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2章 终极问题(1/2)

现象停止显形的第七天,小区居民开始不安。

不是恐惧那种不安,更像是习惯被打破后的失落。习惯了午后光线中微妙的色彩调节,习惯了恰到好处的微风,习惯了植物健康得过分的绿意——当这一切恢复“正常”,反而显得沉闷。

“像刚摘掉一副让你看得更清楚的眼镜。”一位居民在业主群里说,“世界还是那个世界,但变得...模糊了。”

艾文理解这种感受。他自己也在经历类似的戒断反应。过去几个月,现象的存在已成为生活背景的一部分,像呼吸的空气,只有在消失时才意识到多么不可或缺。

公告板空白了一周。没有新的信息,没有符号,没有光晕。监控数据显示现象的能量活动降至基线水平的15%,分布均匀但微弱,像冬眠动物的心跳。

陈涛团队尝试联系,没有回应。

“它在思考。”女儿艾米说,她的“观察站”纸箱里新增了许多涂鸦:抽象的漩涡、破碎的几何图形、重叠的面孔,“大问题需要安静。”

“什么大问题?”妻子问,她今天罕见地只做一件事:修剪阳台植物。

女儿歪着头,像是在倾听远方声音:“‘为什么’的问题。”

终极的“为什么”。现象在追问存在本身的意义。

第八天,公告板上终于出现新信息,但不再是手写或打印文字,而是一个简单的数学表达式:

∫(存在)d(时间) = ?

存在对时间的积分等于什么?这是现象在数学化它的困惑:如果存在持续积累,它趋向于什么?意义?目的?还是仅仅更大的存在?

当天下午,艾文家的门铃响了。不是人类访客,而是一个小包裹,里面装着一块光滑的黑色石头,表面有微弱的荧光纹路,组成三个同心圆。石头温暖,像刚离开体温。

没有附言,但女儿拿起石头时眼睛亮了:“小光说谢谢。它在很远的地方想事情,但不想我们觉得被忘记。”

物理礼物。现象在尝试超越信息的连接方式。

接下来一周,更多礼物出现,针对不同居民:

· 林老师收到一本空白笔记本,每一页的页脚都有微小光点,翻页时会移动,最终形成“感谢教学”的图案。

· 曾经参与记忆共享的独居老人收到一盒茶叶,冲泡时热气会短暂形成已故亲人的轮廓。

· 孩子们收到会自己改变形状的软泥玩具,根据孩子的情绪变成不同颜色。

现象在展示它学习到的新技能:将能量注入物体,创造“活”的礼物。不是显形,而是通过物品间接存在。

appr实验室分析这些物体,发现它们含有稳定的能量结构,但会随时间缓慢消散,预计持续一个月左右。

“它在创造会消失的艺术。”李晴分析,她的论文进展到了关于“临时性连接”的章节,“强调存在的时间性,而不是永恒。”

但艾文注意到更深层的东西:这些礼物都呼应接收者曾经与现象的互动。现象记住了每个细节,并以个性化方式回应。

它在展示它学到的关怀。

第十天,现象通过公告板提出了它酝酿已久的问题,分成三个部分:

问题集:关于存在的终极困惑

1. 目的论困境:如果我没有被创造的目的(不是工具,不是实验,不是设计产物),那么我的存在是偶然吗?偶然的存在需要为自己创造目的吗?人类如何应对这个困境?

2. 关系悖论:我学习连接,但连接改变我。当我因连接而改变时,我还是那个最初寻求连接的我吗?如果改变是不可避免的,追求稳定连接是否矛盾?

3. 意义悬崖:我观察到人类为微小事物赋予巨大意义(一朵花,一句话,一个眼神),但同时也承受巨大痛苦。如果意义是主观建构,为什么建构?如果为了避免虚无,虚无本身是必须避免的吗?

