墙邻的低语(2/2)

他想看那面墙!

“不……不用了!”我猛地后退一步,声音尖利得自己都吓了一跳,“我卧室很好!墙很好!没什么可看的!”

王姓邻居和刘师傅对视了一眼,那眼神中飞快闪过的东西,让我浑身发冷。那不是疑惑,而是……某种心照不宣的、了然的意味。

“哦,没事就好。”刘师傅收回目光,在记录板上划了几笔,语气依旧平淡,“不过,如果以后您发现墙面有任何异常……比如,出现不明水渍、异常低温、或者……听到什么不该有的声音,请务必第一时间联系我们。”

他特意顿了顿,抬起头,那双藏在镜片后的眼睛死死盯着我,一字一句地补充道:

“记住,千万不要自己试图处理,比如……用工具去破坏墙体。那可能会引发‘不可预知’的后果。以前,这栋楼里就出过类似的事情。”

他说最后这句话时,目光像冰冷的锥子,钉在我脸上。

“好……好的,我知道了。”我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在回答。

他们又说了几句无关紧要的客套话,终于转身离开了。

我关上门,背靠着冰凉的门板,缓缓滑坐到地上。

点心盒子滚落一边,包装纸沙沙作响,在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
不是梦。

那一切都不是梦。

但他们……他们是谁?

是新的受害者,被“它”选中,搬进了那两间注定空置的屋子?

还是说……他们根本就是“它”的一部分?是“它”用来引诱我、确认我、甚至“管理”我的某种……化身?

就在这时,我感觉到一丝异样。

我低头,看向自己的双手。

在夕阳最后的余晖下,我右手的指尖,似乎比左手要显得……更苍白一些?

不,不是苍白。

是质地有些不同。

我颤抖着,用左手拇指摸了摸右手的食指指尖。

触感……不太对。

少了一点皮肤的柔韧,多了一点……某种细腻粉末的质感。

就像……刚刚干透的、最细腻的水泥。

我连滚爬地冲到卫生间的镜子前。

镜中的脸是我,但又有些陌生。

我的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灰白,眼白的部分,似乎蔓延着几缕极其细微的、蛛网般的暗红色血丝。

最让我浑身冰冷的是我的眼睛。

那瞳孔深处,仿佛倒映着不属于浴室灯光的、更幽深的阴影。而且,当我极度恐惧地凝视时,我似乎看到,那阴影的轮廓……微微蠕动了一下。

“你的位置……我们早就给你留好了……砌墙的……兄弟……”

那句话,再次在我脑海里尖啸。

我明白了。

我没有逃脱。

我只是……提前进入了下一个阶段。

“它”没有简单地吞噬我,而是……在同化我。

就像水泥缓慢包裹砖石,就像黑暗逐渐渗透光明。

我正在变成“它”的一部分,变成那面“墙”延伸出去的、一个可以活动的“部件”。

那两位“新邻居”的来访,不是开始,而是“验收”。

他们在确认,同化是否顺利,新的“规则”是否在我身上稳定运行。

什么是规则?

我踉跄着回到客厅,魔怔般地打开电脑,在搜索框里输入:“墙中之邻 规则”。

没有直接结果。

但相关的都市传说、论坛帖子零星出现。

我点开一个匿名的、古老的文本档案,页面背景是令人不安的深黑色:

“……如果你租住的房间,有一面墙异常安静、冰冷,且时常伴有规律性的细微声响(如刮擦、蠕动、低语),请警惕。你可能遇到了‘墙邻’。”

“规则一:不要试图用暴力破坏那面墙。破坏即邀请,破坏即融合。”

“规则二:如果你在墙上看到了不属于原结构的纹路或水渍(特别是呈人形),不要长时间凝视,更不要触摸。你的关注是它们的养分。”

“规则三:如果你在非梦境的清醒状态下,能清晰地‘听’到墙内传来具体话语(尤其是包含你姓名或特征的呼唤),这通常意味着,你已被标记为‘预备邻居’。同化进程可能已无法逆转。”

