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29章 龙鳞铁(2/2)

黄三姑点头,从怀中取出三张黄符:“这是狐仙赐的‘障目符’,可暂时遮掩气息。你们即刻动身,走旱路,莫走水路。记住,逢庙莫入,遇桥莫停,见黑莫前,听唤莫应。”

陈五夫妇简单收拾行装,用油布包好两片龙鳞铁,贴身藏着,又带足干粮盘缠,驾着家里的驴车上路了。

从胶东到泰山,三百余里旱路。陈五不敢走大路,专挑偏僻小道。第一日平安无事,第二日晌午,行至一处荒山野岭,驴子突然不肯走了,任凭鞭打,只在原地打转。

李秀英眼尖,指着前方:“当家的,你看那树。”

只见路边老槐树上,吊着三只死乌鸦,脖子都系着红绳。树下摆着一碗白饭,插着三炷香。

“是‘挡路祭’。”陈五心里发毛,“有人不想我们过去。”

正犹豫间,身后传来铃铛声。回头一看,竟是个走街串巷的货郎,挑着担子晃晃悠悠走来。那货郎四十来岁,满脸堆笑:“二位这是往哪去?前面路不通啦,昨晚山崩,堵死了。”

陈五狐疑:“我们昨儿打听过,这段路好好的。”

货郎笑道:“那是老黄历了。不如绕道南边,虽然远些,却安全。”说着递来一碗水,“天热,喝口水再赶路吧。”

李秀英正要接,陈五突然瞥见货郎的脚——青布鞋上一点泥都没有,这荒山野岭的,实在可疑。他想起黄三姑“见黑莫前”的嘱咐,再看那三只黑乌鸦,心中警铃大作。

“不劳烦了,我们回头。”陈五拉转驴车,向来路退去。

货郎的笑容僵在脸上,眼中闪过一丝绿光。待陈五走远,那货郎连人带担子,竟化作一股黑烟消散了。

陈五绕道而行,多走了一日山路。第三日傍晚,行至汶水河畔,需过一座石桥。桥头坐着个补鞋的老汉,见了他们,摇头叹气:“这桥过不得,昨夜水鬼拉人,已经拖下去三个了。”

陈五下车查看,只见桥面湿漉漉的,像是刚被水淹过。桥下水声哗啦,隐约可见白色影子浮动。

“老人家,附近可还有别的渡口?”陈五问。

老汉指着下游:“五里外有个摆渡的,只是这个时辰,怕是不撑船了。”

陈五谢过,驾车往下游去。行出二里地,李秀英突然扯他袖子:“当家的,你看那老汉的摊子。”

陈五回头望去,暮色中,桥头空空如也,哪有什么补鞋摊?他惊出一身冷汗,明白又躲过一劫。

到得渡口,果然已无船只。正发愁时,芦苇丛中摇出一条小舟,撑船的是个戴斗笠的汉子:“过河吗?最后一趟。”

陈五多了心眼:“船资多少?”

汉子伸出三根手指:“三块大洋。”

“这么贵?”李秀英惊呼。

“嫌贵就走桥。”汉子冷冷道。

陈五摸出钱,却只给两块:“就这些,不行拉倒。”

汉子犹豫片刻,点头应了。二人上船,行至河心,那汉子忽然摘了斗笠,露出一张惨白的脸,眼眶里没有眼珠,只有两汪黑水:“把龙鳞铁给我,送你们过河。不然,就下去陪水鬼作伴。”

陈五早有防备,掏出黄符往船板上一贴。那符箓遇水不湿,反而泛起金光。汉子惨叫一声,化作一具骷髅散落船中。小舟无人操控,顺流而下,竟靠了对岸。

如此一路惊险,第七日终于抵达泰山脚下。问及黑龙潭,当地人却都说不知。陈五夫妇在山中转了整日,直到日落,才在后山一处隐蔽山谷找到个黑沉沉的水潭。

潭水幽深不见底,四周古木参天,藤蔓缠绕。陈五取出龙鳞铁,正要投入,忽听身后有人道:“且慢。”

回头一看,竟是黄三姑匆匆赶来。她衣衫褴褛,满身尘土,似是赶了远路。

“三姑,您怎么来了?”李秀英又惊又喜。

黄三姑喘息道:“我算出你们此行有难,特来相助。龙鳞铁给我,我来投。”

陈五不疑有他,递过油布包。黄三姑接过,走到潭边,却迟迟不投,反而转身笑道:“多谢二位,这龙鳞铁我收下了。”

她的脸开始变化,皮肉蠕动,竟变成一张陌生男子的面孔,鹰钩鼻,三角眼,透着邪气。

陈五大惊:“你是何人?”

