错位记忆共同体(1/2)
陈栖第一次发现不对劲,是在早餐桌上。
妻子林晚照例煎了单面荷包蛋,蛋黄流淌在金黄的蛋白上。陈栖习惯性地撒了点黑胡椒,切下一块送进嘴里。咀嚼到第三下时,他突然停住了。
味道不对。
不是坏了,而是……根本就不是鸡蛋的味道。那是一种他从未尝过的质感,滑腻中带着细微的颗粒感,味道介于生鱼肉和某种根茎植物之间。
“怎么了?”林晚抬头看他。
“这鸡蛋……”陈栖皱眉,“是不是换牌子了?”
林晚奇怪地看着他:“我们不是一直买‘农家鲜’的吗?都买了五年了。”
陈栖又切了一块,仔细品味。确实是陌生的味道。但他的记忆清晰告诉他:五年来,每个早晨的鸡蛋都是这个味道。两种认知在脑海里激烈冲突,让他太阳穴突突地跳。
“可能我味觉出问题了。”他最终说。
林晚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:“没发烧啊。要不今天请假去看看?”
“不用,小事。”
但这不是小事。
上班路上,陈栖发现更多异常。他每天经过的那家便利店,招牌突然从“快客”变成了“捷便”。他明明记得昨天还是“快客”。店老板还是那个秃顶的中年男人,笑着和他打招呼:“陈先生早啊,今天报纸到了。”
陈栖试探着问:“老板,你们店名……是不是最近改了?”
老板一脸困惑:“改什么?‘捷便’都开了八年了,你是老顾客啊。”
陈栖没再说话,买了报纸匆匆离开。报纸头版的大标题让他再次僵住:《北江大桥通车十周年纪念》。他记得清清楚楚,北江大桥是三年前才通车的,当时他还去参加了典礼。
他迅速翻到日期版:2023年9月17日。
没错,是今天。
但北江大桥怎么可能十年前就通车?
到了公司,陈栖直接走向同事张维的工位。张维是他大学同学,两人认识十二年。
“张维,问你个事。”陈栖压低声音,“北江大桥什么时候通车的?”
张维正在打字,头也不抬:“2013年啊,怎么了?”
“你确定?我怎么记得是三年前?”
张维终于转过头,表情古怪:“老陈,你是不是昨天喝多了?2013年通车,咱俩还一起去看了呢,你忘了?那天还下雨,你把伞借给了一个老太太。”
陈栖的记忆里完全没有这段。他的记忆是:2020年通车,那天阳光很好,他和妻子在桥上合影。
“那个老太太长什么样?”他不死心地问。
“挺瘦的,穿灰色外套,手里还拎着个菜篮子。”张维描述得很自然,“你还帮她提篮子下了桥。”
细节如此具体,不像是现编的。
陈栖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爬上来。他谢过张维,回到自己的工位,打开电脑搜索“北江大桥通车”。
搜索结果铺天盖地:全部显示通车时间是2013年10月1日。有新闻照片,有纪念文章,甚至有一段当年的新闻视频。视频里,市长剪彩,彩带飘扬,围观人群欢呼——时间戳确实是2013年。
他点开一张群众合影,放大。
在人群边缘,他看到了自己。
年轻的自己,穿着那件早已扔掉的蓝色夹克,正在和旁边的人说话。旁边那个人……是张维。两人都笑着,表情自然。
陈栖盯着照片,手开始发抖。
他不记得拍过这张照片。不记得那天去过现场。不记得那件蓝色夹克——事实上,他讨厌蓝色,衣柜里从来没有蓝色衣服。
但他确实在照片里。
穿着蓝色夹克,笑得很开心。
中午,陈栖没去食堂。他坐在空无一人的会议室,列出所有“错位”:
1. 鸡蛋的味道变了,但妻子的记忆没变。
2. 便利店改名了,但老板和所有人的记忆都支持新名字。
3. 北江大桥通车时间提前了七年,且有照片为证。
4. 照片里的自己穿着从未拥有过的蓝色夹克。
这些错位有一个共同点:都是他的个人记忆与外部证据(或他人记忆)不符。但外部证据如此确凿,照片、视频、文档,还有多人一致的记忆。
难道是他的记忆出了问题?
他想起最近看过的一篇科普文章,说颞叶癫痫有时会导致记忆错乱。或者,是早期阿尔茨海默症?他才三十四岁,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。
下午,陈栖请假去了医院。神经科医生给他做了全面检查:脑部核磁共振、脑电图、认知测试。结果全部正常。
“你的大脑很健康。”医生看着报告说,“比大多数同龄人都健康。”
“那为什么我的记忆和现实不符?”
