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86章 老龙船(1/2)

民国二十七年,正值抗战烽火连天,长江水道却依旧船来船往。这年秋天,国民政府派了个新专员到江陵县上任,姓朱,单名一个徽字,留过洋,却偏偏笃信玄学命理。

朱专员上任才三日,便遇上一桩蹊跷事。

这日清晨,县衙门外突然聚了二十余人,多是妇孺老弱,个个披麻戴孝,跪在青石板上哭天抢地。为首的是个白发老妪,双手高举状纸,纸已泛黄卷边,显是揣摩已久。

朱专员接过状纸细看,越看眉头越紧。原来近两年间,江陵县境长江段竟失踪了四十余人,皆是搭船过江的客商旅人,生不见人死不见尸。官府先前也查过,却说是江流湍急,许是失足落水,便草草了事。

“青天大老爷!”老妪磕头如捣蒜,“我儿两年前贩药材过江,说好三日便回,至今杳无音信。那船家姓龙,是个老船户,我儿上船时还有人看见,船到对岸却只剩空船!”

旁边一个年轻妇人哭道:“我丈夫是教书先生,去年端午搭船访友,也是一去不回。那船正是龙老大的船!”

朱专员细问之下,发现这些失踪案有几个相同处:一者,都是搭船过江时失踪;二者,船家多是江上老船户;三者,失踪者行李钱财俱在船上,唯独人不见了。

“这倒奇了,”朱专员沉吟,“劫财者怎会不要钱财?寻仇者何必专在江上下手?”

正思量间,师爷凑近低声道:“大人,此事确有蹊跷。本地人暗中传言,说是江中有‘捞替身’的水鬼,专找外乡人下手。也有人说是船户与江匪勾结,谋财害命后沉尸江底。”

朱专员冷笑:“水鬼还挑外乡人?我看是有人装神弄鬼!”

话虽如此,朱专员心中却另有计较。他留过洋不假,却自幼随祖父学周易,笃信天地间有凡人难解之事。当晚,他沐浴焚香,在书房内起了一卦。

卦象显示“坎为水,险陷重重”,又变出“地水师”,主讼事、阴谋。朱专员盯着卦象许久,忽然唤来贴身侍卫:“明日一早,随我微服出访。”

翌日清晨,朱专员扮作收山货的商人,带着两名精干随从,来到江陵码头。

时值秋汛,长江水势浩大,浊浪滔滔。码头上却热闹非凡,挑夫、船工、小贩吆喝声此起彼伏。大小船只近百艘,其中十几艘乌篷船格外显眼,船身乌黑油亮,船头皆雕着龙头。

“客官要过江?”一个沙哑声音传来。

朱专员回头,见是个五十来岁的船家,皮肤黝黑如铁,左颊一道刀疤从眼角划到嘴角,虽在笑,眼中却无笑意。

“正是,不知船资几何?”

“看您去哪儿,对岸三个码头,价钱不同。”船家咧嘴,露出黄黑牙齿,“若是去观音矶,最是便宜,只要两角钱。”

朱专员心中一动,状纸上好几个失踪者正是要去观音矶。他正要答话,忽听旁边一个老船工咳嗽道:“客官,我那船虽小些,却干净稳当,要不要瞧瞧?”

刀疤脸船家立刻瞪了老船工一眼,老船工缩缩脖子,不敢再言。

朱专员故作不知,对刀疤脸笑道:“那就劳烦老哥,我去观音矶。”

上船后,朱专员暗中打量。这船约莫三丈长,乌篷低矮,舱内昏暗,隐约有股腥味。船头除龙头雕刻外,还挂着一串黑乎乎的东西,细看竟是干枯的江鱼头骨。

船至江心,风浪渐大。刀疤脸船家忽然道:“客官可知道这段江的来历?”

