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格赎回计划(2/2)
我当了“画家梦”,换了父亲的医药费。
当了“环球旅行梦”,换了婚房。
当了“写小说的梦”,换了孩子学费。
如今我富足安稳,却常感空虚。
我想赎回梦想。
老板摇头:“过期太久了,梦想会变质。‘画家梦’已被人买走,成了街头喷绘广告。‘旅行梦’成了旅行社的宣传片…”
“至于‘作家梦’…”他指指墙角一摞废纸,“喏,风干了,脆了,一碰就碎。”
我失魂落魄离开。
儿子在门口等我,递上一幅稚嫩的画:“爸爸,送你。我长大要当画家!”
画上是我的脸,色彩大胆张狂。
那一刻,我干涸的眼底,有什么东西,裂开了一条缝。
光没进来。
但痛,回来了。
《基因定制亲情》
“完美家庭”公司推出基因定制服务:可筛选甚至编辑子女的基因,确保其“孝顺、感恩、情绪稳定”。
我和妻子斥巨资,定制了一个“完美女儿”。
她果然乖巧懂事,成绩优异,每天说“爸爸妈妈我爱你们”。
我们心满意足。
直到她十八岁生日,平静地宣布:“根据我的基因设定,‘感恩回馈父母期’已结束。接下来,我将进入‘自我实现期’。已申请到全额奖学金,明日赴海外深造。预计每年联系一次。祝你们晚年愉快。”
她鞠躬,标准如礼仪教科书。
留下我和妻子,对着一桌冷掉的饭菜,和一张巨额定制账单。
窗外,广告飞艇掠过,标语闪烁:“定制亲情,精准回报,无怨无悔。”
妻子喃喃:“她甚至…没跟我们吵过架。”
原来最深的冷漠,不是仇恨。
是程序执行完毕后的,礼貌离场。
《寿命交易所》
“寿命交易所”挂牌上市,寿命像股票一样交易。
富人买入,穷人卖出。
我卖掉十年寿命,给母亲换了最好的医疗。
母亲多活了八年,临终前握着我的手:“值了。”
交易所大厅里,电子屏红绿闪烁。
“百岁老人寿元”股价飞天,“烟酒爱好者剩余寿命”跌停。
分析师在电视上讲:“注意‘健康生活方式’板块的波动,预计未来三十年收益稳健…”
我成了职业“寿命倒爷”,低买高卖,财富自由。
直到我爱上一个女孩。
她身患绝症,急需寿命。
我毫不犹豫,将我账户里所有“寿命资产”全部转给她。
交易成功那一刻,我迅速衰老,而她重获青春。
她看着我皱纹横生的脸,眼神复杂,最终轻声说:“谢谢…但抱歉,我爱的是…之前那个年轻的你。”
她转身离去,手腕上新型“寿命手环”闪着充裕的蓝光。
我坐在交易所台阶上,看着自己干枯的手。
屏幕上,我刚刚清仓的“寿命”正在被拆分、打包、变成新的金融衍生品,供人们继续买卖、炒作。
而我,成了这个市场上,第一件被“爱情”这只垃圾股,彻底套牢的货品。
《感官租赁》
“感官体验馆”火爆,可租借他人感官:盲人租借视力看一场电影,老人租借年轻膝盖爬一次山。
我出租“味觉”给厌食症富豪,赚取高额租金。
久了,自己吃饭味同嚼蜡。
我想赎回,合同却写明:长期出租可能导致感官永久性钝化。
富豪得知,提议:“何必赎回?你可以永久卖给我,价格翻倍。你用钱,可以买其他享受。”
我心动,签字。
拿到巨款,我狂欢、挥霍。
直到某天,我看见夕阳如火,听见一首老歌,闻到雨后泥土香…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强烈的、想要“品尝”眼前这一切的冲动。
我冲到顶级餐厅,点遍美食,放入口中。
什么味道都没有。
只有冰冷的、昂贵的、属于食物的质感,滑过我的食道。
我冲到洗手间呕吐,对着镜子里那个有钱的、感官残缺的怪物,无声嘶吼。
窗外,感官体验馆的广告牌亮起:“渴望完整?全新‘感官模拟器’上市!虽然虚假,但足够逼真。”
《时间债主》
高利贷公司推出“时间贷”:借现金,还时间。一天抵千元。
父亲重病,我借了三十万,签下“归还三百天寿命”的合同。
父亲得救。
三十岁生日那天,两名黑衣人准时上门“收债”。
没有痛苦,只是我突然失去了三百天的“时间存在”。
在所有人记忆里,包括我自己,那三百天是一片空白。
我直接从三十岁跳到了三十岁又三百天。
妻子疑惑:“你眼角怎么多了细纹?”
