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一直在你字里行间(1/2)

姜迟第一次注意到那本书,是在一个寻常的周二下午。

图书馆旧馆的空气里永远漂浮着尘埃与旧纸浆的味道。

他作为档案管理员,职责是将那些多年无人问津的旧书整理、归档、录入系统。

那本书没有书名。

深绿色的封面,像是某种劣质的人造革,触手冰凉滑腻。

书脊上没有任何文字或图案。

他把它从“待处理”推车的底层抽出来时,感觉它异常沉重。

像一块砖,或者更贴切地说,像一块浸透了水的厚木板。

他将书平放在工作台上,打开了封面。

内页是空白的。

不是崭新的空白,而是那种被使用过、却又被彻底擦拭干净的空白,纸张微微泛黄,边缘有些许磨损。

姜迟皱了皱眉,随手翻到中间。

还是空白。

他快速地从前往后翻了一遍,整本书,超过三百页,无一字墨。

一本无字的空白书,为什么会被送到需要编目的旧书堆里?

他合上书,打算将其归入“废弃”类。

就在封面即将合拢的刹那,他的余光瞥见了一行字。

在刚刚翻开的那一页中央,出现了一行工整的打印体小字。

“别把我放回去。”

姜迟的手停住了。

他猛地重新翻开书,找到那一页。

字还在。

墨迹新鲜,甚至仿佛未干。

他盯着那行字,心脏没来由地漏跳了一拍。

是恶作剧吗?某种特殊的墨水,遇空气或温度才会显现?

他凑近了些,仔细嗅了嗅,只有陈旧的纸味。

他用指尖轻轻擦过字迹,没有任何晕染或脱落。

“谁干的?”他低声自语,环顾寂静无人的编目室。

只有高大的书架投下沉默的阴影。

当他再次将视线投向书页时,那行字下面,又多了一行。

“不是我。”

血液似乎在这一刻变得粘稠,缓慢地流向四肢百骸。

姜迟感到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爬上来。

他清楚地记得,上一秒,那里绝对只有一行字。

书页在他手中,无人触碰。

他屏住呼吸,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那空白纸张。

几秒钟后,新的字迹如同水底浮现的淤泥,缓慢而清晰地“生长”出来。

不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出现,而是一整句话,同时变得完整、清晰。

“他在看着你。”

姜迟“啪”地一声合上了书。

冰凉的封面贴着他的掌心。

他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的声音。

是幻觉。压力太大了。或者是谁的尖端科技玩笑?

他深呼吸几次,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。

也许只是某种光学把戏,特殊的纸张和印刷技术。

他再次,极其缓慢地,掀开了封面。

还是那一页。

三行字静静地躺在那里。

在它们的下方,第四行字正在逐渐加深颜色,仿佛有一支无形的笔正在书写。

“从你左边肩膀上面。”

姜迟的脖颈瞬间僵硬。

他几乎能感到后颈的汗毛根根立起。

一种强烈的、被窥视的感觉笼罩了他。

他不敢动。

目光死死锁在书页上。

那行字彻底清晰了。

然后,是第五行。

“慢慢转头。”

“别看太快。”

“他会发现你看见他了。”

编目室死一般寂静。

窗外午后的阳光被厚重的窗帘滤成昏暗的光晕。

灰尘在光柱中缓缓浮沉。

除了他自己的呼吸和心跳,他听不到任何声音。

没有脚步声,没有衣服摩擦声,没有另一个人的呼吸声。

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如此尖锐,如此真实,像一根冰冷的针抵在他的左后侧。

他的左边,是一排直到天花板的钢制书架,紧密地排列着书册。

书架之间是狭窄的通道,昏暗,深邃。

他的工作台就在这条通道的入口处。

按照那本书的“指示”,那个“他”,此刻就站在通道里,站在他的左肩后方,凝视着他的后脑。

姜迟的牙齿开始轻微打颤。

理性在尖叫,告诉他这是荒谬的,是这本书在搞鬼,是某种心理暗示。

但身体的本能,对危险最原始的感知,正在拉响最高级别的警报。

别转头。

不能转头。

书里说“他会发现你看见他了”。

如果看不见,是不是就相对安全?

他不知道。

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,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。

被注视的感觉没有消失,反而越来越强烈。

他甚至开始产生幻觉,感到有一缕微弱的、不属于自己的气流,拂过他左耳的绒毛。

书页上,又有了新的变化。

新的字迹浮现,这次更快,更潦草,带着一种急促的意味。

“他动了。”

“他在靠近。”

“很慢。”

“他在闻你的味道。”

“姜迟。”

它知道他的名字。

最后两个字,是他的名字。

工整,清晰,无可辩驳。

恐惧在这一刻炸开,冲垮了理智的堤坝。

姜迟再也无法忍受。

他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,用尽全力,头也不回地朝着编目室门口冲去。

他不敢回头确认。

哪怕一眼。

他撞开了门,冲进外面相对明亮的走廊,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剧烈喘息。

几个经过的同事惊讶地看着他。

“姜迟?你怎么了?脸色这么白。”

“没……没什么,”他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在回答,“可能有点低血糖。”

