言当时冷静得近乎残酷的话语:“剧本要求摆在那里。接了就要脱得干干净净。汤唯选了这条路,她得受着。你不一样,茜茜,你不是这块料。拍完这种戏,后半辈子你能走出来吗?”

是啊,差一点。就差那么一点!

一阵强烈的后怕混杂着恶心的感觉涌上来。刘艺菲死死咬住下唇,强迫自己不发出任何声音,可那画面带来的冲击和难以言喻的屈辱感,像细密的针,一下下扎着她的神经。她实在无法想象,如果当初是她坐在片场里,在众目睽睽之下,拍下那些镜头……她会不会有勇气面对今天的银幕?面对此刻的自己?

她受不了了。一秒都待不下去了。

她猛地转头,看向汪言,几乎是带着点凶狠地低声说:“我不舒服!”声音干涩得厉害。

汪言立刻侧过脸看她,借着银幕的光,能看到她脸色发白,眼神里是极力压抑的慌乱和不适。“哪里不舒服?”他低声问,带着关切。

刘艺菲没回答,只是伸手,精准地找到他腰侧最软的那块肉,指尖带着所有的情绪和力气,狠狠一掐!力道之狠,连汪言都猝不及防地倒抽一口冷气——“嘶!”

“陪我去洗手间,现在!”刘艺菲丢下这句话,语气不容置疑,带着一股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怒火。

汪言皱着眉,看了一眼银幕。那场戏还在继续,光影明灭中,人物命运走向关键节点。就这一瞬间的犹豫,刘艺菲心里的火苗蹭地一下窜到了顶!

装什么装!看得多“入迷”啊!是不是觉得人家演得真好?身体真美?眼神真勾人?

刘艺菲猛地站起身!动作太大,身下的皮椅发出“哐当”一声刺耳的闷响,惹得前排几位专注观影的外国观众不满地回头瞪视,眼神里明显带着被打扰的责怪。

“看什么看!”刘艺菲在心里吼了一句,一股难以名状的委屈和愤怒烧得她眼眶发热。她看也不看汪言,也不管周围的目光,踩着高跟鞋就快步往出口方向冲去。

汪言暗叹一口气,赶紧起身跟上。

走出封闭燥热的放映厅,走廊里明亮的光线和带着水汽的海风瞬间涌来,吹散了压抑感,却吹不散刘艺菲心头的怒火。她脚步不停,径直走到远离电影宫主入口的一处僻静走廊拐角,才猛地停住脚步,转身。

阳光透过高大的彩色玻璃窗洒下斑斓的光影,在她愤怒的脸上跳跃。

汪言紧跟着在她面前停下脚步,还没开口问“哪里不舒服”,刘艺菲已经先发制人,刚才那点“病恹恹”的伪装消失得无踪影,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愤怒和指控。

“怎么样?装不下去了?”她抱着胳膊,下巴抬得高高的,眼神像淬了火的刀子,“刚才看得多起劲啊汪大导演?汤唯那身段,那表现,那……演技,精彩得很呐!是不是特别有深度?”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
汪言:“……”

他下意识揉了揉还在隐隐作痛的腰侧,被她这突如其来的“醋海生波”弄得有些哭笑不得。他知道现在绝对不能火上浇油地说出那句“你吃醋了?”,否则眼前这位小祖宗绝对能在这里掀起一场堪比威尼斯海啸的风暴。

“瞎想什么呢?”汪言尝试转移她的注意力,“这片子不是你看了几眼就吵着要走的吗?怎么这会儿成了我看起劲儿了?”

“我瞎想?”刘艺菲往前逼近一步,几乎要怼到他鼻子前,眼睛里的火星子噼啪作响,“刚才那段……那场‘关键戏’,梁朝伟演得多好啊,‘情感’多丰富啊!汤唯更是‘放得开’,演得‘忘我’!汪导您看得那叫一个专注!啧啧,艺术家的欣赏角度,就是和我们凡人不一样!”她把“情感”、“放得开”、“忘我”、“艺术家”、“欣赏”这几个词咬得极重,带着浓浓的讽刺。