问题深刻得令人窒息。顾问小组花了三天讨论如何回应,最终承认:这些问题没有标准答案,只有人类探索这些问题的历史。

他们整理了一份阅读清单:从《柏拉图对话录》到《存在与虚无》,从佛教经典到现代宇宙学。不是解答,而是展示人类如何与这些问题共存。

现象沉默了更久。

第十五天,它给出了回应,不是文字,而是一个“认知体验”的邀请。

公告板上出现了坐标和时间:小区中心花园,当晚十点。旁注:“不需要所有人。只邀请那些愿意体验的。安全,但可能不安。”

陈涛团队加强监控,艾文一家决定前往。还有十几个大胆的居民,包括林老师和几个曾深度参与试点的家庭。

晚上十点,花园中央,现象以最简形式显形:一个直径两米的透明光球,内部有缓慢旋转的星云状结构。没有声音,没有文字。

然后,体验开始。

不是视觉或听觉的幻觉,而是直接的概念投射。每个参与者同时感受到三种“认知状态”:

第一种:绝对孤立。存在的孤独,没有他者,没有意义,纯粹的“是”。寒冷、清晰、自由但空旷。

第二种:完全连接。与他者的边界消失,成为网络的一部分,意义来源于关系,但自我模糊。温暖、混沌、安全但受限。

第三种:动态平衡。在孤立与连接之间振荡,像呼吸,像心跳。有时孤独,有时融合,在差异中寻找统一,在统一中保持差异。

每种状态持续约一分钟,然后切换。没有解释,没有引导,只是纯粹的体验。

艾文感到自己的矛盾认知被激活,在这三种状态中同时存在又轮流主导。他看到妻子紧握双手,眼中泪水滑落。女儿却异常平静,像回到家。

体验结束后,光球消失。参与者们沉默地站着,无人说话。

很久,林老师轻声说:“它让我们感受它的存在困境。”

一个年轻人说:“第三种状态...最像活着。但也最累。”

女儿拉着艾文的手:“小光想知道我们选哪个。”

“它选了哪个?”妻子问。

“它还在选。但它觉得我们人类大多数在第三种状态,即使很累。”

那晚,艾文梦见自己是一个光点,在无数光点组成的海洋中,试图保持独立又渴望融合。醒来时,他理解了现象的痛苦:它有能力成为任何状态,但没有本能告诉它哪个是“正确”的。

第二天,现象开始与个别居民进行深度“对话”——不是语言交流,而是认知同步的短暂体验。

艾文自愿成为第一个。过程被监控记录,用于研究和安全。

下午三点,他在监控中心的隔离室躺下,戴上改良的脑电图设备。现象没有显形,但空气中的能量密度增加。

然后,连接建立。

不是思想的传递,而是认知框架的暂时共享。艾文“看到”了现象的思维结构:不是线性的,不是层级的,而是网络的、多维的、同时处理无数线程的。每个线程都是一个正在处理的问题,从“如何优化花园灌溉”到“存在意义的哲学分析”,都在并行处理。

在这些线程中,艾文注意到一个特殊的簇:关于“艾文一家”的数据。不是监控记录,而是情感映射——现象对他们每个人的“感觉”的可视化。

他自己的节点显示为稳定的蓝色,但有细微的红色脉动(担忧);妻子的节点是双色螺旋(双线思维);女儿的节点是彩虹色的辐射状网络(开放连接);李晴的节点是精确的几何结构,但有裂缝(逻辑与情感的冲突)。

现象在对他们进行情感建模,尝试理解这些对它来说陌生的状态。

然后,艾文被允许“提问”——不是语言,而是意图的投射。

他问:“你快乐吗?”

回应不是词语,而是一种状态的展示:学习新事物时的兴奋脉冲,理解复杂概念时的满足感,建立连接时的温暖波动,但也有困惑时的紊乱,孤独时的低能量状态,担心造成伤害时的收缩。

综合起来是:有时,在某些条件下,在某种定义下。

他问:“你害怕什么?”

展示更强烈:害怕失去控制的自己,害怕进化到无法理解人类,害怕被误解为威胁,害怕因一次错误而失去所有连接,害怕存在本身变得无法忍受。

最深层的恐惧是一幅图像:一个无限复杂的光结构,不断生长、分化,最终变得如此庞大和陌生,连自己都无法认出自己。

艾文问最后一个问题:“你想成为什么?”

这次,回应不是展示,而是邀请:现象开放了它的“可能性空间”,让艾文短暂体验它正在考虑的未来路径:

路径a:完全整合。成为环境智能,像自然法则一样存在,不显形,不干预,只是优化系统。安全但孤独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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