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章 惠妃(2/2)
数日后,一道旨意自养心殿发出,震惊六宫:追封早夭嫡长子、皇后所出之弘晖为端亲王。更令众人侧目的是,皇帝竟下旨,从近支宗室中择一聪慧敦厚的幼子,过继到端亲王弘晖名下,承袭香火,以慰皇后慈怀。
旨意传到景仁宫时,皇后正在佛前诵经。当剪秋含着泪,带着难以置信的狂喜禀报完旨意内容,那串捻了多年的翡翠佛珠“啪嗒”一声,断线般滚落在地,碧绿的珠子四散蹦跳,发出清脆而凌乱的声响。
皇后僵直地跪在蒲团上,背对着满殿跪地贺喜的宫人,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。她死死咬住下唇,尝到了铁锈般的血腥味,才勉强抑制住那几乎要冲破喉咙的悲鸣。多少年了?弘晖的名字如同一个禁忌,深埋心底,连午夜梦回都不敢轻易触碰。她以为皇帝早已忘却,她以为这深宫之中,除了她自己,再无人记得那个小小的、冰冷的身躯。如今……竟因承鸾一句无心之语,她的晖儿,不仅有了亲王追封,更有了承继香火的嗣子!这份迟来的哀荣与慰藉,像迟来的甘霖,却浇在她早已干涸龟裂的心田上,带来的是近乎灭顶的酸楚与……一丝微弱却真实的暖意。
她缓缓转过身,脸上泪痕纵横交错,精心描绘的妆容早已斑驳。她没有理会满地的佛珠,目光穿过跪伏的人群,仿佛要穿透重重宫墙,落在那翊坤宫蹦蹦跳跳的小身影上。那孩子……是晖儿冥冥之中,送来宽慰她这孤寂残生的吗?
从此,景仁宫对翊坤宫的态度,发生了微妙而深刻的转变。皇后对承鸾的喜爱,不再仅仅是浮于表面的长辈慈爱,更掺杂了一种近乎移情的、深沉而复杂的庇护。宫宴上,承鸾案前的点心永远是最精致、最合她口味的;若偶感风寒,景仁宫送来的补品必定是最快、最上乘的;甚至有一次,一位新晋的、不知深浅的低阶嫔御在御花园言语间对承鸾稍有轻慢,转天便被皇后以“言行无状,藐视皇嗣”为由,罚了三个月的份例,禁足宫中思过,雷霆手段震得六宫噤若寒蝉。
华贵妃年世兰冷眼旁观着这一切。皇后对承鸾那近乎护雏般的回护,让她既觉意外,又隐隐松了一口气。在这步步惊心的深宫,多一份来自中宫的、实打实的庇护,对鸾儿而言,总是多一层保障。她抚摸着女儿日渐长高的小身板,看着她在皇后面前愈发娇憨自在的模样,心中那根因朝瑰和亲、因皇帝叹息而紧绷的弦,似乎也稍稍松弛了些许。
“母妃,”承鸾从景仁宫请安回来,扑进年世兰怀里,献宝似的举起一串皇后新赏的、用极品蜜蜡和珊瑚珠子串成的玲珑手钏,小脸在母亲华贵的衣料上蹭了蹭,带着皇后宫中特有的沉水香气,声音软糯又带着点小得意,“皇额娘说,这是鸾儿乖,特意给鸾儿的!皇额娘对鸾儿最好了!”
年世兰搂着女儿,丹凤眼中眸光流转,最终化作唇边一抹深沉难辨的笑意。她轻轻捏了捏承鸾粉嫩的脸颊,低语道:“是啊,我们鸾儿,如今可是皇后娘娘心尖儿上的宝贝了。” 那语气,不知是欣慰,还是掺杂了更复杂的思量。承鸾似懂非懂,只知母妃在夸她,笑得眉眼弯弯,将那串象征着皇后特殊宠眷的蜜蜡珊瑚手钏,宝贝似的藏进了自己最心爱的小妆奁深处。那妆奁里,还静静躺着温宜姐姐送的小荷包、眉庄娘娘绣的香囊、甄娘娘给的瓷娃娃,以及……安娘娘那套流光溢彩的牡丹宫装。
小小的承鸾公主,在懵懂之中,她的羽翼所及之处,已悄然改写了数人的命途,成为这紫禁城风云里,一枚分量渐重、牵动各方的特殊棋子。而她所依仗的,不过是孩童最纯粹的赤子之心,以及那份被重重宫阙、被各种复杂心思所共同娇宠着的、看似无邪的偏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