嗅觉标记(2/2)

帖子提到一个词:“死亡信息素”。

根据帖子,所有生物在死亡前一定时间内,会释放出一种特殊的信息素。大多数人类无法感知,但某些动物可以——比如乌鸦、秃鹫。该项目试图让人也能感知这种信息素,最初目的是用于医疗(预警猝死)和军事(预测伤亡)。

但实验出了意外。

“我们打开了不该打开的门。”帖子里写道,“死亡信息素只是冰山一角。存在着一整套‘分类信息素’系统,用于标记生物体的……某种属性。而当我们提升了受试者的嗅觉阈值后,他们开始感知到整个系统。结果是灾难性的。”

帖子最后说:“项目被终止,所有记录销毁。但我知道,有些受试者没有被清除记忆。他们活在社会中,带着被开启的能力,却不知道那能力意味着什么。如果你读到这,并且你也‘闻得到’,记住:不要追查来源。不要告诉任何人。尽量让自己‘普通’。因为一旦被‘它们’发现你能感知,你就会被分类。”

“而分类之后,就是收割。”

李妍打印了这篇帖子,手在颤抖。

“它们”是谁?分类的标准是什么?收割又是什么?

她想起视频里周明说的“进化阈值”。难道这是一种进化筛选?能感知到信息素的人,算是进化到了新阶段?而被“收割”……

手机震动。是新手机的短信。一个陌生号码:

“不要相信周明。不要回家。去火车站,储物柜a17,密码你的生日。里面有你需要的东西。时间不多了。——关心你的人”

李妍盯着短信,血液几乎凝固。

这是陷阱?还是真正的警告?

她看了眼时间,下午三点。距离周明下班还有两小时。她决定冒险。

火车站的储物柜a17里,有一个黑色背包。打开后,里面是:一本护照(她的照片,但名字是陌生的)、一沓现金(美元和欧元)、一部卫星电话、一个u盘,还有一把手枪。

李妍从未碰过枪,但此刻她紧紧握住了它。

u盘里只有一个视频文件。点开后,画面里是一个戴着面具的人。

“李妍,如果你看到这个,说明你已经接近真相。”面具人的声音经过处理,“我是奥米加项目的前安全主管。项目没有被终止,而是转入了更深层、更黑暗的阶段。你参加的‘新药试验’其实是第二阶段筛选。第一阶段筛选了三千人,只有你达到了‘零号受体’标准——你的嗅觉神经有罕见的可塑性。”

画面切换成资料图。

“死亡信息素感知只是初级能力。”面具人继续说,“完整的分类系统包括七层信息素,分别对应:生存威胁、繁殖状态、社会等级、健康状况、遗传质量、意识强度,以及……灵魂波长。”

李妍屏住呼吸。

“第七层‘灵魂波长’信息素,是‘它们’用来筛选合格个体的标准。‘它们’是什么?我们不知道。我们只知道,地球生物每隔一段时间就会经历一次‘隐性筛选’。能感知到第七层信息素的个体,会被标记。标记达到一定覆盖率后,‘收割者’就会出现,带走合格的个体。”

画面出现一张模糊的照片:一个灰色的、修长的影子,站在雾中。

“周明是项目的‘牧羊人’。”面具人的声音变冷,“他的任务是引导你完成所有七层信息素的感知觉醒,并将你维持在稳定状态,直到‘收割窗口’开启。他自己也被标记了,但那是自愿的——他用自己交换了他妹妹的生命。他妹妹三年前被标记,即将被收割,周明与项目达成协议,成为牧羊人,换取妹妹被从名单中移除。”

李妍想起了周明的妹妹,一个安静的女孩,三年前突然“出国留学”,再无音讯。

“背包里的东西能帮你逃跑,但只是暂时的。”面具人说,“一旦被标记,就无法隐藏。卫星电话里有安全屋坐标,去那里,我们会尝试帮你做‘信息素屏蔽’。但成功率只有30%。另一个选择……”

视频停顿了几秒。

“另一个选择是主动迎接收割。看看‘它们’到底是什么,被带走的人去了哪里。这是危险的选择,但如果你成功了,你可能成为第一个活着回来的人类。”

视频结束。

李妍坐在火车站的长椅上,看着人来人往。她能闻到各种气味了——不仅仅是甜腻金属的死亡信息素。她能闻到人们身上的焦虑、欲望、爱恋、恶意。信息素像彩色烟雾一样缠绕着每个人,形成复杂的光谱。

她能闻到自己的恐惧,像紫色的雾。

也能闻到远处,周明正在靠近的气味——焦苦血腥,那是“牧羊人标记”,混合着深重的悲伤和一丝决绝的爱。

她握紧手枪,又松开。

逃跑?去未知的安全屋,赌那30%的生存率?

还是回家,面对周明,面对真相,面对可能降临的“收割”?

