完美受害者(2/2)
“是为了继承。”
帘子被猛地拉开。
外面站着的,是老神父,和一群我“处理”过的“大单客户”的后代。
老神父微笑:“本堂的传统,终于完整了:罪孽不息,业务不止。欢迎你,正式成为‘产业链’的一环。”
我摸向脖子,那里不知何时,已被套上一条与老神父一模一样的、冰凉的金色绞索状项链。
《幸福监测局》
“幸福监测局”确保每位公民幸福指数达标。不达标者,会被请去“再幸福化中心”。
我的指数常年低迷。
终于,监测员上门,和蔼可亲:“李先生,我们发现您不幸福的核心,是‘无意义的痛苦’太多。”
“比如,您总回忆去世的宠物,思考人生虚无。这些,我们都可以帮您‘优化’。”
我拒绝。
当夜,我被“邀请”到中心。
没有折磨,只是给我看了一段段美好视频:我“记忆中”的宠物在彩虹桥奔跑,我“幻想中”的功成名就…
醒来,我确实感到“幸福”,空荡荡的轻飘飘的幸福。
我忘了宠物死时的眼泪,忘了奋斗的艰辛,也忘了…为何要来此。
我成了模范公民,积极宣传“幸福再塑造”的好处。
直到我在宣传片剪辑室,看到原始素材:
那些“美好记忆”,是从无数像我一样的“病患”脑中提取的、他们真实痛苦经历的反面或扭曲。
我的宠物在视频里奔跑的草坪,是另一个女孩失去爱犬后疯长荒草的后院。
我的“成功画面”,是一个破产企业家跳楼前最后的幻想。
而我被删除的“痛苦”,正被制成“幸福疫苗”,注入新一代婴儿的懵懂意识里。
让他们从小,就“免疫”于真实的悲伤。
我对着镜头,露出标准的、幸福的笑容,继续录制宣传语。
眼泪,却第一次,顺着完美弧度的嘴角,滑落下来。
监测员喊停:“这段情绪复杂,有价值。存档,作为下一代‘深度幸福体验’的对比素材。”
我的哭,成了他们研发“更高级笑”的燃料。
《遗产迷宫》
富豪叔公留下十亿遗产,但继承者需通过他设计的“人性迷宫”——一座真实别墅,布满机关与抉择。
我们八个亲戚进入。
房间一:黄金与钥匙。只能选一样。选黄金的,被锁进下一个更诱人的陷阱。选钥匙的,能开门,但前方是更严酷的考验。
我选了钥匙。
历经背叛、牺牲、见死不救的考验后,只剩我和堂姐抵达核心。
最后一道门,需要两人血液混合才能开启。
门后,没有金山。
只有叔公的全息影像,和一个简单的按钮。
影像说:“恭喜。你们证明了贪婪、狡猾与适度的冷酷,是合格的继承人。按下按钮,平分遗产。”
堂姐迫不及待按下。
地板裂开,我们坠落。
醒来,置身奢华岛屿,仆人成群。
管家鞠躬:“欢迎来到‘继承人乐园’。这里应有尽有,但你们将永远无法离开。这是老主人的真正遗产:一个绝对安全、也绝对囚禁的完美世界。”
“外面那十亿?只是吸引‘优秀囚徒’的诱饵罢了。”
我们愤怒、绝望,最终接受。
多年后,我已成为岛屿的无冕之王。某天,我在叔公旧物中发现一张岛屿设计图。
背面有行小字:“若觉无趣,可启动‘迷宫重置’。新一批继承者,正在路上。”
我看着远处沙滩上麻木享受的堂姐,又看了看设计图角落那个小小的、标注着“控制室”的房间。
一个前所未有的微笑,缓缓浮现。
也许,成为迷宫的“主人”,比当“囚徒”,有趣得多。
《听话水》
黑市流行“听话水”,服用者会对听到的第一句话绝对服从。
我用它挽回了变心的女友,命令她“永远爱我”。
她果然变得温顺痴情。
直到一次争吵,我无意中喊出:“你能不能别这么听话!有点自己的脑子!”
