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5章 银珠的独立宣言(2/2)

“我说出来了。”她轻声说,“那句最残忍的话,我说出来了。”

“那不是残忍,是保护自己。”朴基正轻抚她的背,“银珠,你做得对。有些界限,必须划清楚。有些话,必须说出口。”

“她会恨我的。”银珠喃喃道,“她会觉得我是个不孝的女儿,是个冷血的人。”

“那就让她恨吧。”朴基正的声音温柔而坚定,“你不能为了别人的评价,而委屈自己的一生。银珠,你的价值不需要通过满足无理要求来证明。你是一个优秀的医生,一个善良的人,一个值得被深爱的好姑娘。这就够了。”

银珠抬起头,泪眼朦胧地看着他:“基正君,我真的好累...这二十九年来,我没有一天不累...”

“那就休息。”朴基正拭去她的眼泪,“从现在起,你有我。累了就靠着我,难过了就告诉我,撑不住了就放手。我会一直在你身边,接住你所有的脆弱和疲惫。”

他们相拥站在银行门口,阳光洒在两人身上,将影子拉得很长。路人匆匆而过,没有人知道,这个看似平静的拥抱背后,是一场持续了二十九年的战争终于落下帷幕。

回到公寓后,银珠坐在沙发上,看着窗外发了很久的呆。朴基正没有打扰她,只是安静地煮了咖啡,放在她面前。

“基正君。”银珠突然开口,“我想写一封信。”

“写给谁?”

“写给欧妈,也写给我自己。”银珠轻声说,“把那些说不出口的话,不敢面对的感受,全部写下来。不是要寄给她,只是想...给自己一个交代。”

朴基正点点头:“好,我帮你准备纸笔。”

银珠在书桌前坐下,铺开信纸,拿起笔。笔尖在纸上停留了很久,才缓缓落下:

「致欧妈,也致二十九岁的自己:

写下这封信时,窗外阳光正好。而我终于有勇气,直面那些被掩埋了二十九年的真实。

欧妈,我不知道您是否会看到这封信,也许永远不会。但有些话,我必须说出来,不是为了求得您的理解或原谅,只是为了放过自己。

二十九年前,您给了我生命。我感激这份恩情,真的。但生命不该是捆绑的绳索,生育也不该是索取的资本。

从记事起,我就知道,我和欧尼是不同的。她可以得到您无条件的爱,而我必须用懂事、用成绩、用付出来换取一点关注。她哭闹会有糖吃,我哭闹只会换来责备。她想要什么,您都会想办法满足;我需要什么,您总说“你自己想办法”。

十三岁那年,我开始送报纸、打零工。不是因为我想独立,而是因为我明白,这个家没有我的位置,我只能靠自己。那些冬天凌晨刺骨的寒风,那些深夜打工归来的疲惫,那些看着同学们被父母接走时的羡慕,我都记得。

但我从未怨恨。真的,欧妈,我从未怨恨过您。因为恨太累了,而我连恨的力气都没有。我要学习,要打工,要活下去。我忙着生存,没时间怨恨。

大学时,我同时打三份工,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。拿到医学院录取通知书那天,我多么希望您能对我说一句“银珠真棒”。可您说的是“女孩子读那么多书干什么”。那一刻,我的心凉了,但我还是告诉自己:没关系,您只是不会表达。

工作后,我把第一份工资交给您,您理所当然地收下,没有一句“谢谢”,也没有一句“自己留着用”。后来每次给钱,都是如此。我像个自动提款机,存在的价值就是满足家里的需求。

直到您要求我为欧尼的婚礼出两亿韩元,直到您理所当然地认为我该为姐姐的人生负责——那一刻,我突然清醒了。

欧妈,我不是工具,不是提款机,不是这个家可以随意索取的资源。我是一个人,一个有血有肉、会痛会累、需要被尊重、被看见的人。

今天,我划清了界限。不是不爱您,而是我终于学会了爱自己。我会履行赡养您的义务,因为那是我做人的本分。但除此之外,我的人生,由我自己做主。

您可能会觉得我不孝,觉得我冷血。没关系,我接受所有的评价。因为我知道,真正的孝顺不是愚孝,不是对不合理的要求全盘接受。真正的孝顺,是让父母晚年安稳,也让自己活得有尊严。

从今天起,我要开始真正的人生了。不再为别人的期待而活,不再为求得认可而拼命,不再为“孝顺”的名声而委屈自己。

我会好好工作,救治更多的病人;我会和爱我的人结婚,建立温暖的家庭;我会继续学习,成为更好的医生;我也会在能力范围内回馈社会,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人。

这就是我,郑银珠。不是您期望中的女儿,不是欧尼的附属品,不是任何人的工具。只是一个努力活出自己模样的普通人。

如果有一天,您愿意真正看见我,尊重我,把我当成一个独立的、值得被爱的人来对待,我会张开双臂迎接您。

如果那一天永远不会来,我也接受了。

因为从今往后,我的价值,由我自己定义。

感谢您给了我生命。

也感谢我自己,终于学会了如何活着。

银珠

2000年秋」

写完后,银珠放下笔,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那些压在心头二十九年的重量,似乎随着这些文字,一点点消散了。

朴基正走过来,轻轻揽住她的肩:“写完了?”

“嗯。”银珠将信纸折好,放进抽屉里,“不寄,就留在这里。等有一天我真的释怀了,也许会拿出来看看,也许就忘了它。”

“会释怀的。”朴基正说道,“时间会治愈一切,尤其是当你有勇气面对的时候。”

银珠转身,认真地看着朴基正:“基正君,谢谢你。如果没有你,我可能没有勇气走到今天。”

“你有。”朴基正微笑,“银珠,你的勇气一直都在,只是被埋得太深。我只是帮你拂去了上面的灰尘。”

窗外,夕阳西下,天空被染成温暖的橙红色。银珠站在窗前,看着这个她挣扎、奋斗、痛苦也成长的城市,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平静。

手机又响了,这次是金珠。银珠看着屏幕上闪烁的名字,犹豫了片刻,还是接了起来。

“银珠...”金珠的声音很轻,带着犹豫和一丝尴尬,“我...我能见你吗?就我们两个。”

银珠沉默了几秒:“好。在哪里?”

“在我们常去的那家咖啡厅,可以吗?”

“一小时后见。”

挂断电话,朴基正有些担心:“需要我陪你去吗?”

“不用。”银珠摇头,“这是我和欧尼之间的事,需要我们自己解决。而且——”

她看向朴基正,眼神坚定:“我已经不是以前那个需要保护的银珠了。现在的我,知道如何保护自己,也知道如何面对该面对的一切。”

朴基正笑了,那笑容里有骄傲,有信任,有深深的爱:“好,那我在家等你。记住,无论发生什么,我都在这里。”

银珠换上外出的衣服,站在镜子前整理仪容。镜中的女人眼神清澈,脊背挺直,嘴角带着淡淡的、释然的微笑。

二十九年的风雨,没有压垮她,反而让她长成了一棵可以独自面对风雨的树。

她深吸一口气,转身走向门口。

“我走了。”

“路上小心。早点回来。”

“好。”

门轻轻关上。银珠走下楼梯,走进秋日的夕阳里。她的脚步不疾不徐,她的背影挺直而坚定。

这一次,她不再是为了证明什么,也不再是为了求得什么。她只是要去面对该面对的人,说出该说的话,然后,继续她的人生。

而这一次的人生,将由她自己书写。

完整地,自由地,真实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