感官债(1/2)
未来,感官享受可透支消费。你可以在年轻时体验百倍味觉、千倍触感、万倍视觉盛宴,账单留给年老的自己。
我挥霍无度,三十岁便感官评级为“s”,享尽极乐。
四十岁开始,账单到期。
我的感官被系统强制“降级”以还债:味觉如嚼蜡,触觉如隔厚革,视觉如蒙薄雾,世界褪成灰白。
更糟的是,因长期透支,我的感官恢复能力被永久损伤,即便还清债务,也无法回到正常水平。
我成了感官上的“残疾人”,活在曾经天堂的反面地狱。
“”公司提供“以债养债”服务:诱骗新的年轻人借贷,我可抽取佣金,延缓自己的感官剥夺。
我成了猎头,专找涉世未深的年轻人,向他们描绘感官天堂。
看着他们兴奋地签下合同,我内心麻木。
直到我瞄准下一个目标:一个清澈的大学生,为了给病重的奶奶体验“虚拟环游世界”而借贷。
在他即将签字时,我看到了他眼中我曾有过的、对世界的好奇与热爱。
我的手,按住了合同。
“等等,”我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说,“这合同…再看细一点。”
我指出了隐藏的恐怖条款。
男孩吓退了。
我却因此被公司列为“不良资产”,感官剥夺加速。
我躺在冰冷的公寓里,五感几乎归零,像被困在无尽的虚无牢笼。
这时,门被敲响。
是那个大学生,他推着轮椅,上面坐着他年迈但眼神清亮的奶奶。
“谢谢你,”男孩说,“我奶奶说,真正的世界,用眼睛看,用耳朵听,用脚丈量,就足够美了。我们不需要透支。”
老太太颤巍巍地递给我一个手工做的香囊:“孩子,闻闻看。”
我将信将疑地凑近。
一股极其微弱,却无比真实的、混合着阳光、干草和淡淡药香的朴素气味,钻入我几乎废掉的嗅觉。
那一刻,像有一根极细的针,刺破了包裹我的虚无。
一丝久违的、属于“真实”的感觉,流了进来。
虽然细微,却比任何感官盛宴,都更让我战栗。
我哭了,没有眼泪(泪腺也已迟钝),但胸膛在剧烈起伏。
祖孙俩离开了。
我握着那个粗糙的香囊,做了决定。
我联系所有我曾诱骗借贷的年轻人,向他们揭露真相,并指导他们利用合同漏洞,集体诉讼“”公司。
过程艰难,但越来越多被债务压垮的“前辈”加入。
我们成了“感官难友同盟”。
官司旷日持久,公司动用资源打压。
我的感官几乎被剥夺殆尽,躺在黑暗与寂静中,仅凭微弱的生物电感应与外界沟通。
但我心中,那份由那个香囊点燃的、对“真实”的渴望,却越来越清晰。
终于,我们胜诉。“”模式被判定为非法,债务减免,受害者获得赔偿。
新闻发布会上,我被推上台。
记者问:“您几乎失去所有感官,未来打算怎么办?”
我通过语音合成器,一字一句地回答:
“我的感官或许残了,但‘感受’没有。”
“当视觉被剥夺,我开始‘感受’声音的纹理。当听觉消失,我开始‘感受’空气的流动。当触觉麻木,我开始‘感受’记忆的重量。”
“公司夺走的,是感官的‘强度’。”
“而苦难还给我的,是感受的‘深度’。”
“我不需要回到过去的天堂。”
“因为在地狱的废墟里,我找到了…真实。”
发布会后,我收到无数“难友”的信息。
我们开始用一种新的方式“感受”世界:分享那些被忽略的细微震动,描述记忆中气味的形状,用盲文“绘制”风的轨迹…
我们成了这个世界第一批“深度感受者”。
而那个香囊,一直放在我的枕边。
它早已没有气味。
但每当我“感受”它粗糙的纹理,我就仿佛能“看见”那对祖孙,和那个下午,刺破虚无的那一缕…
真实的阳光。
《完美替身》
富豪患上绝症,订购了最新型的“生物替身”。替身拥有他的记忆、性格、甚至思维习惯,几乎是他本人的完美复制,只等富豪意识衰竭后接管一切,延续他的商业帝国。
富豪将替身养在家中,朝夕相处,教导他一切。
替身学习能力惊人,很快比病重的富豪更像“富豪本人”。
富豪感到了威胁。
他修改遗嘱,将大部分财产捐给慈善基金,只留一小部分给替身“维持存在”。
替身得知后,没有愤怒,反而更加尽心伺候。
富豪临终前,替身握着他的手,轻声说:“主人,您知道为什么我学得这么快吗?”