她的脸蛋因为愤怒憋得通红,鼻尖冒出一层细密的汗珠,一向清澈温和的双眸此刻燃烧着怒火,又蒙着一层水汽,明明是在指控他,却带着一种只在最亲近人面前才流露的委屈和执拗。

汪言心头一软,伸手想去拉她的胳膊:“茜茜,那都是角色……”

“别碰我!”刘艺菲反应极大地“啪”一下打开他的手,声音陡然拔高,在空荡的走廊里显得有些刺耳,连远处走廊尽头的工作人员都忍不住探头看了一眼。“角色?好一个角色!”她的声音因激动而发颤,“角色就活该脱光了给人看?给人评头论足?给人当成……当成……”她一时找不到准确的词替代那份屈辱感,“当成满足某些人眼球的‘艺术牺牲品’?!”

她越说越气,声音也越来越高:“当初!要是当初我没听你和妈妈的话,脑子一热接了这本子……那今天!坐在里面被所有人、包括你!那样‘欣赏’身体细节的人!会不会就是我?!你告诉我!!!是不是!!!是不是也看得‘津津有味’,分析得‘头头是道’!!!汪言!!!”最后两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。

吼完这一串,她自己先愣住了。周围过于安静,空气似乎都凝滞了。不远处的几个白人工作人员虽然听不懂中文,但那激烈的语气和肢体语言已经足够传递信息,都停下脚步,好奇又尴尬地看着他们这边。

巨大的羞耻感和委屈瞬间淹没了刘艺菲。她只觉得脸烫得像着了火,再待下去一秒都会爆炸。“混蛋!”她狠狠地、带着哭腔骂了一句,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。她猛地一跺脚,转身就往电影宫外面冲去,只想立刻逃离这个让她难堪的地方!

汪言一个头两个大,赶紧拔腿追上去。冲出电影宫大门,耀眼的阳光和外面嘈杂的人声热浪扑面而来。广场上人很多,游客、记者、影迷,到处是镜头闪烁的危险地带。他一眼看见那个纤细的身影正往旁边人少些的石阶方向冲。

“站住!”汪言加快脚步,终于在石阶下方一把拽住了刘艺菲的胳膊。

“放开!你放手!”刘艺菲用力挣扎,扭动着身体想摆脱他的钳制。

“闹够了没有?!”汪言的语气也带上了一丝压抑的火气,“不看清楚情况就跑出来?知不知道外面多少双眼睛盯着?”

“谁跟你闹了!我难受!”刘艺菲猛地转过头,眼圈通红,泪水终于控制不住地滚落下来,“我看着难受行不行?!我替汤唯难受!替她……被那样看觉得恶心!替我自己后怕!我差一点……差一点就……那不是艺术!那是……是……”她哽咽着,努力在脑中搜寻着那个让她愤怒至极的词,“那是把自己扒光了扔在祭台上!去填导演野心的无底洞!是献祭!!!”

这句话砸出来,带着她全部的委屈和愤怒,声音不小,瞬间吸引了附近本就蠢蠢欲动的几个记者的注意。两个举着相机的狗仔已经迅速调整镜头,瞄准了目标——争吵中的汪言和刘艺菲!

汪言眼神骤然变冷,反应快如闪电。他猛地一个错步,用身体挡住射向刘艺菲的镜头,同时手臂用力,半强制地将她护在自己身前和墙壁之间,以一种不容抗拒的姿态低声命令:“跟我走!”

刘艺菲还在气愤中扭动挣扎,但也意识到在外面被拍到争吵绝非好事。她半推半就地被汪言强有力的手臂环着肩背,几乎是裹挟着快速拐过石阶,七弯八绕,闪进了一条离主路有段距离、相对僻静的小巷。

巷子很窄,是典型的威尼斯古老巷道。青石板路被午后的太阳晒得温热,两边是斑驳褪色的石墙,有些墙皮剥落了,裸露出里面灰色的墙坯。角落里堆放着几个废弃的、带着浓重海腥味的木桶和散落的木板,混杂着一点垃圾发酵的酸气扑面而来。虽然气味不佳,但总算安静下来,没有那么多探究的目光了。