男子大笑:“灰家灰老七,专为这龙鳞铁而来。”说罢纵身欲走。

就在此时,真黄三姑的声音从林外传来:“孽畜敢尔!”

但见一道黄影闪过,直扑灰老七。灰老七化作一团灰雾躲开,两团影子在林间追逐缠斗。陈五趁机捡起掉落的龙鳞铁,跑到潭边,用尽全力掷入水中。

龙鳞铁入水,竟不沉底,反而浮在水面打转。潭水开始沸腾,咕嘟嘟冒出气泡。忽然一声龙吟从潭底传出,震得山林颤抖。水面炸开,一道金红长影冲天而起,正是那日的疲龙!

疲龙在空中盘旋一圈,目光落在陈五身上,竟口吐人言:“凡人,还我鳞甲,助我疗伤,当有厚报。”

陈五忙道:“龙王爷,铁鳞已还,只求平安。”

疲龙点头,龙爪虚抓,潭中飞起两片铁鳞,贴回它身上。它又看向被黄三姑缠住的灰老七,冷哼一声,喷出一股白气。灰老七惨叫一声,现出原形——竟是只三尺长的灰毛大耗子,瘫在地上动弹不得。

“山野精怪,也敢觊觎龙鳞?”疲龙道,“念你修行不易,废你五十年道行,去吧。”

灰老鼠哆嗦着钻入草丛逃了。疲龙又对黄三姑颔首:“狐仙弟子,护持有功。”吐出一颗明珠,落入黄三姑手中,“此乃‘辟邪珠’,可保你仙堂百年安宁。”

最后它看向陈五夫妇:“你二人心地纯良,不畏艰险,当有福报。今后行船走车,风平浪静;家宅田产,六畜兴旺。”说罢龙尾一摆,没入云中消失不见。

陈五夫妇回到陈家岙,果然诸事顺遂。陈五的货车再未抛锚,李秀英养的鸡鸭成群,地里庄稼也比别家好三分。更奇的是,当年冬天李秀英有了身孕,来年秋天生下一对龙凤胎,男娃背上竟有块龙鳞状胎记,女娃腕上有个明珠似的红痣。

黄三姑的仙堂因得龙赠珠,香火越发旺盛,方圆百里的邪祟不敢近前。她用那颗辟邪珠镇堂,又收了几个有缘分的弟子,将狐仙法脉传了下去。

至于那几片流落在外的龙鳞铁,各有归宿:张瓦匠扔进海里的两片,被巡海夜叉所得,上交龙宫,也算物归原主;王驼子铺里那片,在痴傻后的第三年,被一个游方道士化去煞气,打成一把镇宅宝剑,如今不知流落何方。

只有村口的老人们偶尔会在夏夜乘凉时,说起那年秋天的异事。他们说,龙终究是龙,纵使一时疲乏掉落鳞甲,也不是凡人能久占的。世间宝物,各有其主,强求不得,否则福祸自招。

而陈五家的那辆老卡车,一直开到六十年代才报废。拆车那天,工人从底盘夹层里发现一片青黑色的铁片,形似鱼鳞,怎么也砸不烂。陈五的孙子拿去给黄三姑的传人看,那位已是白发苍苍的老太太摩挲着铁片,微微一笑:

“这片龙鳞铁沾染人气久了,已认主。留着吧,是缘法。”

如今这片铁鳞还供在陈家祠堂里,据说每逢雷雨夜,会隐隐泛光。陈家人说,那是龙王爷在云端回首,看一眼当年的因果。

世间奇事,信则有,不信则无。只是胶东一带的司机,至今还传着个老规矩:跑夜路若捡到古怪铁片,莫贪心,扔回山野便是。谁知道会不会又是哪条疲龙路过,掉落的鳞甲呢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