嗅觉标记(1/2)

李妍第一次闻到那个气味,是在地铁上。

一股甜腻中带着金属腥气的味道,像腐烂的蜂蜜混着旧硬币。她皱了皱眉,看向四周。早高峰的车厢挤满了人,但似乎没人注意到这股异味。人们面无表情地盯着手机,或闭目养神。

气味来源是一个站在车门旁的中年男人。他穿着普通的灰色夹克,手里提着公文包。李妍悄悄挪远了些。

那天晚上,她对丈夫周明提起这件事。

“可能是体味吧。”周明头也不抬地刷着手机,“有些人汗味就是比较怪。”

“不是汗味。”李妍很确定,“那是一种……标记性的味道。像动物用气味划分领地。”

周明笑了:“你最近是不是动物纪录片看多了?”

李妍没再争论。但第二天,她又闻到了。

在公司的电梯里,站在她前面的女同事身上散发着同样的气味。甜腻,金属腥,浓得让她有些反胃。她仔细观察那同事——三十出头,业务部的王琳,平时没什么交集。王琳看起来一切正常,正和旁人谈笑风生。

李妍试探着问:“王姐,你有没有闻到什么……特别的味道?”

王琳嗅了嗅空气:“没有啊。电梯清洁剂的味道?”

第三天,气味出现在超市收银员身上。

第四天,是小区保安。

到了周末,李妍惊恐地发现,气味开始出现在熟人身上。先是她的闺蜜苏晓,在喝下午茶时身上隐隐飘来那股味道。然后是她的母亲,在电话里——她竟然能通过电波闻到那股气味,这让她开始怀疑自己的精神状况。

“周明,我真的不对劲。”深夜,她坐在床边,声音发抖,“我今天去看了心理医生,他说可能是嗅觉性幻觉症。但我闻到的气味太真实了,而且只出现在特定的人身上……”

周明放下书,认真地看着她:“哪些人?”

“好像……没有规律。”李妍努力回忆,“不同年龄,性别,职业。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点。”她停顿了一下,“我闻到气味之后的一两天内,都会在新闻上看到他们的消息。”

“什么消息?”

“死亡消息。”

卧室陷入沉默。周明脸上的表情凝固了。

李妍打开手机,翻出收藏的新闻“地铁上那个男人,两天后跳楼自杀。公司王琳,三天后车祸身亡。超市收银员,突发心脏病。保安,执勤时被高空坠物砸中。”她的手指在颤抖,“苏晓……我昨天给她打电话,一直没人接。”

周明夺过手机,迅速翻阅那些新闻。他的脸色越来越白。

“你为什么没早说?”

“我以为是我疯了!”李妍的声音带着哭腔,“但现在你看到了,这些都是真的。我能闻到……死亡的味道。”

周明抱住她,她能感觉到丈夫的颤抖。“明天我们去医院,做全面检查。大脑扫描,神经科,什么都做。”

“但如果不是我的问题呢?”李妍在他怀里小声问,“如果我真的能闻到……某种标记呢?”

那一夜,两人都没睡好。

第二天检查毫无结果。李妍的大脑扫描正常,神经系统正常,嗅觉测试也正常。医生开了些抗焦虑药物,建议她休息一段时间。

回家的车上,周明一直沉默。等红灯时,他突然开口:“今天早上,我也闻到了。”

李妍猛地转头看他。

“在咖啡店。”周明盯着前方,声音干涩,“买咖啡的小哥身上,有你描述的那种气味。甜腻的,金属腥味。”

“你确定?”

“我让他换了围裙,甚至换了咖啡豆,气味还在他身上。”周明的手紧紧握着方向盘,“然后……我查了咖啡店员工的排班表。那小哥今天应该上到晚上十点。”

“什么意思?”