医生推了推眼镜:“具体是哪些方面?”
陈栖说了鸡蛋、便利店和大桥的事。
医生记录下来,沉思片刻:“你说的这些,都属于‘语义记忆’和‘情景记忆’范畴。目前检查没有发现器质性病变。我建议你做一次精神心理评估,有时候压力和焦虑也会导致记忆偏差。”
“但我记得的事情有照片为证是错的!”陈栖有些激动,“照片里的我穿着我从没买过的衣服!”
医生平静地看着他:“陈先生,你有没有考虑过一种可能:那张照片是伪造的?”
陈栖愣住。
“现在技术很发达,换脸、修改照片都很容易。”医生说,“至于便利店改名,可能只是你记错了。人的记忆并不像我们想象的那么可靠,它会被篡改、混淆、重构。心理学上有很多相关研究。”
这个解释很合理。太合理了。
但陈栖内心深处知道,不是这样。
离开医院时,天色已暗。陈栖没有直接回家,而是去了城市档案馆。他想查北江大桥的建设资料——如果真是十年前通车,应该有完整的建设记录。
档案馆即将下班,值班的是个年轻女孩。陈栖说明来意,女孩调出了相关资料。
设计图纸、施工合同、验收报告、通车典礼记录……厚厚一沓文件,时间全部是2011年至2013年。陈栖一页页翻看,手指冰凉。
所有文件都盖着公章,签名笔迹真实,甚至还有当时施工队的工作日志,每天记录天气、进度、遇到的问题。日志本已经泛黄,纸张边缘微微卷起,墨迹有些褪色——这绝不是短时间内能伪造出来的。
“我能复印几页吗?”陈栖问。
“可以,但要收费。”
陈栖复印了最关键的三份文件:设计单位确认书(签署日期2011年6月)、竣工验收报告(2013年9月28日)、通车典礼流程表(2013年10月1日)。
拿着这些复印件走在回家的路上,陈栖感到一种深刻的孤独。世界还是那个世界,但对他来说,已经变得陌生。就像他一直在用错误的密码登录一个系统,今天突然被告知:你的密码从一开始就是错的。
回到家,妻子已经做好晚饭。红烧排骨的香味从厨房飘出来,那是他最爱吃的菜。但今晚,他连这个味道都开始怀疑——真的是排骨吗?还是某种他无法识别的肉?
“检查结果怎么样?”林晚关切地问。
“医生说没事。”陈栖把外套挂好,“可能只是太累了。”
晚饭时,他仔细观察妻子。林晚的一切言行都和往常一样:说话的语气,吃饭的姿态,笑起来眼睛弯起的弧度。如果世界真的变了,为什么只有他注意到?还是说,妻子也变了,只是他分辨不出来?
“晚晚。”他突然说,“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那天,你穿的什么衣服吗?”
林晚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怎么突然问这个?当然记得啊,我穿那条白色连衣裙,上面有淡紫色的小花。你还说像茉莉花。”
陈栖的记忆里:她穿的是浅蓝色衬衫和牛仔裤。那天在下雨,她的头发被淋湿了,贴在脸颊上。
“你确定是白色连衣裙?”
“确定啊。”林晚的眼神变得困惑,“陈栖,你到底怎么了?今天怪怪的。”
“没什么,随便问问。”
夜里,陈栖失眠了。他躺在床上,睁眼看着天花板。林晚在身边熟睡,呼吸均匀。月光透过窗帘缝隙,在地板上投下一道冷白的光。
他突然想起一件事。
轻手轻脚起床,来到书房。书柜最底层有一个铁盒子,里面装着重要的证件和纪念品。他打开盒子,翻找出一本相册。
那是他和林晚的婚礼相册。
翻开第一页,是两人的婚纱照。背景是海边,林晚穿着白色婚纱,他穿着黑色西装。第二页,婚礼现场,亲友合影。第三页,敬酒环节。第四页……
陈栖的手停住了。
第四页原本应该是他和父母的全家福。但现在,照片里多了一个人。
一个他不认识的年轻女人,站在他母亲身边,挽着母亲的手臂,笑得灿烂。女人大约二十五六岁,短发,眉眼和他有几分相似。
照片下方有手写标注:与妹妹陈桐合影。
陈栖没有妹妹。
他是独生子。
他迅速翻看后面的照片。在至少十几张照片里,这个叫“陈桐”的女人都出现了。家庭合影、酒席敬酒、甚至还有一张她和林晚单独拍的,两人头靠着头,亲如姐妹。
陈栖不认识这个女人。
但他的父母在照片里自然地搂着她的肩,他的妻子亲密地靠着她,所有亲友的表情都那么理所当然——仿佛这个女人一直存在,是这个家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。
而他的记忆里,从来没有这个人。
冷汗浸湿了睡衣。
陈栖打开电脑,搜索“陈桐”加自己的名字。没有结果。他登录户籍系统查询——这需要一些技术手段,他恰好懂一些——找到了自己的家庭户口信息。
户口本上清楚地写着:
户主:陈明德(父亲)
妻:王秀兰(母亲)
子:陈栖
女:陈桐
陈桐的出生日期是1997年3月21日,比他小五岁。身份证号码、户籍迁移记录、学历信息……一应俱全。甚至还有她的社保缴纳记录,显示她目前在一家设计公司工作。
一个完全“存在”的人。
一个在他记忆里完全不存在的人。
陈栖关掉电脑,坐在黑暗里,全身发抖。这不是记忆偏差,不是精神疾病。这是某种更可怕的东西——现实被篡改了,或者他的记忆被置换了。
但为什么是他?