刘艺菲背靠着阴凉潮湿、凹凸不平的墙壁,大口喘着气,刚才爆发时的那股劲泄了,只剩下翻涌的委屈、害怕、尴尬和后怕。她抬起手背狠狠擦掉脸上的泪痕,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,止不住地往下掉。

“你……你凭什么这么对我!放开!”她还在挣扎,声音却带上了浓浓的鼻音,气势也弱了许多。

汪言依言松开了圈住她的手,高大的身影却依旧拦在她与巷子出口之间,像一道沉默的屏障。他沉默地注视着眼前泪痕交错,眼睛红肿得像桃子的女孩,眼神复杂难辨。

“难受是吧?”汪言的声音沉下来了,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冷静,“替汤唯难受?替她委屈?觉得不公平了?可她接剧本的时候清清楚楚,没人拿刀逼她点头。合同签了,戏拍了,片子放了,这就是她的选择。路是她选的,骂名也得她自己扛。荣耀或口水,都得受着。茜茜,”他的目光直直望进她的眼底,“你自己想想清楚,汤唯今天能坐在《色戒》的首映礼上,看自己一丝不挂地在银幕上挣扎、喘息,看那些眼神和镜头是如何切割和描绘她的身体……那是她作为演员的职业选择!是她走这条路要付出的‘代价’!你觉得不堪?你觉得难受?那只是你的感受。”

他往前跨了一小步,无形中带来更大的压迫感:“换做是你呢?刘艺菲?”他的声音低沉而锐利,“如果今天坐在这里看自己光着身子在银幕上演戏的人是你,你会不会像现在这样跑出来?躲在这里跟我吵架撒泼?嗯?你自己连看别人拍都觉得羞愤难当,觉得恶心,觉得那是‘献祭’……那你告诉我,你自己拍得了吗?你能坦然地演下去吗?你能拍完了之后,若无其事地坐在最前排的首映礼上‘欣赏’吗?你告诉我!”他的质问像鞭子一样抽打过来。

刘艺菲被他逼问得张口结舌,眼泪掉得更凶了,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心底有个小角落被狠狠戳中了。

“我为什么要死命拦着你?不是因为我会难受!更不是因为我汪言看不得自己女朋友演那种戏!”汪言的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火气,却又强压着,“是因为我太知道你是谁!太知道你这丫头!你刘艺菲,骨头里就不是汤唯那种人!你根本扛不住这种‘献祭’完之后带来的风暴和漫长的自我煎熬!”

他伸出手,捏住她小巧却倔强的下巴,强迫她抬起头看着自己,他的眼神锐利得像手术刀,似乎要一层层剥开她的所有伪装,直视她最脆弱的内核:“你现在替汤唯难受,替她委屈,觉得她被侮辱了被伤害了……那你呢?茜茜,扪心自问,如果你拍了,你在杀青后第一件事会是什么?你会不会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三天三夜,连镜子都不敢照?!”

“你会不会在每次面对采访,听到他们问‘为艺术牺牲的感受’时,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?!”

“你会不会在午夜梦回,想起那些镜头,一遍遍重温那种屈辱感?!”

“刘艺菲!你不是一个能把自己的情感和肉体彻底切割开来,只当作表演‘工具’的机器!你有心!你太重感情!太重别人的看法!太重自己的那份……自持和羞耻心!这种尺度的戏对你而言,拍下来根本不是表演,而是凌迟!是后半辈子都抹不掉的阴影折磨!你自己说,是不是?!”

一连串的诘问,如同重锤,狠狠敲在刘艺菲的心上。汪言说出的每一个“会不会”,都精准地描绘了她内心深处最深的恐惧和不敢面对的软弱。是的,她无法想象。如果银幕上那个人是自己……她可能已经崩溃了。

“你……你给我闭嘴!”刘艺菲终于嘶声力竭地喊了出来,猛地甩开汪言的手,眼泪汹涌而出。“我不是说她错!我不是……我不是怪她选择了这条路……”她语无伦次地抽泣着,用手背捂住脸,“我就是……就是受不了……受不了那种……把女人扒光了当成牲口一样盯着看的眼神!还有那些镜头……那么赤裸裸的审视!我觉得……恶心!我觉得侮辱!为女人难过……也……也为自己害怕……还有!还有你!你刚才……你看得那么认真!你……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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