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69集:传统工艺与现代设计的碰撞(1/2)
五月的春城,槐花开了。细碎的白花一簇簇垂在枝头,风一过,甜香盈满小院。工棚的门窗大敞着,木屑在阳光里打着旋儿,落在匠人们汗湿的肩头。
秦建国把最终方案装进牛皮纸袋,用细麻绳仔细捆好。袋子里装着的不只是几十页图纸和文字,更是北木工艺坊三个月来的心血,是传统手艺在现代语境下的一次郑重发言。
“师父,我陪您去吧。”李刚递过茶杯。
“不用。”秦建国摇头,“今天你们照常干活。无论结果如何,活不能停。”
宋志学从门外进来,压低声音:“我托饭店的人打听了,今天上午周总要开专题会,讨论总统套房方案。除了咱们,还有两家广州的家具厂也在竞争。”
“广州的?”李刚皱眉,“他们做什么风格?”
“现代西式为主,据说有一家擅长中西混搭。”宋志学说,“报价比咱们低三成。”
工棚里安静了一瞬。价格永远是硬道理,尤其对酒店经营而言。
秦建国却神色如常:“咱们的底气不在价格,在不可替代性。西式家具哪里都能做,但能读懂紫檀木性、能让黄花梨说话的匠人,北京城里找不出第二家。”
他拿起纸袋:“我走了。”
“师父,”马老忽然开口,老人扶着工作台站起来,浑浊的眼睛里有难得的光亮,“告诉那位周总,就说雕花的马老头说了——木头会记得是谁把它唤醒的。”
秦建国重重点头,转身出门。
上午九点,北京饭店八楼会议室。长条桌旁坐了六七个人,周振邦坐在主位,左手边是赵启明,右手边是位戴眼镜的年轻设计师,面前摊着几本厚厚的方案册。
秦建国被安排在末座。他平静地放下牛皮纸袋,等待。
“人都齐了。”周振邦开口,声音不高但清晰,“总统套房的项目拖了三个月,不能再拖。今天必须定下方向和供应商。先请林设计师介绍一下整体概念。”
年轻设计师站起身,打开投影仪。屏幕上出现一幅效果图:宽敞的套房客厅,米色地毯,浅灰墙面,线条简洁的现代家具。只在角落摆了一对中式圈椅,墙上挂了一幅水墨画。
“我们的理念是‘现代为体,中式为韵’。”林设计师语速很快,“主体家具采用意大利进口皮质沙发,保证舒适度;中式元素作为点缀,营造文化氛围。这样既符合国际客人的习惯,又体现中国特色。”
他翻到下一页,是家具清单和报价。秦建国扫了一眼,单是那张三米长的意大利沙发,报价就抵得上北木整套紫檀画案。
“方案二来自广州华美家具。”周振邦示意秘书分发资料,“他们做了中西合璧的尝试。”
第二本方案册印刷精美,彩色照片,中英双语。家具设计确实花了心思:明式圈椅的骨架,配了软垫;翘头案改成了电视柜;拔步床简化成带中式雕花的软包床。
“我们的优势是规模化生产,价格有竞争力。”广州来的代表是个精瘦的中年人,普通话带着粤语腔,“而且我们可以根据饭店要求随时调整设计,柔性生产。”
周振邦边听边在笔记本上记着什么,不置可否。最后,他看向秦建国:“秦师傅,您的方案。”
秦建国起身,却没有打开投影仪。他从牛皮纸袋里取出三样东西:一本手绘的线装方案册,一套木材小样,还有一叠放大的黑白照片。
“周总,各位领导。”他的声音平稳,“在介绍方案前,我想请大家先看看这些。”
他把照片一张张铺在桌上。不是效果图,而是工作照:马老趴在紫檀画案上,鼻尖几乎贴到木头,刻刀在苍老的手中稳如磐石;郑老在漆房里,一遍遍过滤生漆,纱布上留下细腻的痕迹;李刚打磨黄花梨,砂纸磨破了手指,血珠渗出来,他擦掉继续磨;深夜的工棚,所有人围着一张图纸争论,桌上的茶早已凉透……