为什么只有他保留了“错误”的记忆版本?
凌晨三点,他做了一个决定。他要找到这个“妹妹”。
第二天是周六。陈栖告诉林晚要加班,实际上按照社保记录上的地址,找到了陈桐工作的设计公司。公司在创意产业园的一栋玻璃大楼里。
他在楼下咖啡厅等到中午十二点,人群陆续出来吃午饭。陈栖盯着门口,手里拿着从户籍系统打印出来的照片——虽然模糊,但能辨认。
十二点二十分,照片上的女人出现了。
短发,驼色风衣,背着帆布包,和几个同事一起走出来。陈栖站起身,穿过马路,挡在她面前。
“陈桐。”
女人停下脚步,疑惑地看着他。她的眼睛和照片里一样,眼角有一颗很淡的痣。
“我是陈栖。”他说。
陈桐的表情从疑惑变成惊讶,然后是惊喜:“哥?你怎么来了?也不提前说一声!”
她自然地拥抱了他。陈栖身体僵硬,这个拥抱的感觉……很熟悉。不是陌生人的拥抱,是亲人的、习惯性的拥抱。他的肌肉记忆甚至想要回抱,但意识在尖叫:我不认识这个人!
“路过,顺便来看看你。”陈栖勉强说。
“一起吃午饭吧!”陈桐转头对同事说,“你们先去,我陪我哥。”
她带他去了附近的一家面馆。点菜时,她自然地帮他点了牛肉面:“哥你还是爱吃这个吧?多放香菜不要葱。”
陈栖确实爱吃牛肉面,多放香菜不要葱。但这个“妹妹”怎么会知道?
等菜时,陈桐叽叽喳喳地说着最近的工作、男朋友、想买的房子。她说起父母:“爸的腰最近又不太好了,我上周回去看他,带了些膏药。妈还是老样子,天天催我结婚。”
每一句话都自然流畅,充满细节。如果这是演戏,那她的演技足以拿奥斯卡。
“陈桐。”陈栖打断她,“你记得我十岁那年,从树上摔下来的事吗?”
那是他真实记忆里的事。他爬树掏鸟窝,摔断了胳膊,打了三个月石膏。
陈桐眨眨眼:“记得啊,你摔下来的时候还压坏了妈的月季花,被她追着打了半个院子。不过你不是十二岁摔的吗?”
“我十岁。”
“十二岁。”陈桐肯定地说,“那年我刚上小学,还去医院给你送过作业本,你让我帮你抄课文,说手写不了字。”
她的记忆也有细节,而且和他的有重叠(摔下树、打石膏),但时间对不上。
“那你记得我大学学的什么专业吗?”
“计算机啊。”陈桐笑了,“哥你今天好奇怪,怎么老问这些?你是不是有什么事?”
牛肉面端上来了。陈栖看着碗里的香菜,突然问:“你记得我最讨厌吃什么吗?”
