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章 动作本身(2/2)
周末,他申请了外出。理由是“购买个人生活用品”。金秀雅没多问,只是提醒他注意安全,按时归队。
他坐地铁,漫无目的地换乘了几次,在一个看起来不那么繁华、街边开着许多独立小店和咖啡馆的街区下了车。街道不宽,两旁是有些年头的建筑,墙面爬着斑驳的藤蔓。空气里有咖啡香、烘焙点心的甜腻,还有隐约的、不知从哪家小店飘出来的音乐声。
他放慢脚步,随意走着。这里的感觉和yg大楼附近那种高效、光鲜的氛围截然不同,更慢,更杂乱,也更……有生活的毛边。他看到穿着随意的年轻人在露天座位喝咖啡聊天,看到背着乐器包的人匆匆走过,看到唱片店橱窗里陈列着独立乐队的专辑封面,设计大胆而怪异。
他走进一家看起来有些年头的二手唱片店。店里光线昏暗,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张和塑料唱片的特殊气味。货架上密密麻麻塞满了各种类型的唱片,从黑胶到cd,从主流流行到冷门实验。老板是个头发花白、戴着老花镜的老先生,正坐在柜台后擦拭着一张黑胶唱片,对进来的顾客只是抬了抬眼皮。
韩东哲在货架间慢慢浏览。手指拂过那些陌生的专辑封面,有韩文的,有英文的,还有他看不懂的文字。他抽出一张封面是抽象水彩画的cd,背面手写着曲目列表和一段简短的、诗意而晦涩的介绍。又拿起一张黑胶,封套上是噪点很大的黑白照片,一个模糊的人影站在空旷的街头。
这些音乐,离他正在研究的“k-pop公式”很远。它们不追求瞬间的流行,不计算副歌的重复次数,甚至可能不在乎有没有人听。但它们存在着,在这间小小的、弥漫着灰尘的店里,固执地证明着音乐的另一种可能性。
他买了一瓶冰镇汽水,坐到唱片店门口放置的旧木箱上。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过来,暖洋洋的。他小口喝着汽水,看着街对面一家咖啡馆的窗户。窗玻璃上贴着一些演出的手绘海报,字迹潦草。
就在这时,一阵音乐声从街道斜对面一家半地下的小livehouse门缝里飘了出来。
不是播放的唱片,是现场演奏。鼓点有些松散,贝斯线略微不稳,吉他的失真开得很大,主唱的声音年轻,带着未经打磨的嘶哑和莽撞的热情,唱着韩语歌词,内容听不真切,但旋律走向自由,甚至有些任性,完全不受“公式”约束。
那音乐粗糙,甚至可以说难听。但它有一种赤裸的、不管不顾的生命力。像野草,从水泥地的裂缝里硬生生挤出来。
韩东哲静静地听着。汽水瓶壁上的水珠滚落,打湿了他的手指。
他想起了江边那个背着吉他的陌生男生。想起了自己前世在小工作室里做出的那些无人问津的demo。也想起了《假面》demo里,那种笨拙的真诚。
或许,他太执着于“公式”和“平衡”,太想一步到位,做出既符合商业要求、又能承载自我表达的作品。这本身,可能就是一座空中楼阁。
真正的“自己”的声音,也许不是设计出来的,而是在不断的尝试、碰撞、失败中,慢慢浮现出来的。它可能一开始就是粗糙的,难听的,不合时宜的。就像这livehouse里传出的音乐,像《假面》。
而“公式”,或许不应该成为束缚的牢笼,而可以是一种工具,一种放大器,用来打磨那个粗糙的核,让它的光芒能被更多人看见。
他需要的,或许不是立刻写出一首完美的“平衡之作”。而是继续创作,不管好坏,不管是否符合预期,先把那些内心翻涌的东西,用音乐的形式记录下来。在不断的创作中,去摸索那个独属于自己的、在公式与真实之间的“平衡点”。
想通了这一点,他胸中那股持续的烦闷和阻滞感,似乎松动了一些。
天色渐晚,livehouse里的音乐换了一拨,变得更躁,更实验性。韩东哲站起身,将空汽水瓶扔进旁边的垃圾桶。
他最后看了一眼那间小小的、传出不合规音乐的livehouse,转身朝着地铁站的方向走去。
步伐比来时,多了几分确定。
回到公司附近,夜幕已经降临。高楼大厦的霓虹次第亮起,勾勒出冰冷的都市轮廓。他经过一家灯火通明的连锁咖啡店,巨大的玻璃窗上映出他匆匆走过的身影,和里面坐着闲聊、或对着笔记本电脑工作的光鲜男女。
两个世界的画面,在玻璃上短暂重叠,又迅速分离。
他加快脚步,回到宿舍。同屋的人还没回来。他坐到书桌前,再次打开那个笔记本。
这一次,他没有去想“公式”,也没有去预设主题。他闭上眼睛,任由这段时间积压的所有感受——训练的疲惫,评估的压力,对未来的不确定,对“自我”的追寻,在公式与真实之间的挣扎,还有今天在旧街区感受到的那种粗糙的生命力——全部涌现出来。
他拿起笔,开始写。不再是工整的框架,而是任由思绪流淌。
一段旋律的碎片跳了出来,带着些许 blues 味道的吉他 riff,慵懒又有点颓废。
几句歌词随之浮现:“霓虹浸泡的夜晚,方向感失灵…练习室的镜子,映出无数个陌生的我…”
另一个画面:鼓点变得急促,像心跳过速,合成器发出冰冷闪烁的音效,歌词变得尖锐:“按照乐谱歌唱,贴上标准微笑,灵魂却在后台角落慢慢锈掉…”
他写得很乱,东一榔头西一棒子,各种风格的元素混杂在一起,不成章法。但奇怪的是,他感觉很顺畅,没有之前那种绞尽脑汁的阻塞感。他不再苛求“完整”或“正确”,只是记录。
不知不觉写了好几页。停下来时,手腕都有些酸了。
他看着纸上这些新的、依旧混乱的碎片,却不像之前那样感到沮丧。这些碎片,或许比那个工整的“离别后自我重塑”框架,更接近他此刻真实的内心图景。
它们不成熟,不商业,甚至可能毫无价值。
但它们是“他”的。
他小心地收好笔记本。窗外,城市的灯火彻夜不熄。系统光幕依旧安静,积分还是零。前路依然模糊不清。
但至少,他重新拿起了笔。
不是作为应试者,也不是作为策略家。
只是作为一个,还想用音乐说点什么的人。哪怕声音喑哑,哪怕无人倾听。
他关掉台灯,躺到床上。黑暗中,那个带着 blues 味道的吉他 riff,和那段关于“灵魂锈掉”的歌词,还在脑海里轻轻回响。
像一颗埋进贫瘠土壤的、未经打磨的种子。
会不会发芽,他不知道。
但埋下去这个动作本身,似乎就有了一种意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