最后一张,是那把改良圈椅的特写。阳光从工棚窗户斜射进来,在缅甸花梨的纹理上流淌,仿佛能看见木纹深处百年的生长年轮。
会议室里很安静。
“我们的方案很简单。”秦建国翻开线装册,纸张是微微泛黄的宣纸,字是手写的楷书,图是工笔线描,“总统套房不是展厅,是让人居住的空间。家具不是摆设,是要与人朝夕相处的伙伴。所以,我们的设计核心只有两个字:适宜。”
他指向第一页:“适宜居住——所有家具尺寸根据套房实际空间量身定做,行走动线、视线高度、使用习惯都经过实测。适宜身体——圈椅的弧度调整了七次,才找到最贴合腰椎的曲线;画案的高度考虑了站立书画时的最佳受力点。适宜心灵——每一处雕花都有出处,云纹来自敦煌,水纹取自《千里江山图》,龙纹考证了故宫藏品。适宜时光——我们选的木材都是百年以上成材,用传统工艺处理,只要保养得当,这套家具可以再用三百年。”
周振邦拿起一块紫檀小样,深紫色的木块在灯光下泛着幽光,沉重压手。
“价格呢?”财务总监问出关键问题。
秦建国报出一个数字。比广州方案高出一倍,但比全套进口家具低三成。
会议室里响起低声议论。
“太贵了。”有人说,“同样的预算,可以买意大利原产的真皮沙发,客人更认那个。”
“但三年后呢?”秦建国反问,“真皮沙发三年需要翻新,五年可能淘汰。而我们的家具,三年才刚刚完成‘初养’,木色会更温润,榫卯会更紧密。十年后,它是古董;三十年后,它是文物。这不是成本,是投资。”
“说得轻巧。”广州代表笑了,“可客人不懂这些。他们只关心睡得舒不舒服,坐着软不软。”
“所以我们在改良。”秦建国看向周振邦,“周总试坐过那把椅子,您觉得舒服吗?”
所有人的目光投向周振邦。
周振邦沉默片刻,缓缓道:“舒服。但一把椅子的舒服,和整个套房的舒适是两回事。”
“那就请周总和各位领导,去亲眼看看,亲手摸摸。”秦建国收起照片,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,“耳听为虚,眼见为实。如果看过之后,各位仍然觉得西式家具更好,我立刻退出,绝无二话。”
这个提议出乎所有人意料。赵启明看向周振邦,等待指示。
周振邦合上笔记本:“什么时候?”
“现在就可以。”
“现在?”
“工棚离饭店不远,车程二十分钟。”秦建国说,“四件家具都在,半成品、成品都有。诸位可以坐,可以摸,可以问任何问题。”
会议室里交头接耳。最终,周振邦拍板:“好,那就去看看。林设计师、赵副总、财务刘总监,跟我一起去。其他人散会。”
三辆轿车驶出北京饭店,穿过五月的京城街道。槐花落了一地,车过处,花瓣轻扬。
秦建国坐在周振邦的车里,两人都没说话。窗外掠过老胡同、新商场、脚手架和青砖墙——九十年代的北京,新旧交替,就像此刻他们要去见证的这场对话。
车子驶入小院时,工棚里正在干活。电锯声、凿击声、砂纸摩擦声交织成熟悉的乐章。见到突然涌入的人群,匠人们都停下手中活计,有些局促地站直身子。
“不用停,该干什么干什么。”秦建国说,“周总就是来看看。”
周振邦的目光第一时间被紫檀画案吸引。那张已完成烫蜡的画案摆在工棚中央,深紫色的木质在从天窗洒下的日光里,呈现出一种近乎黑色的深邃,但细看,又能看见木纹深处隐约的紫红色光泽。雕花的“江山万里”在蜡层覆盖下层次分明,远山近水,云海松涛,都在光影变幻中流动。
“可以摸吗?”周振邦问。
“请。”秦建国递过一副白手套。
周振邦戴上手套,手轻轻抚过案面。先是边缘的云纹,再是正中的山水,最后停在左上角那条点睛的龙上。他的动作很轻,指尖在龙鳞的每一片雕刻上停留。
