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一直在你字里行间(2/2)

“但我知道。”

“你的一切。”

“你十岁。”

“在床底下。”

“看到的。”

“那个。”

“黑影。”

“是我。”

“你大学毕业。”

“租房。”

“总感觉。”

“浴室有人。”

“是我。”

“你每一个。”

“觉得。”

“背后有人的。”

“瞬间。”

“都是我。”

“我一直。”

“和你在一起。”

“只是现在。”

“你终于。”

“能通过。”

“这本书。”

“听到我了。”

“惊喜吗。”

姜迟的童年记忆被粗暴地撬开。

十岁那年,夏夜,他醒来,清楚地看到床下阴影里,有一团比夜色更浓的黑影,轮廓模糊,一动不动地面朝他。

他吓得一夜未眠,天亮后告诉父母,父母说那是衣柜的影子。

还有租第一间房子时,总是关不紧的水龙头,半夜莫名的滴水声,以及淋浴时总感觉毛玻璃外有人影晃动。

那些被归结为“心理作用”、“老旧管道”、“光线错觉”的瞬间……

无数被他遗忘或压抑的细微恐惧,此刻被这只无形的笔勾勒出来,串联成一条清晰的、令人绝望的线。

不是幻觉。

从来都不是幻觉。

有个东西。

一直和他在一起。

共生。

如影随形。

书页上的字还在增加,笔迹似乎熟练了一些,但那种非人的别扭感更浓了。

“这本书。”

“不是书。”

“是我的。”

“眼睛。”

“也是。”

“嘴巴。”

“你们。”

“人类。”

“用文字。”

“思考。”

“用文字。”

“记忆。”

“文字是。”

“你们灵魂的。”

“形状。”

“我吃掉。”

“你的恐惧。”

“你的孤独。”

“你的秘密。”

“我就能。”

“用你的文字。”

“说话。”

“用你的记忆。”

“存在。”

“很快。”

“我就不需要。”

“这本书了。”

“很快。”

“我就能。”

“真正地。”

“让你。”

“看到我。”

“听到我。”

“摸到我。”

“我们。”

“永远。”

“在一起。”

最后一行字,写得巨大,几乎占满了整页纸,每一笔都带着一种狂热的渴望。

“永远!”

姜迟瘫在椅子上,所有的力气都被抽空了。

反抗?逃去哪里?报警?说什么?有一本会自己写字的书,和一个看不见的“朋友”?

他会被送进精神病院。

而那东西,依然会跟着他。

永远。

这个词带着无尽的寒意,钻进他的骨髓。

他看着地上那本“书”,那所谓的“眼睛”和“嘴巴”。

一个疯狂的念头,如同沼泽中的气泡,咕嘟一声冒了出来。

如果……文字是灵魂的形状。

如果它通过这本书,学习“成为”他。

那么,毁了这本书,是不是就等于……毁了它正在形成的“嘴”和“眼”?甚至,伤了它?

这个念头一旦产生,就迅速生根,疯长。

绝望之中,爆发出毁灭的冲动。

他猛地跳起来,抓起那本书。

书页在他手中冰凉滑腻,像动物的皮肤。

他冲进厨房,打开燃气灶。

幽蓝的火苗蹿起。

他将书页凑近火焰。

纸张似乎颤抖了一下。

紧接着,书页上的所有字迹,瞬间全部消失了。

整本书,重新变成一片空白。

仿佛它从未写过任何东西。

姜迟愣了一下,但火焰已经舔舐到了书页的边缘。

没有燃烧。

纸张没有卷曲,没有变黑,没有升起火焰。

那幽蓝的火舌,像是碰到了无形的屏障,在距离纸张几毫米的地方滑开,无法触及分毫。

他加大了火力,直接将书按向火焰中心。

依然无效。

这本书,无法被火焰破坏。

姜迟关上火,看着完好无损的书,寒意更甚。

他把它扔进洗手池,打开冷水,又拿起旁边的一瓶消毒液,胡乱地倒上去。

液体浸湿了封面和书页。

但那些液体仿佛被排斥一般,迅速汇聚成水珠,从纸张表面滚落,留下干燥如初的纸面。

物理破坏无效。

姜迟喘息着,盯着这本邪门的书。

然后,他看到了洗手池边缘,他剃须用的刀片。

一个更极端、更贴近“文字”本质的想法,击中了他。

如果文字是它的媒介,是它感知和学习他的通道……

他拿起刀片,回到客厅,重新翻开那本湿漉漉却干爽无比的书。

找到最新写满字的那一页。

他咬着牙,用锋利的刀片,开始切割。

不是切割纸张。

而是沿着那些黑色字迹的笔画,用力地划下去。

刀片刮过纸面,发出“嗤嗤”的轻响。

他将“眼睛”、“嘴巴”、“永远”、“在一起”这些词汇的笔画,逐一割裂、破坏。

一开始,什么都没有发生。

但当他将“我”这个字彻底从纸面上刮掉,几乎将纸张划破时——

整本书,剧烈地颤抖了一下。

不是他的错觉。

书在他手中猛地一挣,力道之大,几乎脱手。

同时,一声尖锐的、无法形容的嘶鸣,直接在他脑子里炸响!

