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18章 冥钱赌局(2/2)

“爹!”任天佑激动上前。

任守业的魂魄虚淡,朝儿子点了点头,又向崔判官深深一揖,随即消散在空气中。

“你父亲已去该去的地方了。”崔判官对任天佑说,“走吧,此地不宜久留。”

两人出了河神庙,崔判官才解释:“我生前是这一带的私塾先生,死后得了地府职司,专管阴阳间的糊涂账。你父亲是个老实商人,被刘万山、李有财那两个合伙人骗去五通局,输光了本钱不说,还欠了阴债。那两人如今还在阳间逍遥呢。”

任天佑握紧拳头:“我要他们付出代价。”

崔判官摇头:“阴阳有隔,我不能直接插手阳间事。但可以指点你一二。你父亲留下的商行,账本藏在刘家祠堂的牌位下面。李有财好色,养了个外室在城西杨柳胡同,他老婆是个母老虎,还不知情。”

任天佑记在心里,又从赢来的钱里取出两百块递给崔判官:“多谢相助。”

崔判官推辞:“我不用阳间钱。你若真想谢我,逢年过节在路口烧些纸钱香烛便是。”说罢,转身走入雾气,消失不见。

回到客栈,任天佑打开装钱的布袋,惊讶地发现那一千块银元中,有二百块颜色发暗,摸上去冰凉——正是他带去当本钱的那包。而赢来的八百块,则正常温热。

他将正常银元收起,那些冰凉的钱不知如何处理,便暂时藏在箱底。

第二天,任天佑开始行动。他先是找到刘家的老仆,许以重金,得知刘万山每逢初一十五必去祠堂上香。到了十五那天,他潜入刘家祠堂,果然在祖宗牌位下发现一本暗账,记录着刘万山、李有财如何做假账侵吞任家财产,甚至还有任守业“意外”落水的可疑记载。

任天佑复制了账本,一份寄给警察局,一份送到报社。不出三天,刘万山被捕,李有财闻风欲逃,却被老婆带着娘家人堵在杨柳胡同的外宅,闹得满城风雨,最后也被捉拿归案。

商行物归原主,任天佑却高兴不起来。夜里,他总梦见父亲站在河边,似乎还有话要说。

这天,客栈老板神神秘秘地找来:“任少爷,有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。您父亲去世前,曾在我这儿存了个小铁箱,说如果有一天您回来了,就交给您。”

铁箱里只有一封信和一块玉佩。信是任守业的笔迹:

“天佑吾儿:若你看到此信,说明我已遭不测。刘、李二人狼子野心,我早有察觉,却念及多年交情未加防备。那块玉佩是早年一位道长所赠,说能辟邪护身。我在天津误入五通赌局,输光本钱后,他们逼我签下借据,用的竟是生死簿。我阳寿未尽,他们便设计害我性命,想吞我魂魄炼成鬼仆。你要小心,他们不会善罢甘休……”

任天佑读完信,浑身发冷。原来父亲的死根本不是意外!

当夜,河上起雾了。浓雾从窗口漫进房间,带着河泥的腥气和隐约的香火味。任天佑握紧玉佩,突然听到窗外有窸窸窣窣的声响。

他推开窗,只见河面上飘着一艘纸船,船上站着三个人影——正是刘万山、李有财,还有那个胡主事。三人都面色青黑,眼神空洞。

“任家小子,”胡主事的声音飘过来,“你坏了五通爷的好事,又放走了我们炼到一半的鬼仆。今日要么你自愿下来顶替,要么我们就上来抓人。”

任天佑心头一紧,却强作镇定:“你们已死,还敢在阳间作祟?”

“死?”李有财阴森森笑了,“我们是死了,可五通爷赐了我们鬼差的身份,专抓你这种阳寿未尽却窥探阴阳的人。”

纸船缓缓靠岸,三个鬼影飘然而上。任天佑连连后退,手中玉佩突然发烫。就在这时,客栈走廊传来脚步声。

“几位,跨界抓人,问过我了吗?”

崔判官推门而入,手中拿着一卷泛黄的文书:“刘万山、李有魂,你二人阳寿虽尽,却未得地府正式录用,私自为邪神当差,已犯阴律。胡老五,你引诱生人赌博、强拘生魂,罪加一等。今日我便将你等押回地府受审!”

三个鬼魂大惊失色,转身欲逃。崔判官展开文书,念出一串晦涩咒文。纸上泛起金光,将三鬼笼罩其中,他们惨叫着化作青烟,被收入文书之中。

崔判官卷起文书,对任天佑说:“此事已了。五通邪神那边,自有地府去交涉。你父亲已顺利投胎,来世会是个读书人,平安一生。”

“多谢崔判官。”任天佑深深鞠躬。

“不必谢我。倒是你,”崔判官看着他,“那二百冥钱还在吧?”

任天佑点头,从箱底取出那包冰凉银元。

“这些钱在阳间花不出去,却能在阴阳交界处买些东西。”崔判官意味深长地说,“比如,买通某个小鬼,让他把你父亲生前最珍视的那支钢笔,偷偷放进他的来世襁褓中。”

任天佑眼睛一亮。

三个月后,潍县城西有户读书人家添丁。接生婆抱着婴儿时,惊讶地发现襁褓里有支老旧却完好的钢笔。婴儿的父母都说从未见过此物,只当是吉兆,便为孩子取名“怀笔”。

任天佑得知消息后,去了趟河神庙旧址。破庙已坍塌大半,他在废墟前烧了一沓纸钱,轻声道:“爹,这次要好好读书,别再做生意了。”

河风吹过,废墟中似有叹息声,悠长而释然。

至于那剩下的冥钱,任天佑后来在崔判官指点下,换成了阴阳铺子的凭证。他在潍县开了家书店,专售些志怪传奇、民间异闻,生意不温不火,却自得其乐。偶尔有夜半来客,用冰凉的钱币买书,他也从不点破,只是找零时,会悄悄搭上一小截桃木枝。

街坊都说,任老板的书店夜里亮灯时,总能照见些奇奇怪怪的影子在书架间游走。但任天佑从不解释,只是笑笑道:“这世间,人鬼殊途,却总有些故事,要跨过那道界限,才讲得完整。”

而福来客栈的老板晚年常跟人念叨:“那位任少爷啊,有天夜里我起夜,分明看见他屋里坐着两个对饮的人——一个是他,另一个穿着长衫,模样像极了他爹。可等我揉揉眼再看,就只剩他一个了。桌上的两只酒杯,一只盛酒,一只盛茶,都还冒着热气呢。”

这故事在潍县传了好几代,有人信,有人不信。只有任家书店的掌柜代代相传着一个规矩:每月十五打烊后,要在店门口摆张小桌,放两把椅子,一壶酒,一壶茶。

至于有没有人来坐,那就不得而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