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15章 朱笔批命(1/2)
民国二十七年春,岭东县政府新来了个文员,名叫周子墨,一手蝇头小楷写得极好,便被安排进了文书科,专管档案抄录与公文起草。
文书科的办公室设在县政府后院一栋二层木楼里,那楼有些年头了,据说前清时是县衙的书吏房。周子墨的办公桌紧靠西窗,窗下摆着个老旧的紫檀木笔架,上面悬着几支大小不一的毛笔,最显眼的是正中那支朱笔,笔杆暗红如血,笔尖却崭新如初。
科长姓黄,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,第一天便指着那支笔嘱咐:“子墨啊,这里别的笔随你用,唯独这支朱笔碰不得,切记切记。”
周子墨虽觉奇怪,但初来乍到也不好多问,只点头应下。倒是科里老文书刘伯,趁着没人的时候悄悄告诉他:“那支笔邪性,民国初年有个姓郑的文员不信邪,偏用它批公文,不出三月,人就疯了,整天念叨什么‘朱笔勾命,阎王簿上不留情’,后来失足掉进后院那口老井里,捞上来时手里还死死攥着这支笔。”
“那笔怎么还在?”周子墨问。
刘伯压低声音:“黄科长本要烧了,可第二天它又好端端出现在笔架上。后来请城隍庙的老道士来看,说是这楼里住着位‘司笔仙’,专管文书记录,那支朱笔就是他的法器,凡人不可擅动。”
周子墨听得将信将疑,他是个读过新式学堂的,对这些鬼神之说向来不以为意。只是见刘伯说得严肃,也就姑且听着。
日子久了,周子墨发现这文书科确实有些古怪。每逢初一十五,黄科长总要亲自在墙角香炉里上三炷香;办公室里永远备着上好的宣纸和徽墨,说是“那位”用得上;最奇的是,凡经手的公文,若有半点虚报瞒骗,不出几日必会出纰漏,相关人等轻则丢官,重则横祸。
科里有个姓王的科员,仗着和县长沾亲,常虚报些采买费用。一次他做假账,明明算盘打得好好的,誊写到公文上却凭空少了三十大洋。王科员不信邪,重写三遍,每次都是同样数目。最后只得自掏腰包补上缺口,事后大病一场,再不敢弄虚作假。
这些事周子墨看在眼里,心里那点疑虑渐渐成了好奇。
转眼到了七月半中元节,县里要上报一份年度赋税统计。时间紧迫,全科人加班加点。那晚月黑风高,周子墨独自留下整理最后的数据。子夜时分,他正困倦,忽闻一阵纸张翻动声,抬眼看去,只见自己刚整理好的档案无风自动,页页翻飞。
周子墨一惊,定睛再看,一切如常。他摇摇头,以为是自己眼花,伸手去取毛笔,却不慎碰落了笔架上那支朱笔。
笔落纸上,竟自行直立,在空白的宣纸上写下三个朱红大字:“数有误。”
周子墨头皮发麻,强自镇定检视账目,果然发现一处计算错误。他颤声问:“是哪位仙家?”
无人应答,唯见那支朱笔缓缓滚回笔架原处。
次日,周子墨将此事告诉刘伯。刘伯叹道:“你倒是造化,那位肯指点你。不过切记,仙家可以敬,却不可深交,人鬼殊途啊。”
周子墨嘴里应着,心里却动了念头。他想起老家祖父曾说过,有些地仙若能得人真心供奉,可保一方平安。倘若自己能得这位“司笔仙”青睐,岂不是……他不敢深想,但这个念头一旦生出,便如藤蔓般疯长。
此后数月,周子墨每逢加班,总要多备一份纸墨,恭恭敬敬摆在西窗下。起初并无动静,直到立冬那晚,他在整理一桩陈年冤案卷宗时,忍不住叹息:“如此明显的破绽,当年竟无人察觉,可怜那蒙冤之人。”
话音刚落,朱笔无人自动,在卷宗空白处批下数行小字,将案中疑点一一标出。周子墨又惊又喜,连声道谢。
自此,他与这位“司笔仙”有了默契。凡遇疑难文书,只需恭敬请教,便可得朱笔批注指点。靠着这份“仙缘”,周子墨处理的公文从无错漏,连县长都对他刮目相看。
人的贪念总如水涨船高。周子墨开始不满足于仅仅得到公务上的指点。某日,他得知县里要在城西新建一所小学,招标在即,便动了心思——他表弟正是个包工头。
深夜,周子墨将招标文书铺在桌上,恭敬上香,低声道:“仙家在否?此事关乎孩童教育,还请指点,何种标书可中?”
朱笔悬空而起,在纸上写下:“公正为先。”
周子墨不甘心,又道:“我那表弟为人实诚,工程定会做好,只是这标书写法……”
朱笔顿了顿,缓缓写出:“今夜所言,吾已记录在案。”
周子墨心里一紧,忙道:“仙家恕罪,是在下唐突了。”说罢匆匆收起标书,不敢再提。
然而欲望的闸门一旦打开,便难再关上。年终考评将至,周子墨觊觎副科长之位已久,而最大竞争对手正是科里的老科员李慎之。李为人耿直,曾多次指出县长某些安排不合规程,惹得上头不快。
周子墨思前想后,终于在一个雨夜,将李慎之近年经手的所有公文摊开,对着空荡荡的办公室说:“仙家明鉴,李科员办事多有不周,这些文书若细查,必有疏漏。可否……可否稍作批注,以便上司审阅?”
话出口,他自己都吓了一跳。这已不是请教,而是请求仙家构陷同僚了。
房间里死一般寂静。良久,朱笔缓缓升起,在每份公文上写下同样两个字:“无咎。”
周子墨面红耳赤,却还不死心:“仙家,人无完人,李科员他……”
话音未落,朱笔突然飞起,在他面前的白纸上重重写下:“心术不正,必有灾殃。”
周子墨恼羞成怒,脱口而出:“你不过是一支笔,真当自己是判官了?我敬你才供着你,莫要不知好歹!”
此言一出,办公室内气温骤降。所有纸张无风自动,哗啦作响。那支朱笔凌空而立,笔尖渗出猩红如血的墨汁,在墙上写下八个大字:
“口舌招尤,笔墨记仇。”
写完最后一笔,朱笔“啪”地一声掉落在地,笔尖折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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