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8章 新表现主义的“创伤”与历史记忆(2/2)

“活着总比烂在土里强。”迪卡拉底从口袋里掏出块小小的铅片,放在手心里掂量,“铅在德语里叫‘blei’,跟‘痛苦’(leid)发音相近。基弗就爱用这东西,说痛苦就该这么沉,这么硬,想扔都扔不掉。”他顿了顿,指了指窗外,“你们看街上那些年轻人,听着摇滚乐,喝着啤酒,好像什么都忘了。可这些画就像个提醒——忘了疼,才会再摔跟头。”

马克突然走到《纽伦堡》跟前,蹲下来看画布的边缘。那里的颜料厚得像层痂,用手摸上去糙得硌人。“可总盯着伤疤,不难受吗?”他想起爷爷偶尔会讲起抗战的事,每次说都红着眼圈,“我爷爷就不爱提过去,说‘往前看’比啥都强。”

苏拉望着画里那片焦黑的荒原,忽然想起去年去南京大屠杀纪念馆,墙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名字,阳光照在上面,每个字都像在发烫。“不一样的,”她声音很轻,却异常清晰,“爷爷不提,是怕疼;但这些画提,是怕忘了疼。”她指着基弗画里的稻草,“你看这些草,从灰里钻出来,不是想让人难受,是想让人知道,再黑的地,也能长出点东西来。”

展厅里的光线渐渐暗下来,夕阳把《醉酒的农民》的影子拉得老长,歪歪扭扭地爬过地板,像个踉跄的人。迪卡拉底收起那块铅片,“新表现主义不是要揭伤疤取乐,”他的声音里带着点疲惫,“是想让伤疤变成铠甲。你看这些画,丑也好,疼也好,都在说‘我们经历过,我们没忘’——这比假装没事,要勇敢多了。”

马克重新翻开素描本,在纸上画了道歪歪扭扭的线,像巴塞利茨画里的胳膊。他没上色,就用铅笔反复涂抹,把纸都蹭起了毛边。“也许……”他喃喃自语,“有些东西,就该画得难看点,才记得住。”

苏拉最后看了一眼《纽伦堡》,夕阳的光落在画布上,那些灰烬突然泛出点暗红色,像凝固的血。她想起刚才在美术馆门口看到的樱花,开得又白又软,可谁也不知道,底下的土里埋着多少故事。就像这些画,看着扎眼,却偏要在春天里,长出点让人不敢忘的东西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