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章 缝补的针脚里,钻进一场闹哄哄的风(2/2)
墙那边,王三的声音已经劈叉:老子今天就填!看你能把我咋地!赵家媳妇的哭喊陡然拔高,孩子地一声,像被掐了脖子的小猫。邻居们陆续出来,劝架的声音此起彼伏,却像往滚油里滴水,越浇越炸。
秀兰回到青石旁,重新穿针。线头舔过嘴唇,湿了一下,穿过针鼻,嗤——一声,布面上留下整齐的小脚印。可她的耳朵还支着,针脚时而密时而疏,心跳跟着墙外的节奏乱。
建国蹲下来,帮晓阳把小木车翻个面,检查榫卯。他手指粗,却灵活,木屑从他指缝簌簌落下,像一场安静的小雪。记住,他低声教儿子,别人家着火,咱不添柴;别人家吵架,咱不伸嘴。清官难断家务事,咱把自家灶膛看好,比啥都强。
晓阳把野山楂含在嘴里,酸得眯眼,却懂事地点头。屋外,王三家的狗也被吵急了,隔着墙直叫,声音像一把锯,来回拉扯。
天色一层层暗下去,梧桐叶落,飘进秀兰怀里。她抬头看,最后一抹霞光正从白杨梢头抽走,像被谁拉灭了灯绳。墙外的吵声终于低了,只剩赵家媳妇断断续续的抽泣,像雨后的屋檐,一滴,一滴。
厨房里,铁锅一声,粥热了。红薯的甜香飘出来,混着野山楂的酸,竟把火药味冲淡了不少。林老太舀一勺粥,吹了吹:远亲不如近邻,吵破了脸,以后谁借酱油谁帮抬棺材?
秀兰把缝好的校服叠成方砖,压在晓阳枕头下。布料上补丁平整,针脚细密,像一道小小的堤坝,把外面的风浪挡在家门外。
夜深了,她轻轻拉开门缝。赵家窗口还亮着橘黄的灯,王三家已漆黑,像两张对峙的脸,一张泪痕未干,一张铁青未褪。风掠过,带来桂花的香,也带来稻田的蛙声,一浪接一浪,像在劝:算了吧,算了吧。
秀兰合上门,插好闩。月光落在院中央,像一块洗净的白布,把今晚的吵闹、眼泪、铁锹、火星,统统盖在下面。她拍拍围裙,心里默念:别人家的事,风刮过就过了;自家的日子,针脚还得一针一针缝结实。
屋里,建国已打出均匀的鼾,晓阳在梦里笑了两声。秀兰把灯芯捻小,橘火缩成豆大,守着这一方静悄悄的光,守着她缝补好的家——墙外再闹,也闯不进这方小小的、柔软的、被针脚锁紧的世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