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章 二十八天(1/2)

雨后的街道蒸腾着氤氲的水汽,午后的阳光穿过尚未散尽的云层,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投下斑驳跳跃的光斑,晃得人眼花。韩东哲从地铁口走出来,走向yg那栋熟悉的大楼。背包有些沉,里面装着笔记本电脑、移动硬盘,还有那份打印出来的、字迹密密麻麻的汇报提纲。喉咙里残留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干涩,是昨夜反复演练和过度紧张的余韵。

大楼依旧光洁冰冷,旋转门无声吞吐着西装革履的职员和行色匆匆的艺人。韩东哲绕过正门,从侧面的员工通道刷卡进入。走廊里空调打得很足,瞬间驱散了外界的潮热,也带来一阵生理性的寒意。他下意识地拉了拉身上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灰色连帽衫——这是他能找到的、最接近“得体”又不会显得过于刻意的衣服。

电梯上行,数字跳动。镜面墙壁映出他有些苍白的脸和眼底淡淡的青黑。他抿了抿嘴唇,试图让表情看起来更镇定一些。

郑次长的办公室在高层,视野开阔。上次来这里,是宣布他进入“观察期”。短短一个多月,物是人非。敲门的手微微顿了一下,然后才落下。

“进来。”

推开门,办公室里的光线比走廊明亮许多。郑次长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,窗外是雨后初霁、显得格外清晰的城市天际线。李准浩制作人坐在一旁的会客沙发上,面前摆着一个打开的笔记本电脑。金秀雅站在靠窗的位置,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。

没有其他人。气氛比预想的要……正式,但也更私密。

“次长,李制作人,秀雅姐。”韩东哲依次微微躬身问好,声音控制得平稳。

“来了,坐。”郑次长指了指李准浩对面的那张空沙发。他的目光在韩东哲身上停留了一瞬,像往常一样,带着评估的意味,但似乎少了一丝上次宣布决定时的锋利,多了点探究。

韩东哲在沙发上坐下,背挺得笔直,双手放在膝盖上。背包放在脚边。

“听李制作人说,你这一个月进展还算稳定。”郑次长开门见山,没有寒暄,“《urban frequency》的修改,和新作品的构思。具体情况,你自己说说吧。”

李准浩制作人推了推眼镜,看向韩东哲,眼神平静无波。

韩东哲深吸一口气,从背包里拿出笔记本电脑,打开,连接到李制作人示意可以使用的投影接口。屏幕上显示出他准备好的汇报文件首页。

“次长,李制作人,秀雅姐。”他再次开口,尽量让语速不疾不徐,“过去一个多月,我主要围绕两个方面进行工作。第一,是对上月提交的《urban frequency》进行精细化修改和打磨。第二,是基于现有风格方向,尝试创作一首新的、完整的歌曲 demo。”

他开始播放《urban frequency》最新版本的音频片段,同时配合着投影上的文字说明和简单的频谱图、波形图,讲解自己的修改思路。

“在编曲上,我着重加强了节奏部分的力度和层次感,更换了鼓组采样,调整了贝斯线的走向和失真度,让低频更扎实,更具推动力。合成器音效方面,优化了自动化参数,试图更精准地营造歌曲所需的‘信号不良’与‘都市脉冲’的听感氛围。”

他切换到人声部分的频谱放大图。“演唱方面,我持续进行针对性训练,尝试用更稳定的气息和控制的沙哑质感来演绎副歌的力量部分,避免单纯的嘶吼。后期处理上,加入了适度的 auto-tune 效果,意图并非修音准,而是为了贴合主题,制造一种略带机械感和疏离感的人声音色。但客观上说,”他停顿了一下,坦诚道,“受限于我目前的演唱技巧、设备条件和混音能力,人声的最终表现力,尤其是副歌的冲击力和感染力,依然是我面临的最大瓶颈。距离真正‘专业’和‘入耳’的标准,还有明显差距。”

他播放了副歌段落。经过反复打磨的器乐部分确实比之前更有质感,节奏也更抓人。但人声部分,尽管技巧有所提升,处理也更细致,那股被压抑的、试图冲破束缚的力量感,依然显得有些“隔”,不够直接,不够酣畅。韩东哲自己听着,都能清晰感受到那种“心有余而力不足”的滞涩。

郑次长听着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李准浩制作人则微微蹙着眉,目光专注地盯着屏幕上的波形,偶尔在膝盖上的笔记本里记上一笔。

播放完毕,韩东哲切换到下一部分。

“关于新作品。”他点开《信号塔》的工程文件缩略图和简单的结构图,“我尝试创作了一首暂定名为《信号塔》的新歌。核心主题依然围绕都市环境下的个体疏离与自我寻找,但在表达上,试图更偏向旋律的流畅性和歌词的意象化。”

他播放了《信号塔》的骨架 demo。干净有力的鼓点与复古 bassline 开场,流畅的主歌旋律,预副歌的节奏收紧与合成器 arp 的加入,副歌那克制却充满张力的转折……三分多钟的播放时间里,办公室内一片寂静,只有音乐流淌。

比起《urban frequency》,《信号塔》在旋律上的优势显而易见,结构也更精巧,情绪的铺陈与释放更有设计感。那种冰冷的电子质感依旧存在,但被包裹在更易于接受的流行框架内。然而,demo 毕竟是骨架,编曲粗糙,人声也只是勉强达标的试唱,许多细节尚未填充,整体听起来更像一个精美的蓝图,而非建成的房屋。