孩子抱怨:“爸爸好久没陪我玩了。”
我翻看日历,那三百天里标注着:同事婚礼、女儿汇演、结婚纪念日…
而我,全部“不在场”。
我像个被凭空剪掉一段胶片的电影角色,生命出现了无法弥补的断章。
收债人临走前,递给我一张名片:“如需贷款‘购买他人时间’填补记忆,欢迎咨询。”
“不过,别人的时间…终究是别人的。”
我看着名片,又看了看家人照片里,那个在我“不存在”的三百天里,依然微笑着的、空洞的“我”。
第一次觉得,“活着”的代价,或许就是永远背着无法偿还的“时间债”。
《垃圾情绪处理厂》
城市地下建起“垃圾情绪处理厂”,市民通过手机app将焦虑、愤怒、悲伤“排放”入管网。
城市变得清新愉快。
我是一名地下巡检工。
那天下到最深层,看见巨大的处理池里,浓稠的黑色情绪被搅拌、压缩,最终压制成一块块黑色的“情绪砖”。
工头说:“这砖头,特结实,特隔音。用来建‘幸福小区’的围墙,再好不过。”
我毛骨悚然。
原来那些光鲜亮丽的新社区,地基下埋着所有人的痛苦。
我辞职,搬到老城区。
这里没有情绪处理管网,人们脸上有真实的愁容,也有未经过滤的欢笑。
某天,“幸福小区”的围墙因为一场暴雨,塌了一角。
黑色的砖块碎裂,里面封存的陈年绝望、积压的愤怒、无声的哭泣,化作浓黑的雾,弥漫了整整三条街。
接触到黑雾的人,都得了奇怪的“情绪感冒”,无精打采,郁郁寡欢。
处理厂派出穿着防护服的“情绪清理工”,用特制的“正能量喷雾”驱散黑雾。
新闻播报:“事故已妥善处理。再次提醒,请市民及时排放负面情绪,维护城市心理健康环境。”
我看着屏幕,关掉了手机上那个已经卸载、却总觉得还在运行的“情绪排放”app图标。
《拟真家人订购》
“孤独感指数”超标?请订购“拟真家人”。
可定制外貌、性格、记忆背景,提供全方位亲情、爱情体验。
我订购了“理想父亲”:他会陪我钓鱼,夸我工作努力,从不酗酒骂人。
体验完美。
直到某天,我的“父亲”程序错乱,不断重复一句话:“错误…找不到原始数据…我是谁?”
维修工上门,粗暴地格式化重启。
“父亲”恢复如常,但眼里那点微弱的光,没了。
我要求退货。
公司拒绝:“产品无故障。是您的情感投射出现了问题。”
我看着他完美无瑕的笑容,第一次意识到:我花钱买来的,不是亲情,是一面只会反射我内心渴望的、冰冷的镜子。
而镜子那头,空无一人。
《文明保鲜膜》
外星观察员来到地球,惊叹于人类文明的“短暂与易腐”。
他们提供“文明保鲜膜”技术:将整个时代最精华的状态封存,可永恒保持。
人类分两派:保鲜派(多为既得利益者)与演化派。
最终,保鲜派胜利。
我们选择了“黄金纪元”的状态——科技发达、经济繁荣、艺术鼎盛(尽管贫富差距和精神空虚已达临界点)——进行封存。
透明膜覆盖全球。
一切就此定格:股价不再波动,艺术再无新作,科学停滞,连孩子的身高和笑容,都固定在封存那天的模样。
起初,人们庆祝永恒的幸福。
一百年后,我开始怀念一场雨、一次失败、甚至一次疼痛。
怀念那些不完美、不确定、会腐败、会死亡的东西。
因为那才叫“活着”。
而我,和所有人一样,被封在这层华丽的、无菌的、永恒的膜里。
成了一个文明博物馆里,最精致的、永不腐烂的标本。
外星观察员的评语,以宇宙射电波的形式,在膜外永恒循环播放:
“看,他们终于战胜了时间。”
“也杀死了自己。”
《终极效率》
公司推行“终极效率”改革:将员工不必要的情绪、闲聊、私人思考时间全部压缩,通过脑机接口直接输入工作指令与知识。
我成了效率之王,产出是过去十倍。
代价是,我忘了妻子的生日,儿子的家长会,甚至自己的口味偏好。
直到母亲去世。
葬礼上,我接到公司紧急任务,脑内接口自动激活,开始分析市场数据。
我站在母亲墓碑前,脸上是标准的肃穆表情,大脑却在疯狂计算kpi。
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。
妻子再也无法忍受,提出离婚。
在民政局,手续高效,三分钟办妥。
她最后看了我一眼,说:“你现在,真的像个…完美的工作机器了。”
我点头:“效率至上。”
转身离开,步伐精准,心率平稳。
回到空荡的公寓,我习惯性打开工作界面。
屏幕上,倒映着我毫无波澜的脸。
突然,一行乱码闪过,像是系统的一个微小故障。
乱码组成一句话:“你母亲葬礼上,你忘了摆她最爱的白色雏菊。”
我盯着那行字,长达三小时。
第一次,没有产生任何“工作效率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