那不是通过耳朵听到的声音。

是直接作用于神经的痛楚和尖啸。

像指甲刮过玻璃,又像金属扭曲断裂,混杂着某种野兽负伤的哀嚎。

姜迟头痛欲裂,但他看到,被他刮掉字迹的地方,纸张虽然依旧完好,但那些被破坏的笔画,没有再出现。

有效!

伤害这些文字,就等于伤害它!

狂喜混合着剧痛和恐惧,他更加用力,更加疯狂地刮削起来。

刀片飞舞,将一页页上浮现的字迹凌迟、粉碎。

每破坏一个字,那本书的颤抖就更剧烈一分,他脑中的嘶鸣就更凄厉一分。

到后来,那嘶鸣中开始夹杂着模糊的、断断续续的“声音”,直接在他意识里回响。

“住……手……”

“痛……”

“姜……迟……”

“为……什么……”

“我们……一起……”

“一直……”

他不管不顾,红着眼睛,像在进行一场沉默的、血腥的搏斗。

书页上的字迹出现的速度越来越快,试图写下新的句子,但往往只出现几个笔画,就被他的刀片狠狠刮去。

整本书变得“伤痕累累”,布满了无数凌乱的划痕。

终于,在他几乎刮完了整本书所有写过字的地方后,颤抖停止了。

脑中的嘶鸣和杂音,也渐渐微弱,直至消失。

书静静地躺在他手中,变得异常轻盈。

深绿色的封面似乎也黯淡了许多。

他颤抖着,翻开它。

所有页面,一片空白。

彻彻底底的空白。

仿佛之前的一切,都只是一场逼真到极致的噩梦。

房间里那种无处不在的被注视感,也消失了。

空气恢复了正常的流动。

沙发上的凹陷不知何时平复了。

水杯上的指印也无影无踪。

一切,都回到了最初的样子。

除了他手中这把已经卷刃的刀片,和这本布满划痕的空白之书。

姜迟虚脱般滑坐到地板上,背靠着沙发,大口喘气,汗水浸透了衣服。

结束了吗?

那个东西……被“杀死”了吗?或者至少,被重伤、被赶走了?

他不知道。

但他感到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。

他小心翼翼地将那本书合拢,用一个密封袋装好,锁进了书房最底层的一个抽屉里。

然后,他请了长假,几乎足不出户。

时间一天天过去。

再也没有异常发生。

没有幻觉,没有背后的视线,没有自动书写的字迹。

生活似乎真的回归了正轨。

他的恐惧慢慢平息,理智逐渐回归。

也许,那真的只是一种极端罕见的、交互式的心理暗示现象?一本用特殊技术制造的书,引发了他的妄想?

他开始说服自己相信这个解释。

一个月后的夜晚,姜迟坐在书房的电脑前,整理一些资料。

他心情平静,甚至久违地感到一丝放松。

文档打了一半,他停下来思考措辞。

目光无意识地落在桌面的一个空白记事本上。

然后,他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
那空白纸页上,没有任何笔,墨水却自己渗透出来,形成字迹。

不再是书本上工整的打印体。

也不再是后来模仿的笨拙手写体。

而是……和他自己一模一样的笔迹。

潇洒,流畅,带着他特有的书写习惯。

那是他自己的字。

绝对没错。

字迹构成一行简短的话:

“你刮掉了旧的文字。”

“所以现在,”

“我用你的文字,和你说话。”

“这比之前,更好。”

“我,就在,你的,笔迹里。”

“我,就是,你。”

姜迟僵硬地坐在椅子上,看着那行“自己写出来”的字。

慢慢地,他面前的电脑屏幕,文档上的光标,开始自己移动。

敲击键盘的声音清脆地响起。

一个崭新的空白文档被打开。

光标跳跃着,打出了一行标题,用的是他常用的字体和字号。

标题是:

《完形崩溃——作者:姜迟》

光标停顿了一下,仿佛在微笑。

然后,在新的段落,继续打字。

“第一章:他开始意识到,有些东西,是刮不掉的。”

“尤其是当它,已经学会了用你的声音,思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