音乐停止。

郑次长没有立刻说话,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。李准浩制作人放下笔,看向韩东哲。

“《urban frequency》的修改,方向是对的,编曲上有进步。”李制作人先开口,语气依旧客观,“但就像你自己说的,人声是短板,而且不是短期内能彻底解决的短板。混音和制作上的粗糙感也依然存在。这首歌,以现在的完成度,距离‘可发行’或‘可作为代表性作品展示’,差距不小。”

韩东哲点头,没有辩解。

“《信号塔》,”李制作人顿了一下,似乎在斟酌词句,“想法不错。旋律框架比《urban frequency》成熟,结构感强,有潜力。但是,”他话锋一转,“demo 太粗糙了。编曲只是搭了个架子,音色选择、动态处理、空间营造都几乎为零。人声更是仅仅停留在‘能唱下来’的阶段,毫无细节和表现力可言。它现在只是一个不错的‘概念’,离‘作品’还很远。”

句句属实,针针见血。韩东哲感觉脸上有些发烫,但心里却奇异地没有太多沮丧。因为这些评价,和他自己的判断几乎一致。

“而且,”郑次长放下茶杯,接过了话头,他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决策者的分量,“东哲,你有没有发现一个问题?你这两首歌,风格上,内核上,其实非常接近。都是冷感的电子元素,都是关于都市疏离和自我寻找的命题。虽然《信号塔》在旋律上做了优化,但本质上,它们像是同一棵树上的两根枝杈,区别并不大。”

韩东哲心里咯噔一下。他确实没有从这个角度深入思考过。他一直以为,从《urban frequency》到《信号塔》,是一种优化和提升。但郑次长指出的是“同质化”的风险。

“公司给你观察期,是希望看到你创作上的‘可能性’和‘多样性’。”郑次长缓缓说道,“如果六个月下来,你拿出来的都是同一类型、同一主题、只是完成度有所差异的作品,那么,你的‘独特性’就会打折扣,甚至可能变成一种新的‘套路’。市场不会需要第二个、第三个风格雷同的‘韩东哲’。”

这个问题比技术上的不足更致命。它指向了创作根源的深度和广度。

韩东哲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冷汗。他张了张嘴,想要解释《信号塔》在旋律和结构上的不同,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在郑次长和李制作人这样的专业人士听来,那些区别,或许确实不足以构成真正的“多样性”。

办公室内陷入短暂的沉默。气氛有些凝滞。

金秀雅轻轻咳嗽了一声,打破了寂静。“次长,李制作人,东哲毕竟才独立创作一个多月,能保持稳定的输出和明确的风格方向,已经很不容易。多样性的探索,可能需要更多时间和积累。”

郑次长看了她一眼,不置可否,目光重新落回韩东哲身上。

“时间,公司给了你六个月,现在过去不到一半。”郑次长的语气缓和了一些,但依旧带着压力,“我们今天找你谈话,不是否定你的努力,而是要提醒你,不要满足于现状,不要停留在舒适区。你的‘观察期’,观察的不仅是你的作品完成度,更是你的创作潜力、学习能力和突破自我的可能性。”

他身体微微前倾,目光锐利:“接下来一个多月,你的任务会更重。第一,必须将《urban frequency》或《信号塔》中的至少一首,完成度提升到我们可以拿去进行小范围内部试听、甚至考虑进行简单编舞设计的程度。这不是‘可预录’水准,是‘接近成品’水准。第二,你需要开始构思和尝试完全不同风格、至少是侧重点完全不同的新作品。抒情、舞曲、黑泡……什么都行,但要跳出你现在的‘冷感电子都市观察’这个盒子。我们需要看到你更多的可能性。”

接近成品水准?尝试完全不同风格?

这两个要求,像两座陡然拔高的大山,压在韩东哲本就紧绷的神经上。他感觉喉咙更干了。

“公司可以给你一些支持。”李准浩制作人接口道,“基于你这一个月的表现和刚才的汇报,制作部可以特批,为你提供一次为期两天的小型专业录音棚使用机会,以及一位助理工程师的半天协助时间。用于你选择的那首要提升到‘接近成品’水准歌曲的最终人声录制和基础混音。设备和技术支持,能帮你解决一部分硬件上的局限。”

专业录音棚机会!助理工程师协助!

这无疑是雪中送炭。韩东哲的眼睛亮了一下。这能极大弥补他设备和技巧上的不足。

“但是,”李制作人补充道,“机会只有一次。歌曲本身的质量、你的准备是否充分、演唱状态如何,将直接决定这次机会的最终效果。如果拿出来的东西依然不尽如人意,那么……”他没说完,但意思很清楚。

“另外,”郑次长最后说道,“关于新风格的尝试,不要有压力,但必须有行动。下个月汇报时,我们需要看到明确的构思方向,或者至少是成型的片段。这关系到对你长期创作潜力的最终评估。”

他看了一眼手表:“今天就到这里。具体的录音棚安排,金经纪人会跟你对接。好好准备。”

谈话结束。没有给他太多辩解或讨价还价的余地。指示明确,要求苛刻,但同时也给出了实实在在的资源支持。

韩东哲站起身,鞠躬:“是,次长,李制作人,秀雅姐。我会尽全力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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