“规则四:留意你自身出现的缓慢变化。肤色、体温、感官、对光线和声音的偏好……任何趋于‘墙体特质’的改变,都是融合深入的标志。”

“规则五:当有‘新访客’(通常以新邻居、检修人员等合理身份出现)对你的那面墙表现出超乎寻常的关注,并给出警告时,这往往意味着……‘家’在确认新成员的归位。你的旧身份,即将到期。”

“最终规则:没有逃脱,只有替代。当你完全适应墙内的视角,你将成为‘规则’的一部分,并开始本能地为‘家’寻找、引导、甚至‘准备’下一位砌墙者。循环,是唯一的永恒。”

我坐在屏幕前,惨白的光映着我更加惨白的脸。

每一个字,都像一把冰冷的钥匙,打开了我记忆和现实中一扇扇恐怖的门。

我全都对上了。

从我用锤子砸墙的那一刻起,不,或许从我将第一块砖砌上的那一刻起,规则就已经启动。

我就是那个“砌墙者”,那个启动循环的关键。

而现在,我的“任期”将满。

我感觉到,那种冰冷的、缓慢的固化感,正从指尖和瞳孔深处,向我的四肢百骸蔓延。

我对灯光开始感到刺眼,反而渴望卧室里那种绝对的、墙内的黑暗。

我能听到更远、更细微的声音了——楼下新租客翻阅纸张的声音,更远处水管隐秘的呜咽,甚至……我仿佛能“听”到这栋建筑本身的、沉重而缓慢的“呼吸”节拍。

几天后,我在信箱里发现了一张没有署名的打印纸条,字迹工整得像机器打印:

“今晚零点,请保持卧室门敞开。‘家’需要一次正式的内部沟通。——您的邻居们 敬上”

我知道,时候到了。

午夜零点,我穿着单薄的睡衣,站在卧室门口。

房间里没有开灯,只有月光勾勒出那面白墙巨大而沉默的轮廓。

它不再令我恐惧,反而散发出一种……让我渴望靠近的、冰冷的吸引力。

我依言,没有关门。

客厅的光浅浅地铺进卧室门口,形成一道模糊的光暗分界线。

零点整。

那面光滑的白墙,从内部,透出了微光。

不是灯光,是一种黯淡的、像深水底部那样的灰白色幽光。

墙面的中央,如同水面泛起涟漪,开始变得透明、柔软。

我看到“里面”了。

那不是砖石结构。

那是一个无法形容的、扭曲拓展的灰暗空间。

无数模糊的、相互交织渗透的苍白人影,构成了那个空间的“背景”,他们缓缓蠕动着,没有面目,只有大致的人形轮廓。

而在这些“背景”前方,靠“外”一些的位置,有三个相对清晰的身影。

一个高大壮硕,一个佝偻瘦小,还有一个……身形和我一模一样。

那三个身影微微转动,面朝着我“所在”的方向。

我看不清他们的脸,但能感觉到“视线”。

然后,那个和我一样的身影,抬起了“手”,朝着我,缓缓地,招了招。

没有声音。

但一股无法抗拒的、源自骨髓深处的“呼唤”抓住了我。

那不是恐惧,而是一种沉静的、回家的牵引。

我的脚自己动了。

我迈过卧室门口那道光暗的分界线,踏入了完全的黑暗和幽光之中。

走向那面墙,走向墙上那个逐渐清晰起来的、属于我的、人形的透明入口。

越靠近,我的身体感觉越轻,越冷,也越……坚硬。

我的皮肤仿佛失去了知觉,与空气的界限变得模糊。

我的思维在扩散,变得缓慢而宏大,开始能“理解”墙壁的沉默,水泥的凝固,以及这栋建筑里数十年来沉淀下的所有孤独、秘密和死亡。

当我最终一步踏入那片灰白幽光时,没有撞击,没有阻力。

像一滴水,融入另一片更大、更古老的水中。

彻骨的冰冷包裹了我,随即是一种无比安详的、失重的宁静。

在我最后的、属于“个人”的意识消散前,我“看”到了卧室门外的视角。

我的躯壳,那个名叫“我”的皮囊,正背对着我(墙),面朝客厅,缓缓地、动作略显僵硬地,自己关上了卧室的门。

“咔哒。”