她眼神瞬间清明。
接着,她笑了,从枕头下抽出另一瓶“听话水”空瓶。
“亲爱的,”她柔声说,“三个月前,你酒里的开胃菜,味道如何?”
“我的命令是:‘永远相信我最爱你,并对我言听计从。’”
我如遭雷击,却无法控制地点头,心中涌起对她无尽的信任与服从。
原来,这几个月我自以为的掌控,不过是她精心编排的剧本。
而她,此刻正对着镜子练习我当初命令她时的表情,喃喃自语:“下次,该试试让目标‘自愿奉献全部财产’了。”
“这个游戏…真让人上瘾。”
镜子映出我们两人,一个满眼爱意与服从,一个满眼冰冷的戏谑。
像一对真正恩爱的情侣。
《人间蒸发服务》
“人间蒸发服务”帮你制造完美失踪,摆脱过去。我付钱,逃离债务与婚姻。
新城市,新身份,新生活。
三年后,我偶然看到一则寻人启事,是我“前妻”在找我,深情款款。
我冷笑,她当年巴不得我死。
鬼使神差,我拨通启示电话。
接听的,是“人间蒸发服务”的客服。
“先生,恭喜您触发‘售后回访’。”客服声音愉悦,“您的前妻,在您‘蒸发’后,购买了本司最高档服务:‘执念清算’。”
“我们为她量身定制了‘深情寻夫’剧本,并通过媒体渲染,将她塑造成悲情典范。如今,她凭借此形象直播带货,年入千万,已支付十倍于您的服务费。”
“而您的‘偶然’看到,是我们根据协议,适时推送的。”
“目的是提醒您:您永远是她故事里‘失踪的深情丈夫’。请勿现身破坏剧情,否则,我们将根据您签署的协议附录b第7款,协助她启动‘意外身亡’结局,为您这个角色画上完美句号。”
电话挂断。
我站在街头,看着广场大屏上“前妻”泪眼婆娑地呼吁好心人提供线索,屏幕下方她的带货链接销售数字不断翻滚。
阳光刺眼,我却感到彻骨的冷。
我不是蒸发了。
我只是成了别人赚钱故事里,一个永不露面的、最好用的道具。
《职业观众》
我是“职业观众”,受雇在各种场合做出指定反应:演讲时热泪盈眶,演唱会上疯狂呐喊,审判席上义愤填膺。
收入不菲,情感麻木。
这次雇主是位政客,要求我在其竞选辩论对手发言时,做出“突然惊恐呕吐”状。
我照做了,效果轰动。对手被疑投毒,政客支持率飙升。
事后,我收到双倍酬劳和警告:“忘了这事。”
我本想忘掉,直到我在新闻里看到,那个对手因“突发恶疾”去世,死状…像极了中毒。
我成了命案的关键伪证。
我害怕,想报警,却发现手机被监控,家门被标记。
政客派人找到我,递来新合同:“成为我的专属‘反应模板’。我们正在研发情绪植入技术,你的‘惊恐呕吐’反应数据很完美,将被批量复制,用于关键时刻引导民意。”
“当然,你也可以拒绝。”来人打开平板,播放一段我家人的实时监控。
我签了字。
如今,我住在豪华监视屋,每天对着镜头表演各种情绪,被提取数据。
我的脸、我的反应,出现在无数个需要“引导”的场合,通过不同的“职业观众”批量展现。
我成了情绪的工具。
而那个最初“呕吐”的瞬间,被制成金色全息雕像,立在政客的私人博物馆里,标签是:“舆论操控的艺术起点”。
《循环诅咒》
我们小镇每隔十年,会有一个人被“选中”,在月圆之夜以特定方式死去,否则全镇遭殃。
今年被选中的,是刚来的外乡女孩小梦。
镇长请求她“自愿献身”,她拒绝。
月圆之夜逼近,恐慌蔓延。
有人开始暗中准备“帮”她完成仪式。
我同情她,偷偷告诉她逃离路线。
她感激地看了我一眼,消失在夜色中。
午夜钟响,无事发生。
人们欢呼,诅咒破了!
