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15章 朱笔批命(2/2)
周子墨惊出一身冷汗,仓皇逃离办公室。那一夜,他噩梦连连,梦见自己被无数文书淹没,每张纸上都是血红的批注。
次日回到办公室,一切如常。朱笔仍挂在笔架上,只是笔尖真的断了。周子墨稍稍安心,以为不过是场噩梦。
诡异之事却接踵而至。
先是他起草的公文频频出错,不是漏字就是错数;接着他发现,凡经他手的文件,第二天总会出现莫名其妙的朱批,有时是指出错误,有时是些看不懂的符号;最怪的是,他晚上在家写私信,第二天信纸上也会出现红色批注。
科里开始传言四起。有人说夜半经过文书科,听见里面有人翻书;有人说看见周子墨的公文自己会翻页;黄科长找他谈话,委婉提醒他最近状态不佳。
周子墨有苦难言,他知道是那“司笔仙”在作祟,却不敢明说。这日,他硬着头皮找到城隍庙的老道士,将事情和盘托出。
老道士听罢,捻须长叹:“年轻人,你可知‘司笔仙’是何来历?”
周子墨摇头。
“前清时,这县衙里有个主簿,姓文,为人刚正,凡经他手的案卷,必反复核查,不使一人蒙冤。某年大旱,知县贪墨赈灾款,文主簿实名上告,反被诬陷下狱,冤死狱中。临终他发下毒誓,愿化作笔仙,永世监察文书,不使奸佞欺心。”
老道士盯着周子墨:“这位仙家最恨的就是文牍作假、构陷他人。你倒好,两样都占了。”
周子墨面色惨白:“求道长救命!”
“救不了。”老道士摇头,“仙家已在你命簿上批了红字,此劫难逃。唯有一法:从此之后,秉公办事,诚心悔过,或许能减轻几分。”
周子墨失魂落魄回到县政府,刚进后院,就见一群人围在那口老井边。挤进去一看,黄科长正指挥人打捞什么。
“怎么回事?”周子墨问。
刘伯把他拉到一边,低声道:“今早保洁发现,所有办公室的废纸篓里都塞满了写满红字的纸,内容全是……全是历年文书中的不实之处,涉及不少人。黄科长怕事态扩大,正在打捞销毁。”
正说着,打捞的人叫起来:“捞到了!是个铁盒子!”
那铁盒锈迹斑斑,打开一看,里面是一叠泛黄的状纸,正是当年文主簿上告知县的副本。每一页都有朱笔批注,力陈冤情。
黄科长翻看片刻,忽然抬头看向周子墨,眼神复杂:“这些批注的笔迹……和你最近公文上出现的很像。”
众人目光齐刷刷射来。周子墨浑身冰凉,张口欲辩,却发不出声。
当夜,周子墨梦见自己站在无尽的文书堆中,那支朱笔悬在半空,一个清癯的老者虚影执笔而立,缓缓道:“老夫生前见惯文牍害人,死后发愿监察文书。你初时勤勉,老夫本欲助你;谁知你渐生邪念,竟欲以笔墨构陷同僚。今日起,你每说一句虚言,笔下必出纰漏;每起一次恶念,文书自现批红。好自为之。”
周子墨惊醒,衣衫尽湿。
自那以后,他果真再不能说半句假话。一次县长开会,问及某项违规支出,周子墨本想含糊其辞,话到嘴边却变成:“此事确有违规,原始凭证在此。”气得县长当场摔杯。
更奇的是,但凡他经手的公文,若有半点不实,必会自行浮现红字批注,将问题标得清清楚楚。不出三月,县政府上下一片哗然,不少陈年旧账被翻出,牵扯甚广。
周子墨成了众矢之的,最后只得辞职。离县那日,只有刘伯来送他。
“你知道那支朱笔后来如何了吗?”刘伯问。
周子墨摇头。
“你走后的第二天,笔架上的朱笔不见了。有人在老井边看见它断成三截,旁边用朱砂写着:‘笔折则去,望后来者慎之’。”
周子墨苦笑:“是我辜负了仙家期望。”
刘伯叹道:“仙家留笔,本为警示世人:文书之事,关乎民生,笔墨之间,皆是因果。你当牢记此训。”
周子墨点头,背着行李孤身离去。据说他后来去了偏远小镇当小学教员,教书之余,义务为乡民代写文书,分文不取,凡经他手的文书,从无差错。
而岭东县政府那栋木楼,至今仍有个不成文的规矩:新来的文员第一课,便是听老人讲“朱笔批命”的故事。那支朱笔再未出现,但偶尔有人在深夜路过,还能听见楼上传来隐约的翻书声,仿佛有位 invisible的老者,仍在秉烛夜阅,不使一字欺心。
后院那口老井早已封填,井口石碑上刻着一行小字:
“文书重千钧,笔墨判是非。朱批一点赤,皆是苍生泪。”
这故事在岭东一带流传甚广,老人们总爱用它告诫后生:做人要实在,作文要用心,举头三尺有神明,案头一支笔,也能通幽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