“这龙……”他低声说,“和故宫里的不一样。”
“是。”秦建国示意马老过来,“马老,您给周总讲讲。”
马老佝偻着背走过来,眼睛几乎贴在龙头上:“故宫的龙是天子之龙,威严肃穆。咱们这条是山水之龙,隐在云间,见首不见尾。您看这龙眼——”老人的手指颤抖着指向龙眼,“没雕瞳孔,留了空白。蜡一烫,光线一变,您站的位置不同,看到的眼神就不同。有时候慈悲,有时候威严,有时候……像是在看你,又像是没看你。”
周振邦换了个角度。果然,随着光线变化,那龙眼仿佛活了过来,有了神采。
“为什么要这样?”他问。
“因为木头是活的。”马老说,“好木头有灵性,你雕得太满,就把它的灵性框死了。留点余地,让木头自己说话。”
周振邦若有所思,转身走向那排黄花梨圈椅。四把椅子已近完工,并列摆着,山纹沉稳,水纹灵动,云纹飘逸,霞纹绚烂。他选了水纹那把坐下,靠上椅背,双臂自然搭上扶手。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工棚里只有砂纸摩擦的沙沙声。
足足三分钟后,周振邦才开口:“这把椅子……让人不想起来。”
“圈椅的设计本就如此。”秦建国解释,“明代文人讲究‘坐忘’,一坐下去,身心俱忘。这需要椅子的每一个弧度都恰到好处,多一分则紧,少一分则松。”
财务刘总监也试坐了,这位四十多岁、常年伏案的女总监坐下后,竟轻轻“啊”了一声。
“腰……不疼了。”她难以置信,“我腰椎间盘突出,坐一般的椅子超过半小时就疼。这把……”
“靠背的弧度正好托住腰椎第四节和第五节,那是受力最大的地方。”秦建国说,“座面微微前倾,避免压迫大腿神经。扶手的高度让肩颈自然放松——这些都不是我们发明的,是明代匠人五百年前就总结出的智慧。”
林设计师一直在拍照、测量,此时忍不住问:“但这种椅子,和西式沙发怎么搭配?风格冲突太大了。”
“那就不要强行搭配。”秦建国走到工棚一角,掀开防尘布。下面是已经组装好的鸡翅木多宝阁框架,和打好漆底的金丝楠屏风骨架。
“总统套房为什么一定要统一风格?”他反问,“客厅可以现代舒适,书房可以古朴雅致,卧室可以中西合璧。不同的功能空间,用不同的家具语言。客人从客厅走到书房,就像从现代走进历史——这种穿越感,不正是旅行的意义之一吗?”
他示意李刚搬来那把改良圈椅,摆在传统圈椅旁:“这是我们的另一种尝试。保留圈椅精髓,简化形式,适应现代审美。如果觉得传统家具太厚重,可以用这种过渡款式。”
周振邦在工棚里慢慢走着,看着。他看工作台上摊开的图纸,上面密密麻麻的标注和修改痕迹;看墙角堆放的木料,每一块都贴着标签,记录着产地、树龄、含水率;看匠人们手中的工具——有些是现代化的电刨电锯,有些是传了几代人的手工凿、鱼鳔胶、鹿角锤。
最后,他停在郑老的漆房外。透过玻璃窗,可以看见老人正在过滤生漆,动作慢得仿佛时间静止。
“这位老师傅是……”
“郑西山,七十三岁,祖传漆艺。”秦建国轻声说,“他做的漆,要过滤十二遍,晾晒一百天,再陈化一年才能用。屏风上的漆,现在才打到第七遍,要打满二十一遍,每遍间隔七天,不能多不能少。”
“为什么这么麻烦?”
“因为漆如人生,急不得。”秦建国说,“漆层薄了,易损;厚了,易裂。一遍遍打磨,一遍遍覆盖,最后出来的光泽,是从内向外透出来的,温润如玉,历久弥新。郑老说,这叫‘漆养人,人养漆’——你用什么心对待它,它就还你什么品相。”
周振邦在漆房外站了很久,久到赵启明忍不住小声提醒:“周总,下午还有个会……”
“推迟。”周振邦说,“秦师傅,我想和您的几位老师傅聊聊,可以吗?”
