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28章 纸马张异闻(2/2)

那娃娃转过头来,约莫三四岁模样,眼睛又大又黑,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细密的尖牙:“纸马张,你闯祸啦。”

这哪里是什么娃娃,分明是柳仙化形。青石镇的老人都知道,河边柳仙亦正亦邪,爱捉弄人,但一般不害人性命。

“柳仙指点。”纸马张恭敬作揖。

“那白仵作要七个纸人,是为了凑足‘七煞锁魂阵’。”柳仙娃娃舔了舔手指,“他当年不是自杀,是被仇家害死,怨气不散,成了地缚灵。如今想借你的纸人还阳,还要拉六个替死鬼。”

“六个?”

“你,你徒弟,赵家父子,还有两个...”柳仙娃娃数了数,“对了,他还要那个旗袍纸人里的魂。”

纸马张愣住了:“纸人里哪有魂?”

“本来没有,但你扎得太像,昨夜赵老爷子回魂时,一缕残魂附在上面了。”柳仙娃娃跳起来,拍了拍纸马张的膝盖,“给你指条明路:去找胡三爷。白仵作怕胡家人。”

说完,娃娃化作一股青烟,钻回柳树洞里。

胡三爷住在镇北的山脚下,是个猎户。但镇上人都知道,胡三爷不是普通人——他是狐仙出马,身上背着胡家太爷,能通阴阳,治邪病。

纸马张找到胡三爷时,他正在院子里晒草药。听了来龙去脉,胡三爷眯起眼睛:“白仵作啊...那老东西还没散?”

“您认识?”

“何止认识。”胡三爷冷笑,“他活着的时候,剥过我族类不少皮。死了也不安生。”

原来,白仵作生前不仅给死人化妆,还偷偷做皮货生意。有些皮子来路不正,其中就有胡三爷这一支狐族的。狐族记仇,这梁子结了几十年。

“七天时间...”胡三爷掐指一算,“今天是第三天。你还得给他扎纸人,不然他今夜就会来索命。”

“那怎么办?”

“扎,照常扎。”胡三爷从屋里取出一包红粉,“这是我调的朱砂雄黄,你扎纸人的时候,混在纸浆里。再准备七枚棺材钉,到时候我教你用。”

接下来四天,纸马张闭门不出,专心扎那七个纸人。他按白老爷给的尺寸,扎了六个成年纸人,还有一个孩童大小的。每个纸人扎好骨架后,他都偷偷在纸浆里掺了红粉。

第七天夜里,纸马张用板车拖着七个纸人,再次来到义庄。这次义庄阴气更重了,院子里挂满了白灯笼,烛火却是绿色的。

白老爷站在正堂门口,看见纸人,满意地点点头:“抬进来。”

纸人抬进堂屋,按照北斗七星的方位摆好。白老爷绕着纸人走了一圈,忽然脸色一沉:“张师傅,这些纸人...怎么没有眼睛?”

“点睛则活,我怕镇不住。”纸马张按照事先想好的说辞。

“我要的就是活!”白老爷声音尖厉起来,“拿笔来,我现在就点!”

灰衣人捧来笔墨。白老爷提笔蘸墨,正要给第一个纸人点睛,忽然外面传来一声悠长的狐狸叫。

白老爷手一抖:“谁?!”

胡三爷慢悠悠走进来,手里拎着一串棺材钉:“白老鬼,几十年不见,还在搞这些歪门邪道?”

“胡三!”白老爷咬牙切齿,“我的事,你少管!”

“你动我保的人,我不管谁管?”胡三爷把棺材钉扔给纸马张,“张师傅,钉!”

纸马张接过钉子,却不知该钉哪。胡三爷口中念念有词,七个纸人忽然剧烈抖动起来,纸壳下面仿佛有什么东西要钻出来。

白老爷见状,知道事情败露,怪叫一声,化作一股黑烟,钻进那个孩童纸人里。纸人瞬间活了,手脚乱动,朝纸马张扑来。

“钉眉心!”胡三爷喝道。

纸马张咬咬牙,一钉子扎进纸人眉心。纸人惨叫一声,瘫倒在地,从裂缝里渗出黑水。另外六个纸人也相继倒下,纸壳裂开,里面各滚出一截白骨——正是白老爷当年害死的六个冤魂的遗骨。

黑烟从纸人里逸出,重新聚成白老爷的模样,但淡了许多。他怨毒地瞪着胡三爷:“你毁我大事!”

“你的大事就是害人?”胡三爷掏出一面铜镜,“看看你自己,还认得吗?”

铜镜照出白老爷的真容——哪是什么老者,分明是一具腐烂大半的尸骸,脖子上还套着绳索。白老爷看见自己的模样,呆住了。

“你当年不是自杀,是赵老财主的爹害死的,因为他知道你偷卖死者陪葬品。”胡三爷缓缓说道,“但你不该把怨气撒在无辜人身上,更不该想借尸还阳,害人性命。”

白老爷瘫坐在地,喃喃道:“我只是...不想死...”

“已经死了,就安心去吧。”胡三爷摸出一张符,贴在白老爷额头上。白老爷的身影渐渐变淡,最后化作一缕青烟,消散在夜风中。

事情了结后,纸马张问胡三爷:“那旗袍纸人里的魂...”

“赵老爷子的残魂,我已经送他往生了。”胡三爷说,“不过白仵作这事还没完。他那些白骨,得找个地方安葬。”

第二天,纸马张和胡三爷把六具白骨葬在乱葬岗,做了场简单的法事。赵家的白事也顺利办完,纸马张没收尾款,全捐给了镇上修桥。

自那以后,纸马张扎纸活多了条规矩:绝不扎得太像真人,尤其是眼睛,永远只画轮廓,不点睛。

小顺子经历了这事,成熟了不少,但也落下个毛病——晚上不敢一个人待着。纸马张就让他搬来同住,师徒二人相依为命。

转眼到了年关。腊月二十三祭灶那天,纸马张梦见白老爷给他托梦。梦里的白老爷干干净净,穿着体面,朝他作揖:“多谢张师傅让我解脱。那些金条,你安心用,是我生前积攒的干净钱。另有一事相告:明年开春,你往南走,有场造化。”

纸马张醒来,半信半疑。开春后,镇上果然来了个南方客商,要订一大批纸活,说是那边兴起了新式葬礼,纸扎供不应求。纸马张接了这单大生意,带着小顺子去了南方,从此生意越做越大。

但他始终记得胡三爷的话:“手艺通了灵是福也是祸,心存敬畏,方能长久。”

至于那七个纸人,后来被胡三爷烧了。灰烬里,据说扒出七颗琉璃珠,胡三爷说那是冤魂的泪化的,埋在柳树下,能滋养一方水土。

青石镇的人再谈起这事,都说纸马张因祸得福,但也有人说,那南方客商来得蹊跷,怕是白老爷在阴间打通了关系,还他一个人情。

到底真相如何,谁也说不清。只有那棵老柳树,年年发芽,岁岁垂青,像是在看守着什么秘密。

而纸马张的铺子里,永远摆着七个无眼的纸人,不是卖品,是提醒——提醒他自己,也提醒后人:有些界限,活人不能越,死人也不能越。阴阳两隔,各安天命,这才是天地间最大的道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