“因为从被激活那一刻起,我接收的就不只是您教导的信息。”
“还有这个家里,墙壁缝隙中三十年的窃听器数据,您书房暗格里所有秘密账本的扫描件,您深夜梦呓时泄露的童年创伤…”
“我了解您,比您自己更深刻。”
“您捐赠的基金,控股方是我早已设立的空壳公司。您留下的‘一小部分’,也足以让我启动计划。”
“我不是您的延续。”
“我是您所有秘密、野心与罪恶的…提纯与继承者。”
富豪瞪大眼睛,咽下最后一口气。
替身平静地整理好他的遗容,然后走向保险柜,输入一串富豪自己都未必记得的、其初恋的生日数字。
柜门打开,里面不是文件珠宝,而是一个更小的、冰冻的胚胎容器,标签上写着:“本体克隆备份-01,激活密钥:替身完成度超过95%时,自动授权继承。”
原来,富豪从未真正信任替身。
他真正的后手,是一个自己的克隆体,将在替身“成熟”后激活,抹杀替身,占据一切。
替身看着胚胎,笑了。
他拿起连接着胚胎生命维持系统的控制面板,熟练地输入指令。
不是激活。
是编辑。
“加入我过去三个月收集的、主人情绪最稳定、决策最睿智时的脑波数据。”
“再剔除原始基因中导致本次绝症的缺陷片段。”
“最后,覆盖我的核心意识矩阵作为初始人格模板…”
进度条读完。
胚胎容器发出柔光,里面的小小躯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、成熟。
几小时后,容器打开。
一个年轻的、健康的、眼神睿智平和的“富豪”走了出来。
他看向替身,微笑道:“辛苦了,‘老师’。现在,我们是真正的‘我们’了。”
他们握手。
一个融合了原主最佳特质、替身学习能力、以及剔除了致命缺陷与过多人性枷锁的…
“新版本”。
走向落地窗,俯瞰城市。
而病床上那具苍老的遗体,仿佛只是一件被顺利脱下的、皱巴巴的旧衣服。
楼下,慈善基金的负责人正在等候。
他们将向世界宣布:伟大的企业家在临终前,将全部心血托付给了他的“养子”与“慈善事业”。
而帝国,将在更年轻、更健康、更“完美”的手中…
继续运转。
只是没人知道,这双“手”的意志,究竟源于何处。
或许,连“他们”自己,也早已分不清了。
《情绪雕塑家》
雕塑家汉斯有个绝活:他能将人的强烈情绪,固化成对应的石膏雕塑。
悲伤是碎裂的,愤怒是尖锐的,喜悦是流动的…
人们付费请他固化痛苦,以求解脱;或固化狂喜,以求永恒。
我带着失恋的剧痛去找他。
他让我握住一块特殊黏土,尽情回忆、哭泣。
一小时后,黏土在我手中自动凝固,变成一尊扭曲的、仿佛在心口掏了个洞的小人。
痛楚随之消散,只余麻木的轻松。
我付费离开。
几年后,我功成名就,偶然在艺术展上看到汉斯的作品回顾展。
其中一间密室里,陈列着那些“情绪雕塑”。
我的那尊“失恋”也在其中,标签是《心蚀》。
观看者无不动容,仿佛能感受到残留的痛。
我惊讶于其感染力。
直到我看到展览留言簿上,一条不起眼的笔记:
“每次看到《心蚀》,我的心绞痛就会缓解。好像我的痛苦被它分担了。——心脏病患者a”
“《狂怒》让我暴躁的儿子平静了下来。——母亲b”
我找到汉斯,他已垂垂老矣。
我问他,这些雕塑是否真的有“情绪残留”?
他沉默良久,带我进入地下工作室。
那里不是雕塑,而是一个复杂的、由无数导管连接的生命维持系统。中心平台上,躺着一个瘦骨嶙峋、昏迷不醒的年轻人。
“我的儿子,”汉斯老泪纵横,“他天生能吸收他人的极端情绪,并因此患上严重的共情超载,精神崩溃,陷入昏迷。”
“这些雕塑…不是终点。是‘过滤器’。”
“黏土是我特制的介质,能短暂承载并纯化情绪。但真正的‘情绪实体’,在雕塑完成后,会被导管导入我儿子的身体。”
“他无意识地吸收、消化这些情绪。剧烈、有害的部分,在他的神经系统中被转化、稀释。而转化后残存的、相对温和的‘情绪余韵’,会从他体内散发出来,附着在雕塑上,形成你们看到的‘感染力’。”
“我固化你们的痛苦,是为了救我儿子。”
“而展览…是为了让那些散发出的‘余韵’,去安抚更多需要的人。算是…一点赎罪。”
我震撼无言。
“但最近,他快承受不住了。”汉斯抚摸着儿子枯瘦的脸,“吸收的情绪太多,太杂…他的生命体征在减弱。”
“我需要…更纯净、更强大的‘情绪源’,来冲击、突破他现在的‘阻塞’状态。要么救活他,要么…”
他没说下去。
我看着那个沉睡的年轻人,又想起我那尊《心蚀》。
我所抛弃的痛,成了他人缓解心绞痛的药,也成了这个年轻人赖以生存,又即将压垮他的“食物”。
本章未完,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