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5章 改道汉中·巴山夜雨(2/2)
这正是撤离的最佳时机,是老天爷赐予的天然掩护。
一行人最后检查了一遍周身,确认没有留下任何能显示身份或去向的明显物品。夏侯琢仔细消除了寮内他们居住过的最后痕迹。随后,如同几滴融入墨汁的雨水,他们悄然无声地离开了这处短暂栖身、却充满了血腥与死亡记忆的荒庙残寮,义无反顾地踏入了门外那浓稠得化不开的夜色与狂暴的雨幕之中。
冰冷的雨水几乎在瞬间就浸透了众人本就单薄破烂的衣衫,刺骨的寒意如同无数细针,扎入肌肤,深入骨髓。徐逸风由赵莽和蔡若兮一左一右小心翼翼地搀扶着,他大部分身体的重量仍需依靠自己勉强支撑,每一次迈步,都清晰地牵动着体内那些尚未完全愈合、依旧脆弱不堪的经脉,带来阵阵隐痛与酸软,但他死死咬着牙关,一声不吭,将所有的力气都用于跟上队伍的节奏。夏侯琢手持一根探路的木棍,走在最前方,凭借其过人的方向感和在恶劣环境中生存的经验,在几乎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与泥泞中,艰难地辨识着西北方向。陈文紧紧抱着他那视若生命的书箱和笔记,小栓子则依旧沉默地跟在队伍最后,步履看似踉跄,却又总能跟上。
山路早已变得泥泞不堪,湿滑无比。腐烂的落叶与泥土混合在一起,形成一种粘稠的、吸附力极强的泥沼。每一步踏下,都深陷其中,发出“噗嗤”的声响,拔脚时更是需要耗费额外的力气,溅起冰冷的泥浆。四周是纯粹的、令人心悸的黑暗,唯有当惨白的闪电如同巨龙般偶尔撕裂厚重的云层与夜幕,那一瞬间的强光,才能短暂地、狰狞地照亮前方湿滑陡峭的山坡、张牙舞爪的扭曲树木、以及深不见底的幽暗山谷,随即,天地间又陷入了更深的、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与隆隆雷声之中。
陈文戴着出发前用大片芭蕉叶和柔韧藤蔓勉强编成的、简陋不堪的斗笠,但这斗笠在如此暴雨面前形同虚设。冰冷的雨水无情地顺着他的脖颈往衣服里灌,很快他就里外湿透,冻得牙齿都在打颤。他那双原本还算体面的布鞋,早已被泥浆完全包裹,每抬一次脚都感觉异常沉重费力,仿佛脚上绑着铅块。他抱着书箱,在泥泞中深一脚浅一脚地踉跄前行,忍不住低声哀叹,声音在风雨中断断续续:“唉……读万卷书,行万里路……古人诚不我欺……李义山诗云‘巴山夜雨涨秋池’,意境何等幽渺含蓄,引人遐思……可这……这现实里的巴山夜雨,只涨得我这鞋履都快漂走了,浑身湿冷,步履维艰,真是步履维艰啊……” 他这文绉绉的、带着几分迂腐气的抱怨,在这艰苦卓绝的亡命行军中,反倒像是一剂不合时宜却略带滑稽的调味料,稍稍冲淡了弥漫在队伍中那份近乎凝固的恐怖与压抑氛围。
夏侯琢在前头努力分辨着方向,听到陈文的嘀咕,回头在闪电的映照下露出一个短暂的笑容,大声道:“陈先生,再坚持坚持!等咱们到了汉中,找到落脚处,我定请你喝上几碗滚烫的烧刀子,好好暖暖身子,驱驱这身的寒气!”
徐逸风虽被搀扶,但大部分意志力都用在对抗身体的虚弱和疼痛上。他紧闭着双唇,雨水顺着他的脸颊不断滑落,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冷汗。他的目光却始终穿透雨幕,坚定地望向西北方向,那是他们唯一的生路所在。而紧贴胸口的黑石,在这冰冷的雨水中,依旧持续传来一种奇异的、稳定的温润感。那丝融合了佛光净化、龙王参药力滋养以及那莫名土灵气的能量,仿佛在他体内构成了一个微小的、自洽的循环,极其缓慢却持续不断地滋养着他受损的根基,让他比寻常重伤之人,更能抵御这狂风暴雨的侵袭和急行军的巨大消耗,支撑着他那摇摇欲坠的身体不至于彻底崩溃。
雨水无情地冲刷着他们留下的短暂足迹,狂风肆意地呼啸,掩盖了他们粗重的喘息和艰难前行的声响。他们不敢走任何稍微像样、可能被猎户或山民使用的羊肠小道,只能凭借夏侯琢那近乎本能的方向感、对偶尔从云层缝隙中显露的模糊星位的辨认,以及他对地势水流走向的判断,在这片完全陌生、危机四伏的莽莽山林中,如同盲人摸象般,艰难地摸索、穿行。
前路漫漫,漆黑一片,危机四伏。那传说中的秦岭古道究竟在何方?能否被他们这群残兵败将顺利找到并安然通行?这连绵的群山之中,除了身后可能存在的追兵,是否还隐藏着更多未知的危险——致命的毒虫、饥饿的猛兽、诡谲的瘴气、乃至那些不与外界通人烟的、可能充满敌意的生番部落?他们这孤注一掷的改道,真的能帮助他们彻底摆脱“影刹”乃至其背后黑影会那如跗骨之蛆般不死不休的追杀吗?
没有人知道答案。希望的微光与绝望的阴影交织在一起,如同这夜雨中的闪电与黑暗。
他们只能怀抱着对同伴的信任,对生存的渴望,以及那一丝不屈的信念,相互扶持着,鼓励着,深一脚,浅一脚,踩着泥泞与坎坷,向着西北,向着那无尽雨幕深处、巍峨群山之后的汉中方向,艰难而执着地前行。这巴山夜雨,冰冷刺骨,凶险莫测,它无情地冲刷着大地,也默默见证着这支渺小如蝼蚁般的队伍,在绝境中挣扎求存的不屈与坚韧。
(第155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