“当然。”
工棚一角临时摆了桌椅,王娟端来茶水。马老、郑老、秦建国、周振邦、赵启明围坐。两位老人起初拘谨,但一说起手艺,眼睛就亮了。
“我爷爷那辈,给宫里做家具。”马老捧着茶杯,热气氤氲了他的脸,“后来宫没了,手艺还在。五八年大炼钢铁,他们让我把工具交出去炼铁,我没交,埋在后院枣树下。六六年,红卫兵来破四旧,我把雕花板藏在炕洞里,炕烧得烫屁股,也不敢拿出来。等到改革开放,我把东西挖出来,锈的锈,霉的霉,但好歹留下来了。”
他浑浊的眼睛看向周振邦:“周总,您从广州来,见过大世面。我就想问一句:咱们中国人的好东西,是不是真就过时了?”
周振邦没有立刻回答。他转着手中的茶杯,景德镇青花瓷,杯壁薄如纸,透光可见。
“我在广州时,主管的酒店主要接待外宾。”他缓缓开口,“欧美客人确实更喜欢现代风格,但日本客人、东南亚客人,尤其是华侨,会专门询问有没有中式套房。有一次,一位美籍华人老先生住了我们酒店,看到大厅摆的一对太师椅是仿品,木纹是画上去的,他摸了一下,摇头说:‘形似神不似,可惜了。’”
他停顿一下:“我问老人家哪里不好。他说,真的老木头,摸上去是温的,有呼吸。仿品再像,也是死的。”
马老连连点头:“是这话!木头是活的!会呼吸!”
“所以回到您的问题,”周振邦看着马老,“好东西永远不会过时,只会被暂时遗忘。我们的工作,就是让更多人记起来。”
郑老一直沉默,此时忽然开口:“周总,您知道漆器为什么能千年不腐吗?”
“请指教。”
“因为漆是活的。”老人声音沙哑,“它会呼吸,会变化。刚上漆时是亮的,过几个月会暗下去,再过几年,又会慢慢亮回来。你用得越勤,它越亮;你冷落它,它就黯淡。好漆器要常用,常养,就像人跟人相处,要有来有往。”
他指向漆房里那扇屏风骨架:“这扇屏风,现在看着就是几块木头。等漆上完,金箔贴上,你们再看——它会发光。不是灯泡那种刺眼的光,是像月亮一样,自己不发亮,但能把周围的光柔柔地映出来。”
周振邦顺着他的手指望去。午后的阳光斜射进漆房,在未上漆的木架上投下长长的影子。那些纵横交错的榫卯结构,简洁而有力,仿佛能承受千年时光的重量。
离开小院时,已是下午三点。周振邦和每个人握手,到马老时,老人粗糙的手紧紧握了他一下。
“周总,那条龙……您看懂了吗?”马老问。
周振邦想了想:“它在云里,看着人间。”
马老笑了,缺了牙的嘴咧开:“对喽。它在看,看咱们这些人,能不能让好东西传下去。”
回程车上,无人说话。直到驶进饭店地下车库,周振邦才开口:“老赵,你怎么看?”
赵启明斟酌着:“工艺没得说,但价格确实高。而且工期……他们坚持要慢工出细活,年底前交货很紧张。”
“林设计师呢?”
年轻设计师推了推眼镜:“从专业角度,他们的方案更完整,更有深度。但市场接受度……我持保留意见。毕竟我们的主要客源还是欧美客人。”
周振邦看向窗外,车库的荧光灯在车窗上反射出苍白的光。
“这样。”他说,“给秦师傅一周时间,做一份详细的预算分解和工期表。如果能在保证质量的前提下压缩百分之十五的成本,提前一个月交货,这个项目就给他们。”
“那广州那边……”
“也让他们重新报价,做一份中西融合的细化方案。”周振邦推开车门,“我们要做比较,全面的比较。”
消息传回小院,既不是喜讯,也不是噩耗。一个机会,一个需要全力一搏的机会。
“压缩成本百分之十五……”宋志学翻着账本,“材料费占大头,但咱们用的都是顶级木料,再降就要换料了。”
“不能换料。”秦建国斩钉截铁,“紫檀就是紫檀,黄花梨就是黄花梨。料一换,魂就没了。”
“那只能从工费上省。”李强算着,“可咱们的工费本来就不高,再降……”
工棚里沉默下来。匠人们互相看着,谁都没说话。
马老忽然开口:“我的工钱,减一半。”
“不行!”秦建国立刻反对,“您的工钱一分不能少。”
“我都七十了,要那么多钱干啥?”马老摆摆手,“棺材本早攒够了。这活儿要是成了,比我多拿几个钱高兴。”
郑老也点头:“我的工钱也可以减。漆料钱不能省,但我的人工可以少算。”
李刚站起来:“师父,我们年轻,少拿点没事。但这手艺得传下去。”
“胡闹!”秦建国拍了桌子,“手艺要传,人也要活!今天开了这个头,以后怎么办?手艺人不值钱了吗?”