她看向火车站大厅的时钟。下午四点五十分。周明应该已经到家,发现她不在。

卫星电话震动。一条新信息:

“它们提前了。收割窗口就在今晚。周明知道。他在找你。别回去。——安全屋”

几乎同时,她的预付费手机也响了。周明的号码。

李妍盯着两个手机,像盯着两个未来。

然后,她关掉了两部手机,背起黑色背包,走向火车站出口。但她没有去安全屋指示的方向。

她叫了辆出租车。

“去哪?”司机问。

李妍报出了家的地址。

她要回去。不是出于信任,不是出于爱。而是因为她需要答案。她要知道周明最后会怎么做——是履行牧羊人的职责将她交给“它们”,还是背叛项目选择她。

她要知道,那些被收割的人,到底去了哪里。

最重要的是,她想亲眼看看,“它们”到底是什么。

出租车驶向夜幕。李妍看着窗外城市的灯火,突然意识到,她能闻到整座城市的信息素光谱。无数人的生老病死、悲欢离合,都化作气味的风暴,涌入她的鼻腔。

而在这一切之上,在人类感知的极限之外,她开始闻到一种全新的、无法描述的气味。

那气味从天空深处垂下,像巨大的、无形的根须,轻轻拂过城市。

拂过每一个被标记的灵魂。

其中一根根须,正缓缓地、温柔地,伸向她所在的方向。

甜腻,金属腥,焦苦,血腥,以及无数无法言喻的层次。

那不是死亡的气味。

那是邀请的气味。

出租车在家门口停下。李妍付钱,下车,站在熟悉的门前。她能闻到门内周明的气味——焦虑、恐惧、爱、背叛,全部混合在一起。

也能闻到,在屋顶上方,空气开始扭曲。

像水面被无形之物触碰。

荡开涟漪。

她深吸一口气,握紧了背包里的枪,又松开了。

钥匙插进锁孔。

转动。

门开了。

客厅里,周明站在窗前,背对着她。窗外,夜空出现了不该存在的色彩——像极光,但更近,更低,仿佛触手可及。

“你回来了。”周明没有转身。

“我该逃跑的。”李妍说。

“是的。”

“但我需要答案。”

周明终于转身。他的眼睛在发光——不是比喻,是真的在发出微弱的、灰色的光。他的皮肤下,那些灰色标记像电路一样脉动。

“答案很残酷。”他说,“你想知道什么?”

“它们是什么?”

“我们不知道。我们只知道,它们每隔几百年,会来筛选一次。像农夫筛选种子。合格的被带走,不合格的留下。”

“带走去哪里?”

“不知道。可能是另一个维度,另一个星球,另一种存在形式。”周明走近一步,“但所有被带走的人,信息素信号都会突然……升华。从生物信息素,变成某种纯粹的能量信号。所以我们猜测,那不是死亡,是转化。”

“你妹妹呢?”

周明的表情痛苦地扭曲:“她被带走了。我亲眼看见。但那之后,我还能偶尔……感觉到她。在梦里。她在某个地方,活着,但不一样了。”

“所以你为了她,成为了牧羊人。”

“我为了她,也为了你。”周明的眼泪流下来,在脸颊上留下发光的痕迹,“项目选中你时,我有两个选择:拒绝任务,让另一个牧羊人来引导你。或者接受任务,至少能陪在你身边,能在最后……”

“在最后怎样?”

“在最后有选择权。”周明伸出手,掌心向上。上面有一个注射器,里面是蓝色的液体,“这是信息素抑制剂。如果你现在注射,标记会暂时沉寂,收割者可能找不到你。但效果只有24小时,之后标记会报复性扩散,你会被永久标记为‘缺陷品’,下一次收割窗口,你会是首要目标。”

“另一个选择?”

“接受转化。”周明看向窗外,极光般的色彩越来越浓,“我陪你一起。我们一起去看看,另一边是什么。”

李妍看着注射器,又看看窗外。

她能感觉到那个“存在”越来越近。空气变得厚重,像水。重力在微妙地变化,物体开始微微浮起。

书架上的书页无风自动。

“它们到了。”周明轻声说。

李妍走到窗前。夜空裂开了一道缝隙。不是裂缝,是某种……开口。从开口中垂下的,是那些无形的根须,现在她能看到它们的轮廓了——由扭曲的光和无法理解的几何形状构成。

一根根须伸向他们的房子。

穿过墙壁,像穿过水面。

停在客厅中央,轻轻摆动。

李妍闻到了终极的气味。那气味超越了嗅觉,直接作用于意识。它包含着信息:古老的星空、时间的本质、存在的意义、进化的终点。

还有一个邀请。

清晰如语言:

“来吧。是时候离开摇篮了。”

李妍看向周明。他眼中的灰色光芒越来越亮,皮肤下的标记几乎要破体而出。他在抵抗,为了给她选择的时间。

她想起面具人说的:成功率只有30%。

她想起帖子说的:分类之后就是收割。

她想起周明妹妹在梦中的样子——根据周明的描述,她在笑。一种人类无法做出的、纯粹喜悦的笑。

李妍伸出手,不是去拿注射器。

而是握住了周明的手。

“我想看看。”她说,“我想知道。”

周明眼中的抵抗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释然和爱。他扔掉注射器,紧紧拥抱她。

无形的根须温柔地缠绕上来。

没有触感,只有信息的流动。李妍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在扩展,像滴入清水中的墨,迅速晕开。她感知到了房间里每一粒灰尘的轨迹,感知到了整栋楼里人们的睡梦,感知到了城市、大陆、星球。

然后,她感知到了“它们”。

不是形状,不是实体。是一种存在状态。像海洋对于水滴。像星空对于光芒。

而她和周明,正在从水滴变成海洋的一部分。

从光芒变成星空本身。

最后一瞬的人类意识,她看到客厅的地板上,留下了两个躯壳。像蝉蜕下的空壳,完好无损,但内部已被完全转化带走。

躯壳的手,还紧紧握在一起。

窗外,极光消散。

夜空恢复平静。

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。

除了空气中,残留着一丝崭新的、从未在地球上出现过的气味。

像希望。

像开始。

像回家的路标,指向星空深处某个无法描述的目的地。

而在那个目的地,两个新生的意识,正手牵着手,学习用新的方式,重新认识彼此。

第一次,没有信息素的屏障。

第一次,真正地,完全地,看见对方的灵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