清晨,人们在镇外发现小梦的尸体,死状符合仪式——她是逃走后,自己折返完成的。
她留下遗书:“我查了史料。‘诅咒’是百年前一个外乡女孩被全镇迫害致死后所下。她诅咒你们永远活在恐惧中,并每十年‘需要’一个新的外乡女孩献祭来维持安宁。”
“根本没有什么超自然诅咒。有的,只是你们一代代为了‘安心’,亲手制造谋杀的传统。”
“昨夜我若逃走,你们也会制造出我的‘符合仪式的死亡’,对吧?”
“所以,我选择自己来。用我的命,坐实这个‘诅咒’。”
“我要你们永远记住:是你们的需求,杀死了每一个‘她’。”
“而下一个十年,你们猜,会不会有‘被选中者’出现?”
“我很好奇。”
镇上从此再无“诅咒”杀人。
但每十年临近那个日子,总会有新的外乡女孩,神秘地出现在镇里,又神秘地离开。
留下一张纸条,写着同样的话:“我很好奇。”
恐惧,比任何超自然诅咒,更深地烙进了每个人的骨髓。
《感官裁缝》
“感官裁缝店”能缝补或交换人的感官。瞎子用听力换视力,聋子用味觉换听觉。
我用一半味觉,换来了敏锐的嗅觉,成了顶级调香师。
名利双收,却再也尝不出爱人为我煲的汤的滋味。
我想赎回味觉,裁缝摇头:“交易不可逆。但…你可以购买‘感官记忆’——体验他人尝到的味道。”
我买了“初恋之吻的味道”、“母亲拿手菜的味道”。
虚拟,但解渴。
直到我买到一段“仇人鲜血的味道”。
描述写着:复仇成功后,舔舐仇人伤口时的极致甘醇。
出于阴暗好奇,我体验了。
那一瞬的战栗,令我上瘾。
我开始收集各种“禁忌之味”。
裁缝店成了我的感官毒窟。
一天,我发现一段天价记忆:“弑亲之宴的味道”。
我倾家荡产买下。
体验瞬间,我如遭电击。
那味道…是我失去的那一半味觉,曾经尝过的、我母亲去世那晚,我喂她喝的药的味道。
记忆的视角,来自当年的我。
裁缝从幕后走出,摘下帽子,露出我早已遗忘的、童年邻居的脸。
他微笑:“当年你母亲病重,你嫌拖累,换了她的药,对吧?我用特殊方法保存了你当时的味觉记忆。”
“现在,物归原主。”
“这味道,还满意吗?”
我跪在地上,疯狂干呕,却什么也吐不出来。
只有那混合着苦味与铁锈味的“弑亲之宴”,在我灵魂深处,永恒回响。
《剧本人生》
我发现我的生活像被写好的剧本:巧合太多,对话太工整,连挫折都像为了“人物成长”。
我找到“作者”——一个躲在地下室写小说的潦倒作家。
我愤怒地举枪对着他:“改写!让我成为世界之王!不然我杀了你!”
作家惊恐,颤抖着手在键盘上敲击。
下一秒,我拥有了无上权力,为所欲为。
但很快我厌倦了,命令他给我“真正的自由”。
作家苦笑:“我做不到。你只是我笔下角色,你的‘反抗’也是剧情。甚至你现在举枪逼我,也是我上一章写好的。”
“真正被困住的,是我。我必须按照‘灵感’——某种更高意志的输入——来书写,无法真正控制剧情。”
我愣住,枪口垂下。
作家忽然眼睛一亮,疯狂打字:“对了!这个‘顿悟与放弃’的情节很棒!新章节有了!”
我看着他那被无形丝线操控般兴奋的脸,又看了看自己手中的枪。
突然明白了。
我扣动扳机。
子弹穿透他的眉心,也穿透了屏幕。
世界没有崩塌。
屏幕上,光标在最后一个句号后闪烁。
然后,自动跳行,浮现出一行新字:
“角色反杀作者,是个绝妙的结局。但谁来写,作者死后,角色的故事呢?”
地下室的灯,次第熄灭。
只有我的眼睛,在黑暗中,反射着屏幕的微光。
我,成了待机的光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