他勉强挤出一个笑容,快步走向洗手间。

用冷水反复扑脸,抬头看着镜中惊魂未定的自己。

是幻觉。

一定是工作太累,出现了幻觉。

那本书……那本书有问题,得去处理掉。

对,把它处理掉,烧掉,或者直接扔进碎纸机。

等他感觉稍微平静一些,鼓起勇气返回编目室时,却发现工作台上空空如也。

那本深绿色的无字书不见了。

他愣住了,急忙查看推车,书架,甚至地上。

没有。

它消失了。

“小姜,你找什么呢?”部门主任老吴端着茶杯走过来。

“一本……一本绿色的书,封面没有字,挺厚的。”姜迟比划着。

老吴皱了皱眉:“绿色的书?没印象。刚才我来找你,看你不在,就看到桌上有本破本子,以为是废纸,帮你扔到那边准备回收的旧杂志堆里了。”

他指了指墙角一个半人高的大纸箱。

姜迟的心沉了下去。

他走到纸箱边,里面堆满了过期的内部刊物、破损的旧杂志和一些确实无用的废纸。

他翻找了几下,指尖触到了那冰凉滑腻的封面。

它在这里。

被随意丢弃在废纸之中。

他把它拿了出来。

老吴还在旁边说着:“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?脸色一直不好。那些陈年旧书不急,慢慢整理就行。”

姜迟含糊地应着,紧紧攥着那本书。

他决定把它带走,离开这里,找个没人的地方,彻底弄清楚,或者彻底销毁。

他把书塞进自己的通勤背包,提前下班了。

回到家,反锁房门,拉上所有的窗帘。

他将书放在客厅的茶几上,拧开最亮的灯。

暖黄色的灯光下,那深绿色的封面显得更加晦暗不明。

他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设,才再次打开它。

直接翻到上次那一页。

字迹还在。

而且,在原先那些话的下面,又多了一大段。

字迹变得有些扭曲,仿佛书写者处于极大的情绪波动中。

“你跑了。”

“你不该跑的。”

“他喜欢追逐。”

“现在他知道你能感知到他了。”

“这让他更兴奋了。”

“他跟着你回家了。”

“就在你身后。”

“一直跟着。”

“从图书馆,到地铁,到你的公寓楼下,到电梯,到走廊,到你的门口。”

“现在,他就在这间屋子里。”

“和你在一起。”

姜迟猛地抬头,环顾自己的客厅。

窗帘紧闭,灯火通明,家具摆放整齐,一切都和往常一样。

没有任何异样。

没有任何声音。

他稍稍松了口气,也许,这本书的能力就是制造恐惧,利用人的心理。

它的字句会根据环境变化,加深人的疑虑。

他试图用理性分析。

然而,当他低头再看时,全身的血液几乎冻结。

新出现的字,不再是工整的打印体,而是一种模仿手写的、歪歪扭扭的字迹。

像初学写字的孩童,又像是某种东西在笨拙地模仿人类书写。

笔画僵硬,结构松散,却带着一股令人极不舒服的劲道。

“灯。”

“太亮了。”

“我。”

“不喜欢。”

姜迟瞪着那几行字,无法呼吸。

灯光?

这本书在评论灯光?

不,不是书。

是“他”。

是那个据说跟着他回家的东西,在通过这本书“说话”。

模仿他的字迹?

不,不仅仅是模仿字迹。

新的字继续出现,速度不快,但每个字都像用锈蚀的钉子刻进纸里。

“姜迟。”

“转过头。”

“看看。”

“你的。”

“沙发。”

姜迟的视线,一点点,极其僵硬地,移向侧方的沙发。

他惯常坐的那个位置,靠垫有一个轻微的凹陷。

像是刚刚有人在那里坐过。

但他今天进门后,根本没有靠近过沙发。

沙发前方的茶几上,放着他今早喝剩的半杯水。

杯口边缘,残留着一圈淡淡的水渍。

而在杯子的另一侧,光滑的玻璃表面上,清晰地印着几个模糊的指印。

小小的,湿漉漉的。

绝不是他自己的。

“他”坐过他的沙发。

“他”拿起了他的水杯。

就在刚才,在他全神贯注于这本书的时候,“他”就在这明亮的房间里,在他身后,自如地行动。

恐惧不再是冰冷的潮水,而是变成了烧红的烙铁,烫穿了他的理智。

他发出一声短促的、被扼住喉咙般的抽气,猛地将书扫到地上。

深绿色的书“啪”地一声掉落在木地板上,摊开了。

姜迟蜷缩在椅子上,抱住头,浑身发抖。

他不敢看地板上的书,不敢看沙发,不敢看任何可能藏着那个无形之物的地方。

不知过了多久,也许只有几分钟,也许有一个世纪。

他听到极其轻微的“沙沙”声。

像笔尖划过纸面。

他控制不住地,一点点垂下视线。

摊开在地上的书页,正在自动书写。

没有笔。

没有手。

只是纸张的表面,黑色的字迹自行浮现,延伸。

依旧是那笨拙模仿的笔迹。

“你害怕。”

“为什么。”

“我只是。”

“想和你。”

“玩。”

“你看不到我。”

“听不到我。”

“摸不到我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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