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9章 济州岛(2/2)

起初是缓慢的、受限制的蠕动,仿佛被无形之力束缚,每一个关节都充满了滞涩感。然后,挣扎加剧,动作变得扭曲、爆发,又骤然收束,像是撞到了看不见的墙壁。汗水很快浸湿了他的鬓角。他的眼神始终盯着镜中的自己,那里映出的,仿佛不再是练习室,而是地底深处绝望的黑暗。

这样即兴舞动了将近一个小时,他才停下来,喘着气,坐到设备前。脑海中,那禁锢的旋律已经发生了变化。他保留了那七个音符作为压抑的“底色”和“动机”,但在其之上,开始叠加新的元素——用沉重的鼓点模拟心跳和撞击,用扭曲的电子音效模拟环境的诡谲与压迫,然后,在最深处,加入了一条极其细微、几乎不可闻的、由空灵人声哼唱出的上扬旋律线,如同黑暗深渊中透出的一线微光。

歌词的碎片也随之涌现。不是华丽的辞藻,而是最简单、最直接的意象和呐喊:

“石墙沉默/光点悬浮/呼吸被标价……”

“节肢刮擦梦的边界/我在虫腹里歌唱……”

“裂缝撕开乳白的谎言/星光漩涡吞噬呼喊……”

“但指尖有叶脉在亮/但喉咙有未名的音在痒……”

“砸碎这循环的钟/让回声刺破喉咙——”

他完全沉浸其中,忘记了时间,忘记了疲惫。声乐部分,他尝试用多种音色和唱法来演绎不同阶段的情绪:压抑时的气声低吟,挣扎时的撕裂嘶吼,看到曙光时的纯净假声与充满希望的怒音爆发。舞蹈编排则将他之前即兴的片段系统化,融入更多源自岛屿记忆的具象动作与抽象表达,形成一套充满叙事张力的肢体语言。

深夜,其他练习室依旧灯火通明,传来各种乐器声、歌唱声、甚至焦躁的踱步声和压抑的哭泣声。而17号练习室,只有规律的节拍声、偶尔响起的、充满实验性的吟唱,以及身体与地板摩擦的闷响。

李明宇只在凌晨时分,靠着墙根睡了不到三小时。醒来时,眼底有血丝,但精神却异常亢奋。他最后一遍整合了所有部分,录制了一个简单的伴奏demo,又对着镜子反复打磨表演细节。

当24小时的倒计时即将归零时,他看着镜中那个浑身汗水、眼神却亮得惊人的自己,还有镜子上那张【囚徒·曙光】的纸条。

他伸手,轻轻按了按胸口。那里,石莲挂坠的轮廓隔着衣料传来坚硬的触感,而灵魂深处,那颗“种子”正在温和而有力地搏动,与他即将呈现的作品,同频共振。

抽签决定,他的展示顺序是第23位。

很好。

他整理了一下湿透的额发,拿起那张写着编号和题目的纸条,推开练习室的门,朝着中央大厅走去。

走廊里,遇到了其他同样走向“刑场”的参与者。有人面色惨白,有人强作镇定,有人眼圈通红。

李明宇与他们擦肩而过,目光平静地望向前方。

大厅里,灯光已经调暗,只留下中央一个圆形的表演区域,被雪亮的追光笼罩。环形摆放的评审席上,坐着五个人。光线从他们背后打来,面容隐匿在阴影中,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。但其中一道身影,纤细,挺拔,即便只是一个剪影,也散发着一种令人无法忽视的、清冷而强大的存在感。

林娜琏。

她果然在那里。

李明宇的心跳,在胸腔里沉稳而有力地,搏动了一下。

轮到第22号展示。是一个来自日本的男舞者,实力强劲,表演了一段充满力量感和技术难度的舞蹈,但似乎与他的“情绪关键词”【狂喜·坠落】结合得有些生硬。评审席上传来简短的点评,声音通过扩音器传出,冷静而严苛。

22号鞠躬下台,脸色不太好看。

“下一个,47号,李明宇。题目:【囚徒·曙光】。”工作人员报幕。

大厅里瞬间安静下来。许多目光聚焦到走向表演区域的李明宇身上。他的故事,他的气质,早已在参与者中引起了好奇与议论。

李明宇走到追光之下,站定。他没有看评审席,而是微微仰头,闭上眼睛,仿佛在感受这片人为光晕的温度,又像是在回忆另一种完全不同的“注视”。

他对着控制台方向点了点头。

冰冷的、由七个音符循环构成的原始旋律片段,通过高质量的音响系统,低沉地弥漫开来,如同无形的枷锁,瞬间笼罩了整个空间。

然后,李明宇动了。

不是开始表演,而是缓缓地,以一种极其缓慢、凝滞、仿佛背负着千钧重量的姿态,单膝跪地,双手交握于胸前,头颅深埋。

如同一个被遗弃在永恒黑暗中的,沉默囚徒。

表演,正式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