“愿闻其详。”

“传说古时江中有条黑龙作祟,吞食过往船只。后来观音菩萨路过,掷下宝珠化作观音矶,镇住了黑龙。”刀疤脸说得眉飞色舞,“但那黑龙怨气不散,每逢阴雨夜,还会出来寻替身。所以这段水路,夜里是万万不能行的。”

朱专员笑道:“老哥说得怪吓人。”

“可不是吓人!”刀疤脸压低声音,“这两年,这段江上失踪的人,少说有几十个。都说是在江心被黑龙拖下去了,连尸首都找不着。”

正说着,船身忽然剧烈一晃。朱专员猝不及防,险些摔倒,幸亏随从扶住。转头看时,却见刀疤脸稳稳立在船尾,嘴角似有一丝诡笑。

便在此时,朱专员瞥见船舷内侧有几道深痕,像是利器刮擦所致。他心中起疑,故意将手中折扇掉落,弯腰去拾。这一弯腰,竟看见船舱底板缝隙中,隐约透出暗红色,像是干涸的血迹。

朱专员不动声色,直起身笑道:“风浪大了,老哥稳着些。”

“放心,我龙老大在这江上跑了三十年,什么风浪没见过。”刀疤脸傲然道。

龙老大?朱专员心中记下这个名字。

船到观音矶,朱专员付钱上岸,却不急着离开,带着随从在矶上茶摊坐下,看似观景,实则观察码头。

观音矶是个小码头,只有三五艘船停靠,除龙老大的乌篷船外,另有几艘小船。码头上人烟稀少,只有个卖茶老汉和几个挑夫。

朱专员招来老汉买茶,随口问道:“老伯,这码头平日客人多不多?”

老汉摇头:“不多不多。对面江陵城热闹,这边却是荒滩野地,除了去前面山里上坟的,少有人来。”

“上坟?”

“是啊,这观音矶往西三里,有片乱葬岗,葬的多是无名尸首。”老汉压低声音,“说来也怪,这两年乱葬岗添了不少新坟,却从不见有人祭扫。”

朱专员心中一动,又问:“方才那龙老大的船,常来这边吗?”

老汉脸色微变,左右看看,才低声道:“客官莫要打听。那龙老大是船帮把头,这一带的乌篷船都归他管。这人邪性得很,船头总挂着鱼头骨,说是镇江龙,我看是招邪祟。”

正说着,忽见江上又驶来一艘乌篷船,靠岸后下来三人:一个富商模样的中年人,一个提着药箱的郎中,还有个年轻学生。

龙老大站在船头招呼:“三位客官,回程时还坐我的船不?未时三刻,我在这儿等。”

富商摆手:“不必,我们在亲戚家过夜。”

三人离去后,朱专员对随从使个眼色。一名随从会意,悄悄跟上那三人。

朱专员则在码头等到未时三刻,果然见龙老大的船准时出现。那三人却迟迟未归,直到申时将至,才见年轻学生匆匆跑来,满头大汗。

“船家,我两位同伴忽然腹痛,在亲戚家歇下了,今日不回。我先回去报信。”

龙老大脸色一沉:“说好三人,如今只你一个,船资可不能少。”

“照付照付。”学生忙掏钱。

朱专员看在眼里,心中疑云更重。

回到县衙已是黄昏。派去跟踪的随从回报:“大人,那三人进了西边山坳一处宅子,确像是走亲戚。学生在宅外等了半个时辰就独自出来了。”

“宅子什么模样?”

“青砖灰瓦,颇气派,门口有对石狮子。奇怪的是,宅子四周静得出奇,连声犬吠都没有。”

朱专员沉吟良久,忽然问:“你们可注意到,龙老大的船舱底部,是否有暗格?”

两名随从对视一眼,一人道:“大人这一说,我倒想起来。那船舱底板似乎比寻常船要高些,我当时只当是防潮设计。”

“不是防潮,”朱专员冷笑,“是藏人,或者藏尸。”

师爷在旁听得毛骨悚然:“大人的意思是,那些失踪者都是在船上被害,然后藏在暗格中,运到僻静处处置?”

“正是。观音矶码头偏僻,又有乱葬岗,正是毁尸灭迹的好去处。”朱专员顿了顿,“但我有一事不解:失踪者行李钱财俱在,若是谋财害命,为何不取财物?”

本章未完,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