“意思是我们需要验证。”周明眼神里有一种李妍从未见过的决绝,“如果今晚十点后,他发生了什么,那就证明……”

他们没有回家。周明把车开到咖啡店对面的停车场,两人坐在车里等待。李妍感到荒谬而恐惧——她和丈夫像变态一样窥视着一个陌生人的生死。

九点五十分,咖啡店小哥开始打扫。

十点整,他关灯锁门。

十点零五分,他骑上电动车离开。

十点十分,他在第一个路口等红灯。

十点十二分,一辆失控的货车闯过红灯,直直撞向电动车。

撞击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。李妍尖叫起来,周明捂住了她的嘴。他的手冰冷,颤抖得比她还厉害。

他们没有下车。周明发动汽车,飞快地驶离现场。后视镜里,警灯和救护车的蓝光交织闪烁。

“我们该报警的……”李妍喃喃道。

“说什么?”周明的声音异常冷静,“说我们闻到他身上的死亡气味,所以知道他会出事?警察会以为我们是凶手同谋。”

回到家,李妍冲进浴室呕吐。她吐出来的都是清水,但那股甜腻金属的气味仿佛粘在了她的嗅觉黏膜上,怎么也洗不掉。

周明坐在客厅,一杯接一杯地喝水。

“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能闻到的?”他突然问。

“一个月前。你呢?”

“今天。”周明抬起头,“但有个问题。为什么是我今天才能闻到?而你一个月前就开始了?这种能力会传染吗?”

李妍答不上来。

那天之后,事情开始失控。

周明也开始频繁地“闻到标记”。而且他的能力似乎比李妍更强——他能分辨气味的“浓度”。淡的味道意味着死亡可能发生在几天后,浓烈的味道意味着几小时内。

他们成了死亡的先知,却无能为力。

更可怕的是,李妍发现周明在记录。他有一个加密的笔记本,详细记录着每个“被标记者”的信息:姓名、职业、气味浓度、预测死亡时间、实际死亡时间。准确率高达93%。

“你在做什么?”李妍抢过笔记本,手指翻过一页页冰冷的记录,“这像是……实验数据。”

“我在寻找规律。”周明夺回本子,“所有事情都有规律,妍妍。如果我们能理解这个机制,也许就能阻止。”

“阻止死亡?”

“或者至少,保护我们自己。”

李妍感到一阵寒意:“你什么意思?我们也被标记了?”

周明没有回答。但那天晚上,李妍在他洗澡时偷偷检查了他的手机。相册里有一张照片,是周明对着镜子自拍,但他拍的不是脸——是脖颈后方。照片放大后,能看到他颈后有一块极淡的、几乎看不见的灰色印记,形状像一个扭曲的符号。

她冲进浴室。周明正在淋浴,水汽氤氲。

“你脖子上是什么?”

周明关掉水,转过身。颈后的印记在潮湿的皮肤上更明显了些。“我不知道。一周前出现的,不痛不痒。”

“让我看看我的。”李妍颤抖着说。

周明仔细检查了她的后背、脖颈、手臂。“没有。”他说,但眼神躲闪。

“真的?”

“真的。”

李妍不相信他。第二天,她买了两个手机,用支架和镜子,花了一小时才拍到自己后背的照片。放大查看时,她几乎窒息。

她的肩胛骨之间,有一个同样的灰色印记。

比周明的更清晰,颜色更深。

她想起第一次闻到气味的日期,和周明开始闻到气味的日期。间隔正好一个月。如果这是某种“感染”或“传播”,那么周明是从她这里感染的。而她是从哪里感染的?

她开始疯狂回忆一个月前的一切。那段时间她做了什么特别的事?去了特别的地方?见了特别的人?

只有一件事:她参加了一个新药临床试验。那是一种治疗罕见嗅觉障碍的实验性药物。当时她觉得这是个巧合——她只是轻微嗅觉过敏,但高额的报酬让她动了心。

药物需要每日服用,持续一个月。她正好在服药结束后,开始闻到气味。

李妍翻出当时的知情同意书和药物资料。所有文件都写得极其规范,没有任何可疑之处。但她注意到,试验的资助方是一个她从未听过的研究机构:奥米加生物感知研究中心。

上网搜索,只有几条无关信息。

她决定去当时做试验的诊所看看。诊所在一栋普通的写字楼里,但当她到达时,发现那个楼层已经换了租户。新公司的人说,之前的诊所一个月前就搬走了,不知去向。

李妍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,感到彻骨的寒冷。

这不是巧合。

回到家,周明不在。她想起丈夫最近总是晚归,说是在加班。但她悄悄查过他公司的打卡记录——他每天下午五点就离开了。

她打开周明的电脑,密码是他们结婚纪念日,没换。桌面很整洁,但回收箱里有东西。恢复后,是一个文件夹,名字是“项目日志”。

里面是数百个视频文件。

李妍点开最近的一个。画面里是周明,坐在车里,对着手机前置摄像头说话。

“项目日志第47天。妻子尚未察觉自己的标记已进入第二阶段。她肩胛骨印记的清晰度证明,她的‘受体敏感度’远高于我。这可能是性别差异,也可能是她作为‘零号受体’的特殊性。”