他深吸一口气:“成本我来想办法。工期压缩……咱们调整工序,有些可以同步进行的步骤,以前是求稳分开做,现在可以合理并行。但该花的工时不能省,该用的料不能换。”
接下来的三天,小院进入一种奇特的节奏。白天,匠人们各司其职,继续打磨、雕刻、上漆;晚上,所有人聚在一起,重新梳理工序,一分一秒地抠时间,一厘一毫地算成本。
秦建国把自己关在屋里,重新画流程图。传统的家具制作是线性流程:开料、烘干、粗加工、细加工、组装、打磨、烫蜡。但他发现,有些部件可以提前独立加工,有些工序可以重叠进行。比如圈椅的椅圈和腿可以先分别制作,在组装前就完成部分打磨;屏风的漆艺周期长,但框架制作可以和其他家具同步进行。
第四天深夜,新方案出炉。成本压缩了百分之十二,工期提前二十五天。
“还差一点。”宋志学说。
“这一点,用诚意补。”秦建国合上方案,“明天我去见周总,当面说。”
第五天上午,秦建国再次走进北京饭店。这次,周振邦的办公室里多了两个人:一位是饭店的董事长,头发花白的老人;另一位是位外国面孔,经介绍是饭店聘请的德国设计顾问,汉斯先生。
“秦师傅,您的方案我们看了。”周振邦开门见山,“成本还是偏高,工期还是偏长。汉斯先生有一些疑问,想直接和您沟通。”
汉斯五十多岁,会说简单的中文,但夹杂着英文单词。他拿起方案册,翻到工艺流程图。
“秦先生,你们的工序太复杂。”他指着图表,“这里,木材要自然晾干三个月?为什么不用烘干窑?现代技术,三天就可以。”
秦建国耐心解释:“汉斯先生,红木和普通木材不同。它的油性重,密度大,快速烘干会导致内外收缩不均,产生裂纹。自然晾干虽然慢,但木材内外同步收缩,稳定性更好,能保证家具百年不变形。”
“那这里呢?”汉斯指向雕刻工序,“手工雕刻一个月,太慢了。如果用数控雕刻机,三天就可以完成,精度更高。”
“精度不等于神韵。”秦建国从包里取出一块雕花板,这是马老雕废的练习件,但依然能看出功力,“机器雕刻每一刀都一样深,一样匀。但手工雕刻,老师傅会根据木纹走向调整力道——顺纹时轻,逆纹时重。雕出来的线条有呼吸,有节奏。您摸这里——”
他把雕花板递给汉斯。德国人仔细抚摸上面的云纹,眉头渐渐皱起。
“感觉不一样。”他说,“这边光滑,这边……有一点粗糙?”
