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佛教东传的艺术变形(2/2)

苏拉忽然指着一处破损的佛龛:“教授您看,那尊小佛像的衣纹,一边是犍陀罗式的硬褶,一边是咱们这儿的飘带,像没改完似的。”

“这就是‘混搭期’。”迪卡拉底眼睛亮了,“工匠们不是一下子就改过来的。西域来的僧人带着印度的图样,本地工匠照着刻,刻着刻着,就把自己熟悉的东西加进去了。比如这衣纹,本来是希腊的‘湿衣法’,贴在身上显肌肉,到了中国,工匠觉得不如飘起来好看,就改成了‘褒衣博带’,这是咱们汉服的样式,看着就亲切。”

马克摸着下巴琢磨:“这不光是改样子,是改脾气了吧?印度佛像像威严的老师,中国佛像像和蔼的长辈。”

“说到点子上了。”迪卡拉底把银杏叶夹进随身带的小本子,“佛教讲‘慈悲’,印度佛像的慈悲是‘我来救你’,带着距离感;到了中国,和老庄的‘自然’一混,就成了‘我懂你’。你看这卢舍那大佛,眼睛半睁着,像在看你,又像在看远处,嘴角那点笑,不是开心,是‘我知道你不容易’,这是中国人理解的慈悲。”

旁边有个导游正给游客讲:“这佛像的眼神特别神,不管你站在哪个角度,都觉得它在看你。”苏拉悄悄移了个位置,还真是,佛像的目光像水似的,轻轻漫过她的脸。

“这就是融合的妙处。”迪卡拉底的声音带着点感慨,“不是把印度的佛像拆了,换个中国的壳子,是把两地的心思揉到一块儿。希腊的雕塑技法,印度的佛教故事,中国的审美和哲学,在石头上慢慢熬,熬出了新东西。就像禅宗,本来是印度的‘禅那’,跟老庄的‘坐忘’一结合,就成了‘不立文字,直指人心’,这不是谁取代谁,是长出新枝子了。”

马克在速写本上画了个大大的箭头,从犍陀罗佛像指向卢舍那大佛,旁边写着:“硬→软,威→慈,实→虚。”他忽然笑了:“感觉佛像也在学中文,慢慢说咱们能听懂的话。”

风又起了,吹动佛龛上的野草。阳光从佛像的肩头滑过,在地上投下晃动的影子,像谁的衣袂在轻轻飘。苏拉望着那尊融合了希腊线条、印度故事和中国心肠的佛像,忽然觉得,那些冰冷的石头里,藏着好多人踮着脚、伸着手,想要靠近彼此的样子。

迪卡拉底拍了拍她的肩膀:“往前走走,看那尊观音像,本来是男的,到了中国变成女的了,这故事更有意思。”

一行人往前面的洞窟走去,马克的铅笔又在纸上沙沙响起来,这次他画的衣纹,比刚才更飘了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