“洋葱啊。”陈桐不假思索,“一吃就吐,小时候有一次妈不小心放了洋葱,你吐了一晚上。”
正确。
但陈栖清楚地记得,自己讨厌的是芹菜,不是洋葱。他吃洋葱完全没问题。
他开始测试更多细节:童年养的狗的名字(她说是“旺财”,他记忆里是“小黑”)、老家房子的结构(她说有三间卧室,他记忆里是两间)、父亲戒烟的年份(她说2010年,他记忆里是2015年)……
有些细节一致,有些不一致。但陈桐的所有记忆都自洽,且有丰富的辅助细节支撑。她不是简单地背诵信息,而是真的有这些记忆。
饭后,陈桐要回去上班。临走时,她担忧地看着他:“哥,你是不是工作压力太大了?脸色好差。要不要我跟嫂子说说,让她多照顾你?”
“不用。”陈栖说,“别告诉她我来找你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就是……不想让她担心。”
陈桐点点头:“好吧。不过哥,你要是真有什么事,一定要跟我说。虽然你老嫌我烦,但我毕竟是你妹啊。”
她再次拥抱他,然后转身离开。
陈栖站在街边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玻璃大楼里。有那么一瞬间,他几乎要相信了——相信这个活泼的、关心他的女人真的是他妹妹,相信是自己的记忆出了错。
但内心深处,有个声音在坚持:你是独生子。你没有妹妹。世界被篡改了。
接下来的几天,陈栖开始系统调查。他请了年假,告诉林晚要去外地参加培训。实际上,他租了一间短租房,买了一台新电脑,开始全力挖掘真相。
他发现更多“错位”:
1. 他高中毕业照上多了三个人,其中一人站在他身后,手搭在他肩上。照片背面有全班签名,那个人的名字是“周磊”,旁边写着“最好的兄弟”。陈栖不认识周磊。
2. 他的医疗记录显示,2018年他做过阑尾炎手术,住院一周。他完全没有这段记忆。
3. 他的银行流水里,从2015年开始,每月都有一笔固定转账给“陈桐”,备注是“生活费”。一直转到2021年陈桐工作为止。
4. 他的社交媒体账号上,有数百张和陈桐的合影:童年、少年、成年。每张照片下都有亲友的评论,时间跨度超过二十年。
最诡异的是,当他联系高中同学询问“周磊”时,所有人都记得这个人。
“周磊?当然记得啊,你俩当时形影不离。”一个同学在电话里说,“他后来去国外了,你们没联系了?”
“他长什么样?”
“挺高的,比你矮一点,戴眼镜,篮球打得好。对了,他左耳有颗痣。”
陈栖翻出毕业照,放大那个“周磊”的脸。左耳确实有颗痣。
“那他现在在哪?”
“不清楚,听说在加拿大?你们当年那么好,怎么失联了?”
陈栖挂掉电话,感到一阵眩晕。这个世界有完整的证据链支持这些“多出来”的人和事。照片、记录、他人的记忆,一切都能互相印证。
只有他的记忆是“错”的。
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疯了。也许他确实有妹妹,确实有那个叫周磊的朋友,只是他因为某种原因忘记了?创伤后应激障碍?选择性失忆?
但如果是失忆,为什么忘记的都是特定的人?为什么记得的其他事情都正常?
除非……被忘记的这些人,原本就不该被记住。
这个想法让他浑身发冷。
一周后的深夜,陈栖的电脑收到一封匿名邮件。没有标题,正文只有一行字:
“你想知道真相吗?明晚十点,旧城图书馆地下室。一个人来。”
邮件地址是一串乱码,无法追踪。陈栖盯着这行字,心跳加速。是陷阱?还是真正的线索?
他查了旧城图书馆。那是一家民国时期建成的老图书馆,十年前因为建筑老化关闭,一直废弃至今。地下室据说曾经是档案库,后来改成了锅炉房。
犹豫再三,陈栖决定去。
次日晚九点五十分,他来到旧图书馆。建筑在月光下像一个巨大的阴影,窗户破碎,藤蔓爬满外墙。正门锁着,他绕到后面,发现一扇侧门的锁被撬坏了。
推门进去,灰尘味扑面而来。大厅里堆满废弃的书架和桌椅,月光从破窗照进来,在地上投出扭曲的光影。陈栖打开手电,按照邮件提示,寻找地下室的入口。
在走廊尽头,有一扇厚重的铁门,虚掩着。他推开,下面是向下的水泥台阶,深不见底。
手电光在台阶上晃动。陈栖深吸一口气,开始往下走。
台阶很长,大概下了三层楼的高度,终于到达底部。眼前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,看起来确实是锅炉房,但锅炉早已拆除,只剩下一些管道和水泥基座。
房间中央有个人影。
背对着他,坐在一张椅子上。
“你来了。”是个男人的声音,有些沙哑。
陈栖握紧口袋里的防身匕首:“你是谁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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