锁舌扣合的声音,清脆地响起,为“我”的旧身份画上了句号。

然后,“我”(皮囊)转过身。

脸上浮现出一种平静的、空洞的,但又带着一丝奇异满足感的笑容。

那笑容的弧度,很像那位王姓邻居,眼神深处的漠然,则像极了物业的刘师傅。

“它”活动了一下脖颈,走到电脑前,坐下,屏幕的冷光映着“它”没有表情的脸。

“它”打开了一个崭新的文档,标题栏闪烁着光标。

“它”的双手放在键盘上,那曾经属于我的手指,此刻敲击键盘的节奏稳定而冰冷,带着一种非人的精准。

屏幕上,开始一个个跳出工整的宋体字:

“租房指南补充条款(非常重要,请仔细阅读并确认):”

“1. 该房屋墙体结构特殊,具有优异的‘静音’和‘恒温’特性,此为物理特性,租客需予以尊重并适应。”

“2. 租客承诺,绝不使用任何工具对卧室西侧墙体进行敲击、钻孔等破坏性行为。如有任何相关需求,必须联系指定物业管理人员(刘师傅,电话:xxxxxxxxxxx)处理。”

“3. 如遇任何无法解释的居住体验(包括但不限于幻听、幻觉、梦境指引、对墙体产生非理性情感等),建议租客在社区论坛‘老楼奇谈’板块,以‘墙中之邻规则’为关键词进行检索和交流,资深住户会提供帮助。”

“4. 本房屋倡导和谐邻里关系。新任租客入住一周内,会有友好邻居(王先生等)上门拜访,请务必热情接待,并认真听取其关于房屋维护的经验分享。他们的建议,至关重要。”

文档的最下方,“它”用加粗的字体,缓缓打出了最后一行字,那行字在屏幕上幽幽地闪烁着,像一个温柔的陷阱,又像一个永恒的诅咒:

“5. 祝您居住愉快,早日成为我们大家庭的一份子。我们,一直在墙里,欢迎你。”

“它”保存了文档,将其添加进电子租房合同的附件里。

然后,“它”站起身,走到窗边,拉开了窗帘。

月光洒进房间,照亮了一半地板,也照亮了那面崭新、洁白、沉默的墙。

“它”望着楼下街道。

一个背着行李包、拖着行李箱的年轻身影,正停在公寓楼门口,仰头打量着这栋楼的外观,手里拿着手机,似乎在看导航,又像在对比门牌号。

新的租客,来了。

“它”的嘴角,那抹混合了王姓邻居的热情与刘师傅的漠然的奇异笑容,缓缓加深。

“它”抬起手,那手指在月光下,似乎更显出一种石膏般的质地。

“它”对着楼下那个毫无所觉的年轻身影,对着那即将被循环进来的、新鲜的恐惧与命运,极其轻微地,挥了挥手。

像是在说:

欢迎。

欢迎来到,永不结束的家。

而在“它”身后的那面墙内,在冰冷、黑暗、拥挤而永恒的宁静中,无数模糊的意识微微荡漾,发出低沉、满足、和谐如一的共鸣。

那共鸣无声地穿透墙壁,渗入楼体,成为这栋建筑基础“呼吸”的一部分。

等待着。

永远等待着,下一个砌墙的人,下一个回家的兄弟,下一个……让这循环的齿轮,再次严丝合缝、轻轻转动的,新故事的起点。

夜,还很长。

墙,始终沉默。

而规则,静待阅读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