李妍的手停在鼠标上,无法移动。

“我的标记扩散速度符合预期。目前颈部、左臂内侧已出现。无痛感,但能感觉到轻微的……脉动感。像第二个心跳。”

视频里的周明凑近镜头,压低声音:

“今天尝试与‘源’进行第三次接触。信号仍然混乱,但解读出几个关键词:‘收割’、‘分类’、‘进化阈值’。我们仍然不知道‘它们’是什么,但可以确定的是,标记不是死亡预告——是资格筛选。”

视频结束。

李妍瘫坐在椅子上,大脑一片空白。

零号受体。项目日志。源。收割。

周明一直在观察她、记录她。他不是和她一样的受害者,他是……参与者?知情者?

钥匙开门的声音。

李妍迅速关掉视频,清空回收箱,回到客厅。周明走进来,手里提着超市购物袋。

“我买了你爱吃的虾。”他笑着说,表情自然得像什么都没发生。

李妍看着他,突然闻到了一股气味。

但不是甜腻金属味。

是一种全新的味道。苦涩的,像烧焦的草药,混着一丝血腥。这气味从周明身上散发出来,浓烈得让她窒息。

“怎么了?”周明注意到她的表情。

“你身上……有新的气味。”李妍后退一步。

周明的笑容僵了一下,随即恢复正常:“是吗?可能是路过中药店沾上的。我今天确实去抓了点药,最近睡不好。”

他在撒谎。李妍能看出来。但她更恐惧的是,这个新气味意味着什么?如果甜腻金属味代表死亡,这个焦苦血腥味代表什么?

那天夜里,李妍假装睡着。凌晨两点,她感觉到周明轻轻起身,离开了卧室。

她悄悄跟上。

周明进了书房,锁上门。但李妍早就藏了一把备用钥匙。她轻轻打开锁,推开一条门缝。

书房里没有开灯,但电脑屏幕的光照亮了周明的脸。他戴着耳机,正在说话:

“是的,她发现了新气味。比我预计的早……不,不能加快进度,她的心理承受力已接近极限……我知道时间不多了,‘收割窗口’只有七天……我会准备好。”

他顿了顿,听着耳机里的指示。

“明白。‘源接触’安排在最后阶段。我会确保她处于接收状态……代价?我已经付出了代价,博士。我的标记覆盖率已经超过40%,你们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。”

周明摘下耳机,双手捂住脸,肩膀微微颤抖。

李妍轻轻关上门,回到床上。她的心跳如擂鼓,但思维异常清晰。

周明是某个实验的一部分。她也是。他们的婚姻,他们的生活,可能都是实验设计的一环。而那个“标记”,那个能闻到死亡气味的能力,不是疾病,不是超能力——是某种筛选机制。

她被标记为“零号受体”。

周明是“观察者”或“引导者”。

而“收割窗口”七天后开启。

第二天早晨,李妍表现得一切如常。她吃早餐,和周明聊天,甚至主动提起:“我今天想去看看妈,好久没去了。”

周明似乎松了口气:“好,我送你。”

“不用,你上班吧。我自己打车。”

独自一人时,李妍做了三件事:第一,去银行取出所有现金;第二,买了一个预付费手机和新号码;第三,去了市图书馆,用公共电脑搜索一切与“奥米加”、“生物感知”、“标记实验”相关的信息。

搜索结果很少,但她在一个冷门的学术论坛上,发现了一个八年前的帖子。发帖人自称是前研究员,描述了一个叫“嗅觉阈值提升计划”的项目。帖子说,该项目旨在开发人类的“潜在感知能力”,通过药物和神经刺激,让人能感知到“通常不可见的生物信息素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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