“不是粗糙,是木纹的天然起伏。”秦建国说,“老师傅故意留下这些痕迹,让光线照上去时,产生微妙的明暗变化。这是机器做不到的。”
汉斯把雕花板递给董事长。老人戴着老花镜看了很久,又传给周振邦。
“我理解工艺价值。”汉斯话锋一转,“但酒店经营是商业行为。客人不会趴在家具上看木纹,他们只关心是否舒适、是否美观、是否与房价匹配。”
秦建国等的就是这句话。他打开随身带的布包,取出两个木盒。一个盒子里是紫檀粉末,另一个是化学染料的仿紫檀色粉末。
“请汉斯先生闻一下。”
德国人凑近闻了闻:“左边有香气,右边没有。”
“这是紫檀的天然木香,来自木材内部的油脂,会持续散发数十年。”秦建国又倒出一点粉末在纸上,滴上清水,“再看。”
紫檀粉末遇水后,渗出紫红色的天然色素,像血一样慢慢晕开。而化学染料粉末瞬间溶解,颜色鲜艳但单薄。
“天然木材会呼吸,会变化。”秦建国说,“今天它是这个颜色,十年后,在空气和光线作用下,它会变成更深沉的紫黑,像陈年的葡萄酒。而化学染色家具,三年就会褪色、开裂。”
他转向董事长和周振邦:“北京饭店是百年老店,接待过无数贵宾。总统套房不只是个房间,它是名片,是态度。当客人问起这些家具时,我们可以骄傲地说:这是中国匠人用手工做的,用的是百年成材的木头,可以传世三百年。而不是说:这是机器加工的,用的是合成材料,保修五年。”
办公室里安静下来。董事长用手指轻轻敲着桌面,那是老红木桌面,纹路已经磨得温润。
“秦师傅,”老人终于开口,“如果项目交给你们,你能保证什么?”
秦建国站起身,一字一句:“我保证,每一件家具都有匠人的名字和制作日期,可以追溯;我保证,十年内出现任何工艺问题,免费修复;我保证,三十年后,这些家具的价值会比今天翻十倍。”
“拿什么保证?”
“拿北木工艺坊的全部声誉,拿我们这些匠人后半辈子的职业生涯。”
董事长看着周振邦。周振邦微微点头。
“好。”董事长起身,“周总,这个项目我原则同意。具体细节你们敲定,但有一点——”
他走到窗边,俯瞰长安街的车流:“要做,就做到最好。让百年后的客人住进套房,还能感受到今天匠人的心意。”
秦建国走出北京饭店时,已是黄昏。夕阳把整条长安街染成金色,车流如河,奔腾不息。
他没有立刻叫车,而是沿着街道慢慢走。五月的晚风还带着槐花的甜香,吹在脸上,温软如绸。
手机响了,是宋志学打来的:“师父,谈得怎么样?”
秦建国停下脚步,看着眼前这座古老又崭新的城市。胡同深处传来京胡声,咿咿呀呀,唱的是《四郎探母》。
“成了。”他说。
电话那头静了一秒,然后爆发出欢呼。隐约能听见马老的声音:“我说什么来着?龙在看!龙在看!”
秦建国挂了电话,继续往前走。路过一家老字号糕点铺,他进去买了一包绿豆糕。马老爱吃这个,郑老喜欢配着浓茶吃。
路灯一盏盏亮起来,照亮回家的路。
小院里,所有人都在等。工棚的灯全开着,亮如白昼。秦建国一进门,就被围住了。
“师父,真成了?”李刚眼睛发亮。
“成了。”秦建国把合同草案放在工作台上,“工期紧,任务重,但从今天起,总统套房的四件家具,正式进入冲刺阶段。”
没有欢呼,没有庆贺。匠人们互相看看,默默回到各自岗位。电锯响了,凿子动了,砂纸又开始摩擦。但这一次,每个人的动作里都多了一种东西——一种沉甸甸的、把身家性命都押上去的郑重。
马老戴上老花镜,打开工具箱。里面整齐排列着三十六把刻刀,从最粗的平口凿到最细的针尖刀,每一把都磨得锃亮。他选了把中号圆口刀,走向紫檀画案最后未完成的一处边角雕花。
“这儿,要雕一组缠枝莲。”老人对李刚说,“你看好了——下刀要稳,走刀要匀,收刀要轻。莲枝要柔中带刚,莲叶要舒卷自如。最难的是莲花,花瓣层层叠叠,但不能显得臃肿,要像真的在风里微微颤动……”
他示范了一刀。紫檀木屑如发丝般飘落,在灯光下泛着紫金色的光。
李刚屏息看着。这一刻,他忽然明白了师父常说的那句话:手艺不是手艺,是修行。每一刀都是禅定,每一凿都是参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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